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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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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光五年,北部六鎮、關隴、河北叛亂,中軍羽林虎賁分赴各地平叛,賀蘭衍,賀蘭昭父子皆次當行,雲棣留守京師。天意作弄,賀蘭父子都被派往北疆。

今時不同往日,四五年前,賀蘭父子去北疆而赴洛陽的時候,那裏雖然不比京師繁華熱鬧,且與柔然時有齟齬,但也算平靜安和,如今他們再次回到北疆,此地之狀,慘不忍聞。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每每見之,驚心之痛難以言表。不幸之幸的是,他們沒有被派往從前駐紮之地,不必與昔日的戰友,今日的叛軍刀劍相向。既入軍籍,服從命令,靖邊衛國就是天職。戰場上生死無常,幾乎每天都在陰曹邊上走一遭,大小戰事不斷,賀蘭昭本以為自己這個青頭十有八九得馬革裹屍,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戎馬半生的父親,死在了這場平叛的戰役中,在一個孤鎮被亂軍合圍,死於叛軍亂刀之下,死在了他半生戍守的北疆。

聽聞生還的戰友說,賀蘭衍“流血至踵,引弓不絕”,自幼賀蘭衍就教他生為鮮卑男兒,死得要像賀蘭山上的狼一樣英勇,賀蘭昭沈默良久,想起臨行前,他和父親喝的一場徹夜的酒,這是他和父親的最後一場酒。

那時候賀蘭衍喝得醉醺醺的,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力道沒收住,差點拍他一跟頭,賀蘭衍說:“你也大了,有些事……我管不了你,我他娘的也不想管你,過幾天就要打仗了,你爹我要是沒了,你要記住,爹對你一直很滿意,以後要做什麽就去做,但是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賀蘭昭心裏一驚,與賀蘭衍無聲對視,賀蘭衍的眼睛透著酒後的渾濁,眼神卻通透,這個在北疆野了一輩子的老兵油子哈哈一笑,呼嚕了一把兒子的頭發:“行了,你老子一輩子什麽沒見過。”

那時賀蘭衍像看穿了什麽,也像預感到了什麽。

是夜風聲嗚咽,隱隱狼嚎像是誰嘶啞的痛哭。

這之後,賀蘭昭本人也在一次交戰中險些喪命,戰友看他還有一口氣,在收兵時把他拖了回來,當時他肩上中了兩箭,腹部被人捅了一刀之後又橫著狠狠一拉,登時就被開膛破肚了,他那個戰友一邊手忙腳亂地把他橫流的肚腸塞回肚子裏,一邊小聲叨叨:“別死啊,千萬別死啊,死了我就白背了。”

賀蘭昭當時整個人像個血葫蘆一樣,隱隱約約感覺到自己肚子被人攪來攪去的,迷迷糊糊地想:他娘的,我腸子呢?

他感覺自己被人拎著腳像擡死豬一樣擡了起來,過多的失血和過重的傷勢讓他神智不清,眼前發黑,聽聲音也像隔著一層水一樣迷蒙不清,耳邊嘈雜無比,他只能隱約聽見一句:“別死啊。”

別死。

他什麽也看不見了,黑暗中眼前卻浮現出一個人的影子來,那人抱緊了他的腰,像快淹死的人死死抱住海上的一塊浮木,那人面如冠玉,卻雙眼通紅,他祈求他:“賀蘭昭,你別死。”

賀蘭昭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力氣,一挺身吐出一口血來。

他被轉到了傷兵營裏,過了幾天,一個跛腳的戰士嚼著煙葉蹭過來:“兄弟傷得挺重啊?”

賀蘭昭剛縫了肚子,捧著肚子嘆了口氣,一句三倒氣地:“這不戰事吃緊嗎……著急忙慌的……剛生完,連月子都來不及坐……就打仗來了。”

戰士撲哧一聲樂了:“你這嘴也太貧了——兄弟,我認識你,你是不是姓賀蘭?他們說你打仗跟不要命似的,狠勁兒都出名。”

賀蘭衍雖然平時動不動就拿燒火棍抽他,但既然對他這麽滿意,賀蘭昭就不想讓他失望。

他想活得像他,也想死得像他。

再者,戰場若無勇,賀蘭衍他老人家容易半夜在軍帳裏顯靈,然後拿燒火棍繼續抽他。

賀蘭昭笑了笑:“命嘛……還是要的,老家有媳婦……等我回去娶呢。”

那戰士不笑了,良久,露出一抹愁容:“我還沒媳婦呢,這就跛了腳,以後也不知道找不找得著。”

賀蘭昭有氣無力地笑了笑,肚腹上的傷口針紮刀割一樣疼,這天也熱,若是化膿了,長蟲了,能不能活下來也全看命數,他上戰場的時候殺紅了眼,從來沒想過生死的事,也來不及想,但是當傷勢危急,命懸一線的時候,心裏卻總有口氣吊著,撐著他不能死——

洛陽還有人等他。

賀蘭昭盯著傷病營的帳頂,虛弱讓他這幾天一直都昏昏沈沈,清醒的時候很少,當下他又困了起來,昏睡過去之前他想,來之前答應他了報平安,這會兒北疆連個驛站傳書的都沒有,他想報也沒法報,還讓那人一直擔心著……

他睡著了。

雲棣接到賀蘭衍犧牲的訃聞時像被人敲了一悶棍一樣,反覆念叨“怎麽可能呢”,誰的話也不聽,回自己房裏待了一下午,出來的時候像一下子就老了,抹了一把臉,對雲玉啞聲道:“收拾一下,我帶你去你義父家。”

賀蘭夫人不是個哭哭啼啼的弱女子,跟著賀蘭衍在北疆吃了二十來年沙子,丈夫兒子都從了軍,生生死死大半生,對這種事早有準備,況且賀蘭衍雖然性子粗糙,對家裏心卻極細,臨行前把後事悄悄安排得分明,此時賀蘭夫人雖悲戚,卻不至於哀毀,從賀蘭家回來後,雲棣道:“你義父已經……如今昭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洛陽城就剩你義母一個人,咱們必須養她,你以後對你義母,要視如你生母一般侍奉……你怎麽了?”

雲玉的臉死灰一樣慘白,連帶著嘴唇都失了血色,他低聲道:“兒明白了。”

雲棣嘆道:“生死有命,你也不必過於擔心昭兒。”

“他不會的,”雲玉貿然開口,“他答應我活著回來。”

雲棣看了看他,搖頭苦笑起來:“他答應你……你們還是太小了,沒經過事兒,當年爹和你義父在軍中,從來沒做過這種約定,生死這種事,誰能答應誰呢……”

“他說他會活著回來就一定能活著回來!他從來沒答應過我他辦不到的事!”

雲棣一怔,為著兒子二十多年來唯一的一次大聲頂撞:“你……”

雲玉面無人色,唯有一雙眼睛血紅,他彎著腰,極痛而難以自抑一般拉風箱一樣喘著氣,身子晃了晃,頹然跪倒在雲棣面前。

將近兩年來,他沒有一天不處於驚惶憂怖中,他想起賀蘭昭臨走的時候答應給他報平安,結果兩年來一絲音訊都無,他等啊等啊,等來了賀蘭衍的訃告。

死亡第一次殘忍而真實地站在了他面前,賀蘭衍戎馬半生尚且戰死疆場,那麽賀蘭昭呢?

雲棣像個鐵塔一樣站在雲玉面前,不動不語,他既驚且怒,第一次隱約意識到,兒子與義子之間仿佛不像當年他和賀蘭衍之間的關系那麽純粹簡單。

雲棣沈默半晌,艱難地開口問道:“你是不是……你們是不是……”

“父親,”雲玉跪在地上,重重一叩首,抓住了雲棣的衣角,“先等阿昭回來,兒再任由您處置,好嗎?”

雲棣痛心疾首地看著兒子蜷曲的脊背,長嘆道:“……你糊塗!”

平叛時大將爾朱榮風頭漸盛,因於邊塞招兵買馬,廣納雄才猛將,雅聞賀蘭昭軍中英勇之名,待六鎮之亂稍有平息之時,賀蘭昭傷勢也逐漸好轉,便有攬納之意,許他將父親遺物帶回洛陽,在洛陽稍作停留之後,隨爾朱榮赴河北平叛。

此時距離他離開洛陽赴北疆平叛已經兩年有餘,去時抱著兇多吉少的心,本以為回來時能圖個大劫之後美滿團圓,沒想到也還是匆匆。他回家報了平安,賀蘭夫人在看到他的時候一下就哭了,抱著他像抱著後半生唯一的支柱,賀蘭昭在家陪母親陪了半日,然後動身去了雲宅。

兩年前春風得意馬蹄疾,洛陽街頭盡是他打馬而過的影子,如今城內繁華依舊,心境卻早已不同。他一路快馬加鞭趕到雲宅,發現雲玉早就在門口等了,兩人隔著兩年離索,隔著刀劍無情的亂世默然相望,恍若隔世。

周遭的一切都仿佛突然恢覆了聲音和色彩,雲玉看著他,像終於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醒來,沖過去迎他的步伐都踉蹌。

那人騎在馬上,仿佛有二十多年沒見了,不知道受過什麽傷,消瘦憔悴的厲害,本來幹凈利落的輪廓都變得鋒利起來,眸子裏那股子颯颯的少年氣被消磨殆盡,眼神像開刃的兵器一樣凜凜的帶著殺意,只有在看向他的時候眼神才變得熟悉起來,晃動著溫柔又瀟灑的影子,依稀還是那個春日裏會給他栽一棵桃花樹的少年。

他看見賀蘭昭的眼睛紅了,賀蘭昭翻身下馬,帶著萬般無奈的神色:“我只能在這裏待一個晚上,我來和你告別。”

作者有話要說: 爾朱榮去沒去過河北我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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