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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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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藺央的名諱,趙脩是如雷貫耳。

這一年霍纓不在京城,對她這個便宜弟弟的事兒了解不多,可趙脩卻聽到不少關於藺央的傳聞。

他想了想,湊到霍纓身邊低聲道:“你這些日子,有沒有發覺你家藺央跟正常人似乎有哪裏不一樣?”

霍纓睨了他一眼:“有什麽不一樣?不過是比旁人聰慧些敏感些罷了。”

“不是,我是說……性情。”

性情?

霍纓皺了皺眉,想到昨夜的事,問道:“你想說什麽?”

“宣城司的宋統領,你知道吧?”

“嗯。”

“宋統領有個兒子,名喚宋寶林,跟你家藺央同在學堂念書,那宣城司跟你向來不和,宋寶林又是個混賬,在學堂裏聯合其他子弟孤立藺央,平日裏小打小鬧的手段你也都清楚,但是……”

趙脩語氣頓了頓,祥和的俊臉上浮現一抹匪夷所思,“聽說有一次下狠了手,折了他一只胳膊。尋常人定是去尋大夫,可你家藺央竟然……”

“竟然怎樣?”

“嗯……他竟然當著他們的面兒斷了自己另一只胳膊,然後問他們:現在可以走了嗎?你說,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即便是心性再怎麽沈穩,也不至於做到這種地步。我後來聽說了,便暗中交代學堂夫子讓他們多看顧些,也是想等你回來之後再告訴你。霍纓,你了解他的來歷嗎?這樣的孩子,若非是心性的問題,便是……”

趙脩沒再繼續說下去。

他和霍纓都是人精兒堆兒裏長大的孩子,什麽樣的人看一眼便知道是否是同類,又或者是否有危險。

可藺央是他怎麽也看不明白的那一類。

他獨來獨往,只跟霍纓親近,他又狠又毒,不會痛也不會難過,冷漠的連自己都不在乎。

霍纓自然是明白好友話中的深意,她嘆了口氣,回憶道:“當年我隨父兄在北境,我因為歲數小,整日裏聊貓逗狗沒個正經,父親也不大管我。那日我誤闖了一座被北燕屠戮殆盡的村子,在一間散發著惡臭的屋子裏面,撿到了他。那屋子外面瞧不出異樣,可進去後才發現,竟是伸手不見五指。他就被關在那裏,被壓在成堆兒的屍體下面。”

“我自作主張將他帶回軍營,後來軍醫給他查看身體時,發現他身上竟沒有一塊好的地方,倒是都是傷痕,說是……是被人長期虐打所致。軍醫要給他上藥,卻不知是弄疼了他還是怎麽,他一個小小的孩童竟然像是狼崽子一樣撲到人身上,一口咬下去不見血不撒口。”

“那時候,我父親問了跟你一樣的話,還問我,你確定要留下他?”

趙脩震驚的下巴都快掉在地上,急忙催道:“那你如何回答的?”

“我?”

霍纓笑笑,沒回答,轉而一夾馬腹,笑道:“走了,請你喝酒。”

“哎?霍纓你這人,你怎麽說話說一半呢?”

眼看著霍纓策馬跑了,趙脩無奈,只得追上。

其實霍纓當年也不知怎麽給父親回答。

只是跟父親說,人不是物件,他的去留不由任何人做主。

後來她每日帶著兩雙筷子去給藺央送飯,自己吃一口,再讓藺央吃。起初他會一口又一口的撕咬她,可是無論他怎麽用力,霍纓都不像其他人那樣反擊。

再後來,他便也能靜靜地看著她在自己面前。

後來霍纓想,人年少時大抵都有那麽些許固執,就好比有些人幼年時會堅持認為泥巴能夠磊城池,她當初也是那樣的想法。總覺得自己撿來的孩子,養巴養巴,或許還不錯。

一頓酒喝完,已是天黑。回府時,路上瞧見有孩童拽著大人買糖畫。

萬家燈火中,那孩童的小臉兒凍得通紅,活像是年畫娃娃。

霍纓突然想前些年過年的時候,父兄給她和藺央安排了最輕松的掛燈籠的任務。

她在廊檐下遞,藺央便倚著梯子掛燈籠,點燃燈籠的時候,襯的他白皙的臉蛋兒透著紅光,像是富貴人家單純的小公子。

霍纓情不自禁的買了一串糖畫。

冬夜黑的極快,不過眨巴眼兒的功夫,已是夜幕四沈。

霍纓打馬回府,隔著老遠,便瞧見府門外有一人撐著傘,手上提著紅色燈籠靜靜立在門前,遺世而獨立。

那身形,顯然不是王翁。

霍纓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暖意,她翻身下馬來到那人身前,詫異道:“大晚上你打把傘在這兒做什麽?”

藺央在霍纓出現在長街盡頭時便已經知曉是她,此時霍纓的氣息靠近,他便下意識的向她靠近,“怕你看不見我。”

霍纓不禁笑道:“怎麽會?”

他就算是紮在人堆兒裏,也總能屏開眾人,鶴立雞群,她又怎麽會看不見。

說著,霍纓又從袖子裏掏了掏,掏出糖畫塞進他手裏,“路上隨手買的。你不喜歡扔了便是。”

糖畫的甜香直往鼻子裏鉆,藺央嗅覺本就別尋常人敏銳,這味道對他而言,簡直甜的發膩。

他不鹹不淡的嗯了一聲,然後跟在霍纓身後進了門。

霍纓故作淡定,實則一直盯著這小子的反應。

如今只得了一個嗯,一時間也琢磨不出這個嗯,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兩人沈默無言的走進府內,王翁正從屋內出來,瞥見霍纓身後的藺央時,不免又是一怔,“五公子幾時出去的?”

霍纓回眸看向身後少年,卻見他神色淡然,吐出兩個字:“方才。”

連跟王翁說話的語氣都比對自己要平和些許啊。

霍纓心中不免感慨。

想著昨日可能話確實是重了,一個糖畫的分量許是不夠。

她想著想著,腦子也開始有些暈乎。

今日喝了酒,在路上時人還清醒的很,此刻大抵是府裏的地熱燒的暖了些,人也開始發昏。

她打發了王翁和藺央便徑自回房。

走到門口,卻突然發現身後還跟個小尾巴。

霍纓詫異道:“你跟著我作甚?”

藺央低著頭,想了一圈,找了個勉強說的過去的理由:“你的披風落在我那兒了。”

霍纓點點頭。

她今日喝了些酒,腦子裏又滿是霍纓昨日身上的傷痕,和今日趙脩跟她說的事,既心疼,又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我回京匆忙,來不及給你準備禮物。那披風,你且先將就將就。等過些日子,我親自去給你獵一頭紅狐,用腹部最柔軟的皮毛給你做個披風,可好?”

風將她身上的酒氣吹散幾分,混合寒夜裏的氣息,竟莫名的撩人。

藺央有那麽一瞬,只覺得自己仿佛被鎮壓著的心弦,被人輕輕撥動,酥酥麻麻的感覺綿延到五臟六腑。

他情不自禁的擡起頭,透過白綢隱約的映著霍纓險些的身影。

她與他只有一步之遙,只有一步……

“霍纓。”

他叫出這兩個字,像是將心底最深處的秘密托了起來,可就在要放下時,霍纓突然揉著眉心轉身,“都說了叫阿姐。你這驢脾氣,我雖一年不在你身邊,可也我無時無刻不惦記著你。”

她說他,無時無刻不在惦記自己?

藺央眼底湧出狂熱的情緒,卻被眼上的那道白綢冷冰冰的壓制住。像是見不得光的他一般,只能將所有的光景都控制在這道白綢下。

見他不說話,霍纓只好放軟了聲音:“乖,別生阿姐的氣了好不好?阿姐錯了,當初不該一聲不吭的丟下你,更不該一年不見,回來就跟你發脾氣,是阿姐不好。”

她記得小時候,兄長哄她的時候就是這樣,給她買些零嘴兒,再服個軟,甜言蜜語鬼話連篇的忽悠一通,她基本也就消氣了。

只是不知道這招對藺央好不好使。

藺央方才壓下去的情緒,在霍纓一聲又一聲的軟話中,再次勾了出來。

他咬著唇,聲音隱隱有些發顫:“你再說一次,你這一年都怎麽樣?”

霍纓腦子沒轉過來,不過嘴皮子反應倒是比腦子快,順勢說著:“這一年我總想著你,想著我若不在家,你是否吃的好穿的暖。王翁歲數大了,府中下人也被遣散的七七八八,也不知他能不能照顧好你。”

“騙人。”

藺央一聽她這話,心中方才升起的一絲希冀瞬間被砸了個粉碎。

又是騙他的話!

當年霍家其他幾個人每年回京的時候,都是這麽哄他的!

什麽吃得好穿的暖?

王翁就算是一百歲,也比她靠得住。

藺央正滿肚子怨氣,突然,霍纓突然一把抱住她,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上蹭了蹭,悶聲悶氣道:“怎麽還是這麽孩子氣?”

“我在南疆是顧不上時時刻刻念著你。可回京前想著能見著你,我心中很歡喜。”

藺央手裏攥著的糖畫頓時掉在地上。

他這些日子對霍纓的冷淡,怨氣,似乎都在霍纓的這一聲歡喜中,被沖的一幹二凈。

她不是不要自己了。

那些人是騙他的。

不管這一年她想沒想過自己,至少她願意哄他,是不是也代表她像是當初霍家幾位兄長在意她一樣在意自己?

藺央心中既高興又有些生氣。

他希望霍纓在意他,卻不是以這種身份。

被他從黑暗中拼盡全力托起來的那個秘密,隨著他無數個念頭一起,緩緩沈寂下去。

“霍纓,你醉了。”

藺央說完,轉身扶了霍纓進屋。

霍纓夜裏睡了個好覺。

許是昨夜借著酒勁兒跟藺央解開了矛盾,清晨醒來時覺得身體都舒爽了幾分。

王翁抱著一個大筐從門外進來,大老遠的便看見姐弟倆並肩從膳廳裏出來。紅廊白雪,臘梅綻放,都不及兩人一同走來時的驚艷。

王翁笑著迎上去:“侯爺,薛將軍今日一早派人送來的,說是您要的頂頂重要的東西,您看是給您送去書房還是?”

霍纓快走兩步來到王翁跟前,單手拎起筐子,回頭笑著瞥向藺央道:“走,我給你送到院裏去。”

“給我?”

“嗯,給你的。”

今晨醒來時,藺央換了一條青色的綢緞覆在眼上,此刻他耳根子一紅,便顯得格外明顯。

他清了清嗓子,略有些不自在的道:“咳,我回書房看書。”

霍纓一手拎了筐,一手拽著他,“那便去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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