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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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
“好孩子，開槍，殺了這個闖入者。”
祁言他們前腳剛走，寧柔後腳就來了監控室，他對於他們的操作十分讚嘆的鼓了半分鐘掌。
然後氣極反笑，命令一眾手下去抓人。
她則優雅的靠坐在椅子裏，看著大廳內對峙的二人，莫名升起一絲玩味來。
她盯著那塊屏幕，開始下達第三次指令。見他一點沒動還憤怒的垂了一下扶手。
扶手根本就粘不牢，她這麽一錘，直接哐當一下掉地上了。
一個手下拿著手機戰戰兢兢的走了進來，輕輕叫了她一下，“大人，有隊長的留言。”
見有人來了，她撩撩頭發恢覆往常的表情，椅子一轉面對他，“小墨啊，他說了什麽？”
“隊長說實驗很成功。”
“哦，”寧柔憑空變出一杯熱牛奶吹了吹，“他人呢？”
那名手下渾身抖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說：“他……他怕是回不來了……”
寧柔吹氣的動作一頓，隨即了然般將熱牛奶放在操作臺上，“知道了，你繼續去工作。”
那人退下後，寧柔十分頭痛的撫了撫額，輕輕呼出一長串氣後，什麽也沒說。
她邊註視著負三樓大廳內的畫面，邊給實驗人員打電話，電話接通後，沒等她開口，那人先說：“不好了，藥水不見了！”
寧柔從鼻子裏噴出一口氣，狠狠掛了電話，轉而開始在監控裏瘋狂尋找祁言的身影。
“你以為你逃的掉嗎？”
大廳內，年舒珞被三次的強制指令搞的大腦裏亂成一團，好像把大腦放在攪拌機裏攪了三次，但依然沒有被徹底攪成渣。
“舒珞！”陳伊樂試圖喊醒他，“把槍放下，你要殺了我嗎？我是小樂啊。”
小樂？
陳伊樂？
那是誰？
“我……不認識——”大腦傳來的劇痛使他把槍握緊了，陳伊樂見這情況也不敢繼續往前。
強制命令應該是違抗不了的，可是大腦裏總有另一個聲音在說，不能開槍。
應該是認識的。
是一個很重要的人，不能開槍。
“我——”眼看年舒珞握著槍的手要松開了，寧柔看得憤怒捶桌。
祁言把藥劑拿走了，她很生氣，某個人把電梯權限改了，她更生氣，事情有點脫離了掌控。
“你在猶豫什麽！給我開槍！然後把祁言給我抓過來！”寧柔表情猙獰一瞬，眼睛鼻子嘴巴快擰成麻花了，手指使勁扣著鍵盤。
“不行——”兩邊的聲音一邊拽著他，快要把他撕裂了，“闖入者，要殺，不能違抗命令。”
陳伊樂看他這樣子很心疼，大概猜到了他被人控制了。他並不想死，但對上年舒珞眼睛的那一刻，好像又釋然了一點。
他一把上前抓住他握槍的手臂，很認真的說：“你想開槍就開吧，如果能讓你好受點。”
“然後，回家吧。”
事情是怎麽亂成今天這種局面的？誰也不知道。
只是一開始，莫名冒出來一個與眾不同的人罷了。然後所有人，都把罪名壓在她身上，同時又讓另一個人感受到了冷落。
愛是個很神奇的東西，總能讓人在最壞的情況下，還能做出最喪失理智的判斷，最不可思議的是，當時，沒有一個人覺得，這是個錯誤的決定。
“砰——”
一聲槍響貫穿整座研究所，令所有人不寒而栗，像灌水的棉花，不舍得扔，裹身上又冷。
蘇落星才剛剛安裝好裝置，這一聲槍響讓他怔楞一瞬。
倆人一個對視，發現少了一個人，著急忙慌的出去找，剛擡腳出門，遠遠就看見有人倒在血泊當中，和周圍沒有清理幹凈已經幹透了的血漬形成鮮明對比。
“什麽情況？他鬼上身了？”祁言遠遠看見才忽然想起來他應該是被寧柔控制了。
他剛想去拉蘇落星就發現，人已經過去了。
慘了，沒攔住。
這個場面對蘇落星來說，無疑是一場巨大的暴風雨，瘋狂席卷了每一個村莊裏的每一個居民。
“年舒珞！”
“你瘋了！”
蘇落星看見倒在地上沒有生息的人，腦袋裏一根鉉轟然炸開，他三兩下過去照著他臉就是一拳。
他沒有躲，手槍掉在腳邊，血漬順著嘴角流出來，臉頰也慢慢紅腫起來。蘇落星使的力氣還不小。
年舒珞楞楞的看著地上的人，瞳孔裏的紅色慢慢褪成冷漠的銀。
“我……”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宛如年久失修的生銹八音盒，美麗的外觀隱約能看出當年的盛況，掉色的鐵皮卻讓人提不起一點聽下去的興趣。
蘇落星差點失控，祁言一個箭步過來拉住他，“你冷靜點！他應該是被控制了，你忘記了嗎？她的異能！”
蘇落星一下甩開他，這兩天緊繃的心情始終是沒忍住，漆黑的墨色快要把他吞掉了。
“可是……可是死的不應該是他，明明……早知道我就不帶他來了……”蘇落星咬著牙握緊拳頭，眼眶裏好像有瀑布要噴湧而出，“阿言……我……”
祁言死命拽住他才沒讓他繼續去揍年舒珞。
而年舒珞楞半天也是反應過來了，呆呆的半蹲下來去摸他的臉，先前的那句話始終縈繞在耳邊。
“別怪自己，別做傻事，好好活著。”
一滴滾燙的眼淚砸在臉上，年舒珞想抱抱他又怕把人弄傷了。
兩滴帶著涼意的淚水流進脖子裏，祁言一把抱住蘇落星安慰他。
“沒事，至少我們還活著。”
蘇落星緊抿嘴唇點點頭，他擦了擦眼淚轉身想去看看陳伊樂。
而這時，爆.炸裝置剛好發揮作用，三人腳下產生一圈亮光，要把人送走，年舒珞不甘心的伸手想抓住他，最終是什麽也沒抓到。
會沒事嗎？
會吧……
監控畫面裏，一個個活著的人都被送了出去，寧柔看著這情況無能狂怒，想叫人，卻一個人也喊不來。
“怎麽回事！”
寧柔垂著桌子，喊：“人呢！回話！”
空蕩蕩的監控室裏沒有人回應她，只有她自己的聲音在回蕩。
“阿柔，放棄吧，跟我回去不好嗎？”寧雪猶豫著走進來，伸手想要去拉她，“你看，你計劃還是失敗了，跟我走吧。”
“哈？”
寧柔一把甩開她，指著她喊，“都是你！都是你幹的對不對？！”
“都是你奪走了我的一切！你憑什麽那麽毫無負擔的說這種話，難道你不應該向他們道歉，向父母道歉嗎？”
寧柔胡亂飛舞的手被冷下臉的寧雪一把抓住，她眼底閃過一絲猩紅，“你和我比又好的了多少？”
“我是愛你的，和我走你才會幸福，想他們幹嘛，多破壞我們的感情。”
寧柔油鹽不進，一下推開她，憑空變出一把刀握在手裏，沖她瘋狂怒吼：“你也得死！”
而後一把朝她心臟刺了過去，寧雪沒躲，鮮血染紅了她們兩個人，淺色的衣服都被染成了深紅。
“好啊，我們一起死。”
“一起死，一起上天堂，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寧雪在啟動裝置的前一秒緊緊抱住了她，在寧柔的詫異表情中，巨大的爆炸火光推倒吞噬了一切可燃物。
寧柔掙紮想跑，被寧雪緊緊抱住了，這一抱，刀便刺的更深了，她好像不怕疼一樣，始終微笑著，還溫柔的摸摸她的頭。
熱浪來襲的恐懼和劇痛感不足以打敗她，但不知為何，因裝置的特殊性，她的手環竟然用不了了。
要死了嗎？
難道一切都要變成灰了？
她好不甘心，又掙紮不開，和以前無數次一樣。
“一起死，我們都罪有應得。”
病態偏執又充滿愛意的柔和語氣被熱烈的紅色吞沒。
灰燼之前，寧雪輕輕哼唱著那首童謠，想以此妄圖減輕懷裏的人的疼痛，輕柔的歌聲像哄孩子一般，寧柔只能緊緊咬住下嘴唇，快咬出血了。
“我恨你！”
“【歌詞】親愛孩子，現在是星星掛滿天空的時間”
“【歌詞】你該睡覺了”
“【歌詞】趴在湖水的倒影上，路過的魚兒會在你夢裏築巢”
“……”
到達地面的三人只感覺腳下傳來一陣悶響，像地震的前兆。
年舒珞失去力氣一般靠在墻上，眼淚要落不落的，身上的制服是醒目的黑，放在葬禮上也毫不突兀。
他現在什麽也聽不見，只感覺到耳鳴，白色的鳥驚險的從他耳邊劃過，帶起一陣風和靈魂的衣擺，恍惚間，好像看見，有誰在他耳邊說著告別的話語。
手上的血漬還沒有幹透，血腥味刺激的他睜不開眼，他不敢相信，他竟然連陳伊樂的遺體都沒有帶出來。
蘇落星看著他的目光裏也沒什麽同情，只冷漠的刻著兩個字：活該。
“結束了嗎？我現在又困又餓的，只想回家。”蘇落星捂著怦怦亂跳的心臟，看著周圍熟悉的布局問。
祁言點點頭回他：“結束了，大概吧。”
“回去後，我給你做布丁吧，補充點能量。”
提到甜點，蘇落星有點開心，握住祁言的手想說什麽，被突然冒出來的陳輕打斷。
他忽然就從灌木叢裏探出腦袋，頭發上還粘了幾片綠葉。
祁言被嚇一跳，後撤一步，輕笑出聲：“你的愛好是當狗嗎？往灌木叢裏鉆？”
誰知陳輕並不生氣，一個跨步從灌木叢裏出來，抓住倆人的手，表情慌張，“說來話長——來不及說明了，你們看！”
他手往身後一指，只見那些慌忙逃竄的人群背後，是巨大紅色花的浪潮，所到之處沒有一個生靈能夠活下來。
什麽樹木啊，房子啊，貓啊狗啊，只在接觸後的三秒內迅速化為灰燼，成為養料。
有生命的還好，還能看見一秒完整的骨架。
“這是……”蘇落星都傻眼了，那個方向不是研究所，是之前他們呆的監獄，不用想都知道是誰幹的。
他咬牙懊悔，早知道就再勸說一下他。
那紅色的浪潮像傍晚會發光的星星一樣落在祁言湛藍的眼睛裏，阻止是來不及了，為了活下去，只有一個辦法。
祁言拽住陳輕往前一推說：“你先走，帶上那個發呆的家夥。”
陳輕轉頭看向年舒珞擡腳要走又想起什麽問，“那你呢？”
“那你別管，先走！”
陳輕一步三回頭還是拽著那人走了。無數逃竄的人從倆人身邊路過，腳步聲比尖叫聲還要大。蘇落星拉著祁言也想走，但他沒動。
“落星，”祁言輕輕叫住他，“我可以救大家，但請答應我一件事。”
蘇落星有股不詳的預感，他搖了搖頭說：“我不，我們一起走。”
“不可以，”祁言直視他的眼睛，很認真的說：“我雖然不想當拯救世界的英雄，但我如果不這麽做，你也會死的。”
蘇落星緊緊握著他的手，眼淚擋住了視線，“什麽？你想做什麽？”
“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嗎？”
祁言在蘇落星的註視下拿出那瓶藥劑，他看了看藥水長長呼出一口氣說：“答應我，要記得我，我會回來的。”
“不要！”蘇落星伸手想要把藥水奪過來，“為什麽偏偏是你！”
祁言側身一步躲過，瓶子裏的藥水跟著晃了晃，“這個可能只有我來才管用，你別攔我了。”
眼看那浪潮要把他們吞沒，祁言很幹脆的喝下了那瓶藥劑，很清涼的口感，像盛夏的晴空。
但願能有用。
藍色的藥水從喉嚨裏流下去途徑身體的每一處地方，緊接著，他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蘇落星擦了擦擋住視線的眼淚，朝著他搖頭，“不要，別這樣，他們都離我而去，我抓不住他們，現在連你也這樣。”
“又剩下我……”
祁言只來得及親吻他的眼角，“我會回來的，相信我。”
“要記得我。”
他的能力是永生不是重生，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但現在他只能這麽說。
蘇落星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化作一攤湛藍色的水，和他無數次註視他眼睛一樣，裏面倒映著湛藍的天空。
湛藍的水很快起作用，融入泥土迅速漫延。
他呆呆的看著那些本該吞噬生靈的紅色花朵旁邊都多出了一朵湛藍色的花，花的形狀是星星。
像有一股巨大的沖擊力包裹整個星球，眨眼間，湛藍色的星星開遍世界的每一處。
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紅藍相間的花海，蘇落星暈乎乎的走了兩步，花朵撓著他的腳踝，癢癢的。
蘇落星的眼淚落在嶄新的濕潤的泥土上，他總歸是誰都沒有抓住。
站在巨大花海的某一處，花朵上新的露珠把褲腳染濕，悲傷懊悔難過盡數湧上來，那一刻，他又開始思念起了，某個人擁抱的溫度。
該死的和不該死的都死了，留下想死的人為他們舉辦葬禮。
一場鬧劇般的荒誕在這一刻落下帷幕。
致使多年之後他再回想起來，他都想說一句，“你騙人，你根本就沒有回來。”
誰都不想看到這種場面，但這對大多數人來說，無疑是一大令人開心的事，現在整個星球，人類都能踏足。
為了祭奠在災難中死去的人們，大家舉辦了一場盛大的葬禮。
大家在剩下的廢墟中建造新的房子，蘇落星原來的那座別墅還安然無恙的立在那裏。
這是最令人痛苦的一件事，人不能總守著痛苦的回憶去過一生，這樣既改變不了過去還顧不了將來。
一周後，蘇落星從床上爬起來，地上是一些嶄新的圖紙，是大家興致勃勃畫的建築圖紙，說是要重新把各個城市都建起來，但他對此沒有任何興趣。
家裏依舊是冷清的，沒有了信號的手機就是一塊板磚，在恢覆的這段時間裏，大家只能使用最原始的通信方式：信。
沙發前的桌上擺了一桌子食材，為了不把自己餓死，他只能嘗試自己做飯，食材他認得全，但真弄起來可沒有想的那麽簡單。
讓差點把廚房炸了的人做飯是件危險的事。
蘇落星思考一會之後還是放棄了，大家正在重新建造城市呢，這會把廚房炸了可找不到人來修。
“有人嗎？有你的信！”
門外傳來一聲清純的女聲，有人來送信了。
蘇落星趕緊擡腳走去門口，暫時逃離這一片狼藉。信件沒署名，只寫了他的地址，是倉促之下寫的，他想不出還有誰會給他寫信。
打開一看，右下角署名分明寫了江宋一三個字。
內容只有一句話：星星你沒事吧？你先呆著我馬上就到了！
看到還有人活著，蘇落星是開心的，一滴眼淚毫無征兆的滴在信件上，他背對著站在門口，信件上的一句話他反覆看了好幾遍。
身後的門沒關，一陣強風吹來把沒拿穩的信吹了起來，蘇落星趕緊追過去，幸好只是飛到了門外。
撿起來擡頭的一瞬間，好像看到了熟悉的人影，看清楚才發現，只是那些藍色的花。
蘇落星自嘲一般嘆口氣，轉身回屋。
星星一樣的花開滿全世界，風吹過時，總以為是他回來了。
可是沒有，他只能繼續等。
做飯的事在把鍋差點點著了之後，不了了之。
他收拾一番後去了葬禮，葬禮在廣場上，人還不少，每個人臉上都沒什麽表情，或者是難過。
蘇落星擡眼環視一圈，看到了陳輕和年舒珞，林七他們三個還有些熟悉的人大部分都在。
一堆人裏還有個高大的身影，是秦一，他不太認識，好像之前見過，不過只有他一個，應該還有一個的。
別人的事不好多問，他也就沒想太多。
鹹鹹的眼淚和紅腫的眼睛一起合奏了世上最安靜的哀樂，終歸是有人誰也沒等到。
音樂響起的那一刻，每個人都安靜的低下頭。
葬禮的意義可能就在於告訴已死之人，還有人記得你，從不曾忘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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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則優雅的靠坐在椅子裏，看著大廳內對峙的二人，莫名升起一絲玩味來。
她盯著那塊屏幕，開始下達第三次指令。見他一點沒動還憤怒的垂了一下扶手。
扶手根本就粘不牢，她這麽一錘，直接哐當一下掉地上了。
一個手下拿著手機戰戰兢兢的走了進來，輕輕叫了她一下，“大人，有隊長的留言。”
見有人來了，她撩撩頭發恢覆往常的表情，椅子一轉面對他，“小墨啊，他說了什麽？”
“隊長說實驗很成功。”
“哦，”寧柔憑空變出一杯熱牛奶吹了吹，“他人呢？”
那名手下渾身抖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說：“他……他怕是回不來了……”
寧柔吹氣的動作一頓，隨即了然般將熱牛奶放在操作臺上，“知道了，你繼續去工作。”
那人退下後，寧柔十分頭痛的撫了撫額，輕輕呼出一長串氣後，什麽也沒說。
她邊註視著負三樓大廳內的畫面，邊給實驗人員打電話，電話接通後，沒等她開口，那人先說：“不好了，藥水不見了！”
寧柔從鼻子裏噴出一口氣，狠狠掛了電話，轉而開始在監控裏瘋狂尋找祁言的身影。
“你以為你逃的掉嗎？”
大廳內，年舒珞被三次的強制指令搞的大腦裏亂成一團，好像把大腦放在攪拌機裏攪了三次，但依然沒有被徹底攪成渣。
“舒珞！”陳伊樂試圖喊醒他，“把槍放下，你要殺了我嗎？我是小樂啊。”
小樂？
陳伊樂？
那是誰？
“我……不認識——”大腦傳來的劇痛使他把槍握緊了，陳伊樂見這情況也不敢繼續往前。
強制命令應該是違抗不了的，可是大腦裏總有另一個聲音在說，不能開槍。
應該是認識的。
是一個很重要的人，不能開槍。
“我——”眼看年舒珞握著槍的手要松開了，寧柔看得憤怒捶桌。
祁言把藥劑拿走了，她很生氣，某個人把電梯權限改了，她更生氣，事情有點脫離了掌控。
“你在猶豫什麽！給我開槍！然後把祁言給我抓過來！”寧柔表情猙獰一瞬，眼睛鼻子嘴巴快擰成麻花了，手指使勁扣著鍵盤。
“不行——”兩邊的聲音一邊拽著他，快要把他撕裂了，“闖入者，要殺，不能違抗命令。”
陳伊樂看他這樣子很心疼，大概猜到了他被人控制了。他並不想死，但對上年舒珞眼睛的那一刻，好像又釋然了一點。
他一把上前抓住他握槍的手臂，很認真的說：“你想開槍就開吧，如果能讓你好受點。”
“然後，回家吧。”
事情是怎麽亂成今天這種局面的？誰也不知道。
只是一開始，莫名冒出來一個與眾不同的人罷了。然後所有人，都把罪名壓在她身上，同時又讓另一個人感受到了冷落。
愛是個很神奇的東西，總能讓人在最壞的情況下，還能做出最喪失理智的判斷，最不可思議的是，當時，沒有一個人覺得，這是個錯誤的決定。
“砰——”
一聲槍響貫穿整座研究所，令所有人不寒而栗，像灌水的棉花，不舍得扔，裹身上又冷。
蘇落星才剛剛安裝好裝置，這一聲槍響讓他怔楞一瞬。
倆人一個對視，發現少了一個人，著急忙慌的出去找，剛擡腳出門，遠遠就看見有人倒在血泊當中，和周圍沒有清理幹凈已經幹透了的血漬形成鮮明對比。
“什麽情況？他鬼上身了？”祁言遠遠看見才忽然想起來他應該是被寧柔控制了。
他剛想去拉蘇落星就發現，人已經過去了。
慘了，沒攔住。
這個場面對蘇落星來說，無疑是一場巨大的暴風雨，瘋狂席卷了每一個村莊裏的每一個居民。
“年舒珞！”
“你瘋了！”
蘇落星看見倒在地上沒有生息的人，腦袋裏一根鉉轟然炸開，他三兩下過去照著他臉就是一拳。
他沒有躲，手槍掉在腳邊，血漬順著嘴角流出來，臉頰也慢慢紅腫起來。蘇落星使的力氣還不小。
年舒珞楞楞的看著地上的人，瞳孔裏的紅色慢慢褪成冷漠的銀。
“我……”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宛如年久失修的生銹八音盒，美麗的外觀隱約能看出當年的盛況，掉色的鐵皮卻讓人提不起一點聽下去的興趣。
蘇落星差點失控，祁言一個箭步過來拉住他，“你冷靜點！他應該是被控制了，你忘記了嗎？她的異能！”
蘇落星一下甩開他，這兩天緊繃的心情始終是沒忍住，漆黑的墨色快要把他吞掉了。
“可是……可是死的不應該是他，明明……早知道我就不帶他來了……”蘇落星咬著牙握緊拳頭，眼眶裏好像有瀑布要噴湧而出，“阿言……我……”
祁言死命拽住他才沒讓他繼續去揍年舒珞。
而年舒珞楞半天也是反應過來了，呆呆的半蹲下來去摸他的臉，先前的那句話始終縈繞在耳邊。
“別怪自己，別做傻事，好好活著。”
一滴滾燙的眼淚砸在臉上，年舒珞想抱抱他又怕把人弄傷了。
兩滴帶著涼意的淚水流進脖子裏，祁言一把抱住蘇落星安慰他。
“沒事，至少我們還活著。”
蘇落星緊抿嘴唇點點頭，他擦了擦眼淚轉身想去看看陳伊樂。
而這時，爆.炸裝置剛好發揮作用，三人腳下產生一圈亮光，要把人送走，年舒珞不甘心的伸手想抓住他，最終是什麽也沒抓到。
會沒事嗎？
會吧……
監控畫面裏，一個個活著的人都被送了出去，寧柔看著這情況無能狂怒，想叫人，卻一個人也喊不來。
“怎麽回事！”
寧柔垂著桌子，喊：“人呢！回話！”
空蕩蕩的監控室裏沒有人回應她，只有她自己的聲音在回蕩。
“阿柔，放棄吧，跟我回去不好嗎？”寧雪猶豫著走進來，伸手想要去拉她，“你看，你計劃還是失敗了，跟我走吧。”
“哈？”
寧柔一把甩開她，指著她喊，“都是你！都是你幹的對不對？！”
“都是你奪走了我的一切！你憑什麽那麽毫無負擔的說這種話，難道你不應該向他們道歉，向父母道歉嗎？”
寧柔胡亂飛舞的手被冷下臉的寧雪一把抓住，她眼底閃過一絲猩紅，“你和我比又好的了多少？”
“我是愛你的，和我走你才會幸福，想他們幹嘛，多破壞我們的感情。”
寧柔油鹽不進，一下推開她，憑空變出一把刀握在手裏，沖她瘋狂怒吼：“你也得死！”
而後一把朝她心臟刺了過去，寧雪沒躲，鮮血染紅了她們兩個人，淺色的衣服都被染成了深紅。
“好啊，我們一起死。”
“一起死，一起上天堂，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寧雪在啟動裝置的前一秒緊緊抱住了她，在寧柔的詫異表情中，巨大的爆炸火光推倒吞噬了一切可燃物。
寧柔掙紮想跑，被寧雪緊緊抱住了，這一抱，刀便刺的更深了，她好像不怕疼一樣，始終微笑著，還溫柔的摸摸她的頭。
熱浪來襲的恐懼和劇痛感不足以打敗她，但不知為何，因裝置的特殊性，她的手環竟然用不了了。
要死了嗎？
難道一切都要變成灰了？
她好不甘心，又掙紮不開，和以前無數次一樣。
“一起死，我們都罪有應得。”
病態偏執又充滿愛意的柔和語氣被熱烈的紅色吞沒。
灰燼之前，寧雪輕輕哼唱著那首童謠，想以此妄圖減輕懷裏的人的疼痛，輕柔的歌聲像哄孩子一般，寧柔只能緊緊咬住下嘴唇，快咬出血了。
“我恨你！”
“【歌詞】親愛孩子，現在是星星掛滿天空的時間”
“【歌詞】你該睡覺了”
“【歌詞】趴在湖水的倒影上，路過的魚兒會在你夢裏築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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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地面的三人只感覺腳下傳來一陣悶響，像地震的前兆。
年舒珞失去力氣一般靠在墻上，眼淚要落不落的，身上的制服是醒目的黑，放在葬禮上也毫不突兀。
他現在什麽也聽不見，只感覺到耳鳴，白色的鳥驚險的從他耳邊劃過，帶起一陣風和靈魂的衣擺，恍惚間，好像看見，有誰在他耳邊說著告別的話語。
手上的血漬還沒有幹透，血腥味刺激的他睜不開眼，他不敢相信，他竟然連陳伊樂的遺體都沒有帶出來。
蘇落星看著他的目光裏也沒什麽同情，只冷漠的刻著兩個字：活該。
“結束了嗎？我現在又困又餓的，只想回家。”蘇落星捂著怦怦亂跳的心臟，看著周圍熟悉的布局問。
祁言點點頭回他：“結束了，大概吧。”
“回去後，我給你做布丁吧，補充點能量。”
提到甜點，蘇落星有點開心，握住祁言的手想說什麽，被突然冒出來的陳輕打斷。
他忽然就從灌木叢裏探出腦袋，頭發上還粘了幾片綠葉。
祁言被嚇一跳，後撤一步，輕笑出聲：“你的愛好是當狗嗎？往灌木叢裏鉆？”
誰知陳輕並不生氣，一個跨步從灌木叢裏出來，抓住倆人的手，表情慌張，“說來話長——來不及說明了，你們看！”
他手往身後一指，只見那些慌忙逃竄的人群背後，是巨大紅色花的浪潮，所到之處沒有一個生靈能夠活下來。
什麽樹木啊，房子啊，貓啊狗啊，只在接觸後的三秒內迅速化為灰燼，成為養料。
有生命的還好，還能看見一秒完整的骨架。
“這是……”蘇落星都傻眼了，那個方向不是研究所，是之前他們呆的監獄，不用想都知道是誰幹的。
他咬牙懊悔，早知道就再勸說一下他。
那紅色的浪潮像傍晚會發光的星星一樣落在祁言湛藍的眼睛裏，阻止是來不及了，為了活下去，只有一個辦法。
祁言拽住陳輕往前一推說：“你先走，帶上那個發呆的家夥。”
陳輕轉頭看向年舒珞擡腳要走又想起什麽問，“那你呢？”
“那你別管，先走！”
陳輕一步三回頭還是拽著那人走了。無數逃竄的人從倆人身邊路過，腳步聲比尖叫聲還要大。蘇落星拉著祁言也想走，但他沒動。
“落星，”祁言輕輕叫住他，“我可以救大家，但請答應我一件事。”
蘇落星有股不詳的預感，他搖了搖頭說：“我不，我們一起走。”
“不可以，”祁言直視他的眼睛，很認真的說：“我雖然不想當拯救世界的英雄，但我如果不這麽做，你也會死的。”
蘇落星緊緊握著他的手，眼淚擋住了視線，“什麽？你想做什麽？”
“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嗎？”
祁言在蘇落星的註視下拿出那瓶藥劑，他看了看藥水長長呼出一口氣說：“答應我，要記得我，我會回來的。”
“不要！”蘇落星伸手想要把藥水奪過來，“為什麽偏偏是你！”
祁言側身一步躲過，瓶子裏的藥水跟著晃了晃，“這個可能只有我來才管用，你別攔我了。”
眼看那浪潮要把他們吞沒，祁言很幹脆的喝下了那瓶藥劑，很清涼的口感，像盛夏的晴空。
但願能有用。
藍色的藥水從喉嚨裏流下去途徑身體的每一處地方，緊接著，他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蘇落星擦了擦擋住視線的眼淚，朝著他搖頭，“不要，別這樣，他們都離我而去，我抓不住他們，現在連你也這樣。”
“又剩下我……”
祁言只來得及親吻他的眼角，“我會回來的，相信我。”
“要記得我。”
他的能力是永生不是重生，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但現在他只能這麽說。
蘇落星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化作一攤湛藍色的水，和他無數次註視他眼睛一樣，裏面倒映著湛藍的天空。
湛藍的水很快起作用，融入泥土迅速漫延。
他呆呆的看著那些本該吞噬生靈的紅色花朵旁邊都多出了一朵湛藍色的花，花的形狀是星星。
像有一股巨大的沖擊力包裹整個星球，眨眼間，湛藍色的星星開遍世界的每一處。
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紅藍相間的花海，蘇落星暈乎乎的走了兩步，花朵撓著他的腳踝，癢癢的。
蘇落星的眼淚落在嶄新的濕潤的泥土上，他總歸是誰都沒有抓住。
站在巨大花海的某一處，花朵上新的露珠把褲腳染濕，悲傷懊悔難過盡數湧上來，那一刻，他又開始思念起了，某個人擁抱的溫度。
該死的和不該死的都死了，留下想死的人為他們舉辦葬禮。
一場鬧劇般的荒誕在這一刻落下帷幕。
致使多年之後他再回想起來，他都想說一句，“你騙人，你根本就沒有回來。”
誰都不想看到這種場面，但這對大多數人來說，無疑是一大令人開心的事，現在整個星球，人類都能踏足。
為了祭奠在災難中死去的人們，大家舉辦了一場盛大的葬禮。
大家在剩下的廢墟中建造新的房子，蘇落星原來的那座別墅還安然無恙的立在那裏。
這是最令人痛苦的一件事，人不能總守著痛苦的回憶去過一生，這樣既改變不了過去還顧不了將來。
一周後，蘇落星從床上爬起來，地上是一些嶄新的圖紙，是大家興致勃勃畫的建築圖紙，說是要重新把各個城市都建起來，但他對此沒有任何興趣。
家裏依舊是冷清的，沒有了信號的手機就是一塊板磚，在恢覆的這段時間裏，大家只能使用最原始的通信方式：信。
沙發前的桌上擺了一桌子食材，為了不把自己餓死，他只能嘗試自己做飯，食材他認得全，但真弄起來可沒有想的那麽簡單。
讓差點把廚房炸了的人做飯是件危險的事。
蘇落星思考一會之後還是放棄了，大家正在重新建造城市呢，這會把廚房炸了可找不到人來修。
“有人嗎？有你的信！”
門外傳來一聲清純的女聲，有人來送信了。
蘇落星趕緊擡腳走去門口，暫時逃離這一片狼藉。信件沒署名，只寫了他的地址，是倉促之下寫的，他想不出還有誰會給他寫信。
打開一看，右下角署名分明寫了江宋一三個字。
內容只有一句話：星星你沒事吧？你先呆著我馬上就到了！
看到還有人活著，蘇落星是開心的，一滴眼淚毫無征兆的滴在信件上，他背對著站在門口，信件上的一句話他反覆看了好幾遍。
身後的門沒關，一陣強風吹來把沒拿穩的信吹了起來，蘇落星趕緊追過去，幸好只是飛到了門外。
撿起來擡頭的一瞬間，好像看到了熟悉的人影，看清楚才發現，只是那些藍色的花。
蘇落星自嘲一般嘆口氣，轉身回屋。
星星一樣的花開滿全世界，風吹過時，總以為是他回來了。
可是沒有，他只能繼續等。
做飯的事在把鍋差點點著了之後，不了了之。
他收拾一番後去了葬禮，葬禮在廣場上，人還不少，每個人臉上都沒什麽表情，或者是難過。
蘇落星擡眼環視一圈，看到了陳輕和年舒珞，林七他們三個還有些熟悉的人大部分都在。
一堆人裏還有個高大的身影，是秦一，他不太認識，好像之前見過，不過只有他一個，應該還有一個的。
別人的事不好多問，他也就沒想太多。
鹹鹹的眼淚和紅腫的眼睛一起合奏了世上最安靜的哀樂，終歸是有人誰也沒等到。
音樂響起的那一刻，每個人都安靜的低下頭。
葬禮的意義可能就在於告訴已死之人，還有人記得你，從不曾忘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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