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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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昭聞言怔忡一瞬,探著頭去看雲玉的臉:“你說什麽……不是,你怎麽會覺得這是我心上人送我的?漠北軍營裏一群老兵油子,見個母豬都覺得眉清目秀,我自從來了洛陽,除了天天和你泡在一起,你見過我和誰一處麽?我到哪裏找姑娘去?”

賀蘭昭看見雲玉的眼神乍然間松弛,然後又狐疑起來:“那這是誰給你的?”

賀蘭昭莫名其妙地窘迫,窘迫完了又想,不對,我害怕什麽?

於是他虛張聲勢地直了直後背,腎虛一樣小聲說:“是一個妓子扔給我的,怎,怎麽了?”

雲玉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

然後他的臉一下子蒼白了下去,那狼血已經在他的臉上凝固了,深紅的鐵一樣的顏色,襯得他本來白皙的臉更加蒼白如紙,甚至隱隱地有點泛青,雲玉咬緊了牙,又驚又怒地問:“你去那種地方?”

賀蘭昭有點被雲玉嚇到了,本來還想嘴硬一下,這回徹底慌了,他手忙腳亂地扳著雲玉的肩膀,探出了半個身子,用盡全力去看雲玉的臉,嘴像破車一樣叨叨叨叨地解釋:“小雲,小雲你怎麽了,你別啊……沒有,我沒去那種地方,我真沒去,我跟你說這手帕是怎麽來的,那天我剛來洛陽,走著走著,就路過……我真的是路過!和我爹一起!路過了,我就擡頭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後樓上有個妓子就捏著一條手帕,她說,”賀蘭昭捏著蘭花指媚眼如絲地嚶嚶嚶道,“‘小郎君上來玩呀’,就把這帕子扔下來了,我沒見過這種好看的帕子,我娘都不常用這樣的,就收著了,你若不喜歡,我就扔了,現在就扔了!”

賀蘭昭說著,趕忙把那帕子扔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雲玉,小聲說道:“……不生氣了吧?”

雲玉看他七手八腳又百口莫辯,恨不得跳洛水自證清白的樣子,心裏那股不知名的邪火才慢慢消下去了,有些啼笑皆非,不知道自己情緒這樣大起大落究竟為何,想了想,大概是覺得賀蘭昭這麽幹凈的人,是不能被青樓妓館那種地方玷汙半分的。

雖然這個人一個時辰前還沒羞沒臊地對著他開黃腔,嘴上沒把門兒的,但他真的是幹凈,那種不谙世事又坦坦蕩蕩的幹凈是裝不出來的。

賀蘭昭此人忒會看人眼色,看他神色逐漸柔和下來,就又笑嘻嘻的了,一拉韁繩把雲玉摟在懷裏,輕裝快馬地奔下山去,一邊在他耳後說:“哎,那你有沒有心愛的姑娘?”

雲玉心裏一跳,否認道:“沒有。”

賀蘭昭大聲嘆氣道:“倆光棍兒,沒治了。”

呼嘯而過的蕭蕭風聲和少年一起大聲嘆著笑著。

這之後的一兩年間日子過得悠閑又單純,像春日裏用柳葉子吹出的悠揚的歌,溪中月,嶺頭雲,遲遲春日,悠悠長夏與燦燦霜秋,時光對鮮衣怒馬的少年人總是格外的仁慈,留給他們足夠白日放歌青春作伴的好時節,然而與這漫漫人生相比,終究是太短了,結束得猝不及防。

流光匆匆而過,轉眼間,他們已經長到了弱冠之年,賀蘭昭與雲玉差不多是同時行的冠禮,二人也終於有了自己的字,賀蘭昭字文煥,雲玉字璧如,都是慎思慎量之後取的好字,但兩人以名相稱習慣了,也就不像旁的同齡人那樣以字相稱,倒顯出親昵來。

行過冠禮即意味著長大成人,要與過去沒心沒肺的日子揮手作別了,賀蘭昭入中軍虎賁,雲玉入仕,舉孝廉,同年官授令曹侍禦史,授官那日雲棣高興得擺了宴席,席間又突然想起賀蘭昭和雲玉兩個孩子一直義父義母地叫,卻從未正式磕過頭敬過茶,酒興上來了,喝得開懷的兩位父親當即決定趁著喜慶日子補個儀式,當著滿座親朋的面,賀蘭昭與雲玉並肩跪下去,皇天後土為證,齊齊地對著高堂磕頭,站起來奉了茶之後,賀蘭昭沖雲玉擠擠眼睛,小聲笑道:“像不像二拜高堂?”

的確像極了,多年以後的他們再也沒有能在昭昭日月之下並肩跪拜的機會,那也許就是此生最接近拜堂的一次,只是可惜,差了一次一拜天地,差了一次夫妻對拜,差了許多陰差陽錯地遲了時辰的真心。

夜闌人靜,笙歌散去的時候賀蘭昭留了下來,坐在雲玉的臥房榻上,雲玉頗奇怪,一邊拆自己的發冠,一邊問道:“怎還不走?”

賀蘭昭眨了眨眼睛,笑道:“給你帶了好東西。”說著掏出一個什麽來,雲玉定睛一看,茫然道:“鏡子?”

賀蘭昭道:“嗯。我入伍時你送了我一把好刀,你做了官,我想著我也沒什麽好送你的,就送你這個吧,這鏡子是我爹當年打大夏統萬城的時候在一個巫師那裏偶然得的,那巫師神神叨叨的,說是這鏡子能看到前塵往事,也能看到將來發生的事情,我是不怎麽信的,不過我看它鏡面如冰,與平常的鏡子不一樣,照人也好看,就送你了,你要是覺得它邪氣就罷了,我……”

雲玉擺了擺手道:“什麽邪氣不邪氣的,若巫師所說為真,那這鏡子當是靈物,”他幹幹脆脆地收下了,對著鏡子左右看看,道,“真能看到前塵往事麽?”

賀蘭昭站在他身後,把手搭在雲玉的雙肩上,在鏡子裏看他,笑道:“我也不知道,不過你難道不想知道後世的事情麽?前生咱們倆說不定誰也不認識誰,若來生還能再在一塊兒該多好。”

雲玉沒有搭話,因為他看到鏡子裏的二人猛地發生了變化,兩人似乎處於室外,賀蘭昭容顏未改,只是衣著奇怪,長發也變成了短發,正與鏡中的他手拉著手,看向鏡外的他們。

只是一晃眼的功夫,那影像便消散而去,鏡中景象如常,仿佛剛才他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雲玉沈默了片刻,問賀蘭昭:“……你看見了麽?”

賀蘭昭十分驚詫:“老天爺,難不成這還真是個靈物!”

不是幻覺。

賀蘭昭從震驚中回過神便高興起來:“這麽說,要麽是前生要麽是來世,咱們倆還在一處!”

雲玉被他說得心裏一動。

就這麽想與他一處麽?今生不夠,來生,前世,橫豎都要在一處麽?

那人來日若成了親,難道也想與他那賀蘭夫人生生世世在一處麽?

雲玉被他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忙回過神,勉強笑道:“是……是啊。”

當時的二人尚且不知,這鏡子有它自己的用法,貿然這樣去照,就算有機緣也只能看到一晃眼的鏡像,他們看到的,正是千年後,正在使用古鏡窺探前生的柏舟與雲玉。

當他們看向鏡子時,鏡子裏的人也正看向他們。

而正是因了這面鏡子,賀蘭昭把手搭在他肩上的畫面,在千年顛沛後,仍然時不時地出現在記憶全失的雲玉的腦海中,出現在千年後柏舟家的鏡子裏。

因與果枝枝連連,在悠悠歲月間千回百轉,彼時的他們被命運推著,如螻蟻魚蟲在洪流大海中隨波漂浮,他們按著千年後的他們看到的軌跡一步步走下去,無知無覺。

賀蘭昭還興奮著,他摩挲著那鏡子,笑道:“既然是靈物,又是你的,你合該給他賜個名題個字什麽的,你寫字那麽好看,你寫了,趕明兒我讓匠人鐫在這上頭。”

雲玉想了想,道:“既然能看到前塵也能看到來世,不妨就刻‘鑒往事,知來者’六字。”

賀蘭昭沒什麽意見:“那你寫。”

雲玉便凝神提筆,賀蘭昭在一旁看著,不禁道:“你寫字真好看。”

雲玉不看他,笑著揶揄道:“你寫字難看罷了。”

賀蘭昭“嘁”了一聲,抱著膀子一屁股坐在桌子上:“寫字難看怎麽了,我承認啊,在北疆的時候我那習字師傅老是因為我寫字難看打我,說他用腳寫出來的都比我好看,”賀蘭昭呲了呲牙,“我真的懷疑他當先生之前是殺豬的,打人忒疼,書生哪有這力氣,他從前是拿釘耙寫字的麽?”

雲玉撲哧一笑,道:“那我教你寫,日後做了武官,簽發討檄文書,至少要把名字寫得好看些。”

賀蘭昭便像個小書童一樣在他身邊研墨,看他凝眉懸腕,在紙上寫下他的名字。

賀蘭昭,文煥。

雲玉性子溫和清平,字卻遒勁有根骨,一筆一劃的勁道都含而不露,賀蘭昭覺得他這麽一寫,他看自己的名字都順眼了不少。雲玉寫罷擱筆,對賀蘭昭輕輕笑了笑,道:“怎麽樣?”

此時夜已經深了,雲玉房中只幽幽地燃了幾只燭,他這麽一擡頭,青絲散落,燭火昏黃的燈光就深深淺淺地映在他的臉上,映得他眼角眉梢都帶著些象牙色的暖意,像雨夜一盅溫熱的黃酒。

賀蘭昭喃喃道:“好看……”

他真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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