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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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

林崖父母在外經商的第一年,賺了些錢,具體多少林崖不清楚,只知道過年回來時,倆人買了一臺BB機,身上的衣物也是嶄新的,還給林崖買了不少新的文具。

那晚的年夜飯,是多年來最豐盛的一次。一年沒怎麽露出笑臉的奶奶,在那天展顏。

晚上,林崖父母在庭院洗碗的時候,奶奶摟著林崖說了很多他父親小時候調皮的故事,那天,是奶奶笑得最明朗的一次。

然而第二年,他們的生意就虧了,不過好在沒有虧損本金。而這一年,也是林崖被校園暴力的開始。

奶奶見錢沒了,擔心地勸兒子兒媳回來,之前離職得那家工廠的老板是老熟人,還能讓他們回去的,可林崖父親想也不想就拒絕了,賺大錢的願望在他心裏早已生了根。

奶奶見說服不了,便作罷了。當她把林崖受欺負的事情告訴他們,希望他們能偶爾抽空回來去學校開趟家長會,但林崖的父母總以回去的車子一個月才一班、要努力賺錢把損失拿回來、小學生說胡話就是鬧著玩等諸多原因,對奶奶的話置若罔聞。

奶奶摸著當時讀二年級的林崖的腦袋說:“你不要怪他們,他們也是想讓你穿上新衣服,讓咱家過得更好。”

第三年的時候,林崖父母的生意有了快速的發展,到了年底的時候,BB機換成了大哥大,回來時倆人給照顧他們家的親戚、鄰居都帶了新年禮物。但也就是在那個新年,她的奶奶第一次因病倒下。

老人終年在田地裏操勞,滿臉都是飽經風霜的縱橫溝壑,這讓不滿七十歲的她看起來仿佛已是耄耋。她躺在鎮上衛生院的病床上掛著點滴,沈著色素、帶著老繭的手拉著林崖的父親,讓他在家多呆幾日再走。林崖父親確實照做了,和妻子一起多住了三天,直至奶奶出院。

可是,天不遂人願。

就在林崖四年級的一個周末,奶奶再一次倒下了。林崖慌忙去找鄰居,他們踩著三輪車把奶奶送至衛生院,一番檢查下來,卻見醫生擺擺手說:“最好去縣裏的醫院再看看。”

林崖借了醫院的座機給父親打電話,撥出第三次的時候才被人接起。對方在聽說自己的母親可能熬不到過年時,這才著急忙慌地趕了回來。

許是上天被這份孝心所感動,奶奶於一周後病情穩定,能坐在床頭喝小米粥了。林崖父親見狀,便又要走。

林崖在走廊上叫住父親的背景:“爸,媽在那邊照應著,你就不能在家待幾天,陪陪奶奶和我嗎?奶奶可想你了。而且我馬上就要開學了,有新學期家長會,你去一趟,班裏就沒人說我是沒有爹媽的孩子了……而且,醫生也說了,病情可能會……”

“你奶奶不是好了嘛?檢查下來也都沒問題了。你學習那麽好,門門一百、九十九的,家長會,我就沒必要去開了吧?同學之間的玩笑話,你是不是當真了?他們也就是隨便說說的。你媽在那邊一個人太累了,我得趕緊回去幫她了。我今天不走,現在只是去買點你奶奶愛吃的,慶祝她明天出院。明天等把你倆安頓在家之後,我坐下午的車回去,不然還得等一周。醫生說得話,也不能全信。”

“爸”,醫院走廊安靜,林崖不敢大聲說話,他走進父親,說:“賺錢,真的比家人的陪伴更重要嗎?奶奶她每天都坐在門口,盼著你和媽能回來給她一個驚喜。”

父親拍了拍林崖的肩:“賺錢當然是最重要的,如果沒有錢,怎麽把你奶奶安頓在單獨的病房?怎麽讓你穿上最流行的品牌?還有這大哥大,沒有它,你怎麽和我聯系?”

“聯系了又能怎樣?你能回來嗎?我打你電話,你還不是沒有及時接?”

“傻小子,你還小,不懂賺錢的辛苦,回去陪你奶奶吧,我買了東西就回來。”

“可是奶奶想讓你陪他。”

“你是她孫子,你陪著她,她更開心。”

“不,她只想讓你陪。”

林崖的父親走遠了,並沒有聽見最後這句話。

林崖回到病房,奶奶問她:“阿來呢(林崖父親的小名)?”

“去給你買吃的了。”

“哎……我倒並不想吃什麽,只想讓他陪我說說話。回來這麽多天,他滿嘴都是生意,耳邊總掛著那部大哥大,和我說上的話的次數也就只有五個手指頭那麽多。”

林崖看見奶奶抹去了眼角的淚水,泛黃的指甲裏還嵌著田地裏的塵土。

林崖的父親沒有把醫生的話當回事,把奶奶送回家之後的下午,就回去了,臨走時說已經安排人,過幾天來家裏安裝座機電話了,到時候想他了就給他打電話。

於是,此後的每天,奶奶怕白天影響兒子生意,便只會在晚上臨睡前給她的阿來打電話,然而十有八九對方都不會接,而是在深夜進行回撥。老人淺眠,便會顫顫巍巍地走到座機旁,聽遠隔千裏的兒子說上兩三句就會掛斷的電話。被電話鈴聲吵醒的林崖則抱膝坐在黑暗裏,看每次掛斷電話的奶奶默默流淚。

此後的每天上學和放學,林崖都會和奶奶擁抱再走,可是,他在她心裏的分量,永遠不及她的阿來。

大概是思念太重,再次壓垮了身體,十一月的午後,奶奶倒在了晚稻地裏,沒有醒來。

林崖沒有哭,心裏對父母的怨恨甚於失去奶奶的悲痛。

父母給奶奶辦葬禮的那天,因為覺得林崖年紀小、受不了那樣的場面,便讓他一個人在家,卻忘了準備吃的。

也是那天,林崖給自己做了第一道菜——煎蛋。

他學著奶奶的樣子,用火柴點燃稭稈送進竈口,用火鉗夾住劈好的木柴放在火焰上,加熱竈頭上的鐵鍋後,打了個雞蛋在裏面。供竈王爺的壁龕旁邊放著幾個陶制的調味罐頭,他想給鍋裏加點料,便伸手拿起一個,卻因為個頭原因,沒有夠著,反而把它弄翻、砸碎在竈臺上,白花花的內容物灑進了鐵鍋裏。

林崖連忙用鏟子撇走白花花的它們,煎蛋也因此被弄得亂七八糟。

他關上了竈口的鐵門,滅了火,把有點焦的“炒雞蛋”用鐵鏟盛進碗裏,他嘗了口,是甜的。

原來,撒了的是糖啊。

他抱著碗,學著奶奶的樣子,坐在門口的石階上擡頭看月,發現今晚的月亮格外圓。

新換了沒多久的木門旁掛著的老黃歷上寫著——十六宜安葬。

他笑了,淚水滑落嘴角,就著白糖,倒也還是甜的。

***

原來,煎蛋加糖,是因為思念。

蘇芷清——

【你還好吧……】

林崖——

【早就沒事了,幸好奶奶最喜歡的是他兒子,不然我得多傷心啊(憨笑)】

蘇芷清——

【賺錢和陪伴家人……有時候,是挺矛盾的】

林崖——

【是,我理解,但不表示我接受】

蘇芷清覺得繼續這麽話題,只會讓他的心情更糟糕,只會讓他與父母的矛盾更難解——

【你還沒進去呢?】

林崖——

【嗯,他們說大概還有五分鐘到。】

【你聽我說了這麽久,肯定累了吧。快十二點了,你趕緊睡吧。(月亮)】

蘇芷清——

【沒事,等你進家門了我就睡。】

林崖——

【對了,放假結束就是萬聖節,我做些餅幹帶去學校吧?(轉圈)】

【正好家裏有去年買了沒用完的低筋面粉什麽的。】

蘇芷清——

【好啊!我想吃手指餅幹!】

【南瓜形狀的能做嗎?】

【蜘蛛呢?】

蘇芷清一連發了三條消息,卻沒收到回覆。

【?你咋了?】

小鎮的安保雖然不錯,但現在已是零點,不免讓她對這黑暗產生胡思亂想。

兩分鐘後,林崖終於回覆——

【他們回來了,我進屋了,剛才在上樓。】

蘇芷清——

【那你趕緊洗洗睡吧。】

【我睡了,晚安。】

林崖——

【謝謝你,蘇芷清,陪我聊這麽久。】

蘇芷清——

【客氣,睡了。(困)(困)】

***

林崖做了好多形狀的餅幹——手指、蜘蛛、南瓜等等,非常應萬聖節的景。

“山廠哥,你連餅幹都會做啊?是不是還會做蛋糕?”何驍問他,邊說便把一根“手指”塞進了嘴巴裏。

“有教程的話,應該會”,林崖說:“你想吃就拿一點,別圍在蘇老師旁邊。”

何驍往掌心裏堆了幾片離開了,這時,從宿舍整理好東西回來上夜自修的住宿生大抵是聞到了香味,紛紛圍了過來,一時之間,林崖周圍的人變得更多了。

“林崖,這你做的?”後排和他平日裏打球的男生問道。

他點點頭。

“你吃唄,嘗嘗他的手藝。”蘇芷清向他推銷,拿了塊“南瓜”遞給他。

“喲,真不錯,脆脆的,和店裏賣得一樣好吃。你也嘗一塊。”說完,男生又拿了一塊,遞給旁邊的人。

葉子也擠了進來,嘗了一塊,略帶誇張地誇讚道:“大廚級別的!可以開店了!”

平時跟林崖不熟的男生女生,見這邊熱鬧,也湊了進來。

於是,很快,袋子裏的餅幹只剩下數得清的五六塊了。

“可以啊林崖,沒想到你籃球打得厲害,餅幹也會做!沒看出來啊!”男生們大聲嚷嚷著表達自己的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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