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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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是怎麽回去的,傷口怎麽包紮的我也忘了,那之後的事情我都渾渾噩噩,只記得秦風一路沈默著和我一起上飛機,沈默著把我送回了家,我不太想和他說話,進了屋就回身關門:“不留你了,你讓我一人待會兒。”

秦風一把扶住了門框,表情覆雜:“柏舟你是不是不想看見我了。”

我沒說話,突然特別特別累,疲倦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只想關上門,然後昏天黑地地睡一覺。

秦風眼圈驀地紅了:“行了我知道了,我也知道這事兒我幹的太……我不來了,你好好的,成嗎。”

“老秦,”我叫住轉身離開的他,“我不怪你,你還救了我呢。都是……都是命。”

秦風沒回頭,擡起袖子狠狠地抹了抹眼睛,狠狠地罵了一句“日他媽的命”,快步走了。

秦風走了之後,我連臥室都沒力氣去,直接倒在了沙發上,我兩三天沒睡覺了,前世的記憶和……和之後發生的事情連帶著幾天的奔波勞頓讓我心力交瘁,我幾乎是立刻就昏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依舊眼睛脹痛頭腦昏沈,房間裏沒有開燈,黑漆漆的,什麽東西都只有一個夜色裏模糊的輪廓,我睡得有點斷片兒,一時間忘了今夕何夕,脫口地喊了一句:“小雲啊……”

沒有人應我。

我霎時間想起了之前發生的所有事情,想起來不會再有人應我了,劇烈的疼痛瞬間擊倒了我,我躺在沙發上,難以忍受地喘了口氣,忍了一會兒,等那陣由心理到生理的疼痛稍稍過去一些,但是發現根本沒用——我本來以為下一分鐘能好過一點,但是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難受,我默默地躺了一會兒,爬起來打開了燈。

我光著腳站在客廳中間,房間裏亮亮的,很安靜,只有燈發出的滋滋的電流聲。玻璃缸裏的巴西龜還睡著,我走過去把它從缸裏撈了出來,抱在懷裏。它被我吵醒了,很慵懶地縮了縮頭,我不知道為什麽就很想笑,我想起來去年我認識雲玉也是因為它,當時我拿了個DV……

我不能再想下去了,我腿都在發軟,蹲在地上,等那陣眩暈過去。

這個家就像個回憶的博物館,所有隨著那個人死去的回憶都鮮活無比地在我眼前跳動,一一在我眼前覆活,唯獨那個人沒有。

他在臥室他在客廳,在沙發上和我窩在一起看電影,在廚房翻動鍋鏟,飯菜的味道香得樓道裏都能聞到,他在那個陽臺的小飄窗前坐著看書,等我回家。

書……我心念電轉,突然想起了書架上那本《世說新語》,雲玉曾多次翻看它,說它有靈,我抽風一樣跑到書架前把它抽出來,嘩啦啦地翻看著那本書,期待能從這本有靈的古書裏找到什麽,然而我終究是凡人,我什麽也沒找到,沒有奇跡發生。

我只在書的扉頁上看到了他寫下的一行字,小雲寫字好看,但是硬筆總用不慣,練了很久,寫得總帶著一股毛筆簪花小楷的味道,他在扉頁上工工整整地抄下了一首《柏舟》。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隱憂。微我無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他在這首詩的下面寫了一句話。

“阿舟吾愛,之死矢靡它也。”

我閉了閉眼睛,胸口突然炸開的疼痛讓我不得不捂住了心窩,手裏的書哐當一聲掉了下去,砸在我的腳背上,我一點感覺也沒有。我能想象出他當時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寫下這一句話的,我甚至可以想象出他寫字的表情和動作,兩世他都曾在燈下寫我的名字,那麽溫柔專註的表情,像在紙上摹畫心上人的畫像。

我一直以為“之死矢靡它”是一句熱烈的誓言,沒想到是一句悲哀的讖語。

我倉皇地、逃也似地踉踉蹌蹌地離開了書房回到了客廳裏,栽倒在沙發上。我艱難地喘著氣,在沙發的縫隙裏摸索著找到了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我急切地需要房間裏有一點聲音,電視上綜藝節目的主持人沒心沒肺地哈哈大笑,我盯著電視屏幕,心裏像失血過多的手指,麻木而冰涼。我好像這幾天都沒怎麽吃飯,也不餓,但胃針紮一樣的疼,我想我應該強迫自己吃點東西,於是我走到廚房裏,打開了冰箱。冰箱裏還剩著點我們走之前雲玉做的飯菜,我把它們放到微波爐裏轉了一圈拿出來,把一筷子菜送進嘴裏,嚼了幾下,那一瞬間我的眼淚一下就流出來了,根本沒法控制,那飯菜的味道那麽熟悉,好像做它的人就坐在我對面,像以前的每一天一樣,那一瞬間我才徹徹底底地意識到雲玉真的不在了。我含著一嘴飯菜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哭得聲嘶力竭,上氣不接下氣,跑到廁所嘔吐,吐到脫水,然後暈倒在廁所裏。

這次沒有人給我打120。我自己在淩晨醒了過來。

我沒有請假。第二天我爬起來去上班。我不能停下,沒法再待在那個全是回憶的房子裏,我知道如果我就此沈淪,我要麽就死在家裏,要麽就會瘋掉。但是我得活著,我是個成年男人,是柏家的獨生子,活著對我來說是義務。我已經經歷了喪偶之痛,不能再讓年老的父母承受喪子之痛,這段時間我經歷的人間慘劇太多了,不能再多了。

我脖子上雲玉掐出來的青紫慢慢地淡掉了,胸口的傷因為我老是忘記換藥化了膿,最後不得不一趟一趟往醫院跑,護士一邊給我的傷口消毒一邊說可能會留疤,我說,留著吧,挺好的。

自從認識雲玉之後再也沒犯過的胃病又覆發了。最嚴重的時候我沒法吃任何東西,胃痛有時會折磨得我徹夜無眠,讓我不得不大把大把地服用鎮痛藥和胃藥。在胃不疼的時候我也很少能睡得著,經常睜著眼睛直到天亮,偶爾會短暫地睡一會兒,夢裏全是他。我沒有辦法再去睡在那張我們曾經纏綿過的床上,每晚在沙發上睡覺,我開始吃藥來維持睡眠,從一開始的褪黑素到百樂眠,再到安眠藥。安眠藥的劑量從四分之一片到半片,直到現在我必須每晚吃兩片安眠藥才能勉強睡著。我很想喝酒喝到酩酊大醉人事不省來麻痹自己,因為清醒地待在這個全是回憶的屋子裏實在是太難熬了,但是以我現在胃的狀況,那麽個喝法真的容易讓我死在家裏。不能喝酒,我的煙癮更重了,以前一天也就一兩根,有時候一根都不抽,現在一天兩包。有一次有個同事來我家找我,一開門嗆得直咳嗽,看著一地煙頭直咂嘴,問我:“你最近抽煙怎麽這麽兇?”

我沒什麽反應,彈了彈煙灰:“提神。”

這段時間我像是活在真空裏,世界沒有聲音,沒有顏色,我也沒有呼吸。我這麽渾渾噩噩地活了三個多月,幾乎已經習慣了每天抽煙,吃胃藥,吃止痛藥,吃安眠藥,上班,睡覺的日子,機械麻木,心如死灰。直到有一天,秦風在一個周末,踹開了我的房門,身後還跟著一個開鎖的和我們社區的片兒警。

我被秦風一個巴掌抽醒,迷迷糊糊地坐了起來,擡起眼睛看他:“你來幹什麽?”

秦風不知道是急得還是跑得,一頭的汗:“我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接,敲你門你也不開,踹門都弄不醒你,你嚇死我了,我他媽以為你死家裏了!”

哦。我前天一宿沒睡,昨天想著反正是周末,不小心安眠藥吃多了,藥物使我的睡眠太深太沈,即使醒來了也還是頭昏腦脹。我什麽都沒說,沖秦風擺了擺手。秦風送走了開鎖小哥和民警,逐漸冷靜下來,坐在我床邊,沈默了一會兒,開口道:“我知道你不想看見我,但是……”

“沒有的事兒,我誰也不想見。”

他梗了一下,嘆了口氣:“有個大事兒。你跟我去個地方。”

我說:“什麽大事?我不想去。”

他碰了碰我的肩膀:“走吧。你都沒有個人樣了,我帶你去個地方。”

我有點不耐煩:“你到底要幹什麽?沒事兒你就回吧,讓我一個人在家待著。”

秦風眨了眨眼睛,說:“我給你個驚喜。”

作者有話要說: 我頂不住了,我受不了了,趕緊把這段又酸又苦的飛快寫完,下一章開始甜回來!

說起來我這也算是雙更了吧。

《詩經》裏的《柏舟》有兩篇,一篇出自《邶風》,也就是雲玉抄寫的那篇,感情比較哀傷淒婉;一篇出自《墉風》,“之死矢靡它”就是出自這篇,比較深情濃烈,“之死矢靡它”,是“到死也不改變心意”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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