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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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事情血腥卻又理所當然。我的視角沒有再投向雲玉,即使我那麽想再看看他。我被從桌子底下拖了出來,一劍穿胸。然而我並沒有立即就死,而是茍延殘喘地陷入了昏迷,最後被人綁了石頭沈入湖中。

拋屍的方式與雲玉所說別無二致,這湖底下,不知有多少含冤的亡魂。

沈湖的時候我被冷水激得清醒了一瞬,眼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離我越來越遠,身上綁的石頭使我更快地下沈,墜落到湖底的時候一切人間的聲音都消失了,渾濁的湖水混著激蕩起的沙子,水草糾纏著殘破的長袍,耳邊只有汩汩的沈寂的水聲。

我在水底緩慢無力地掙紮,絕望與怨恨附骨之蛆一樣啃噬著我殘存的心智,像漲潮時洶湧的海水,滔滔的浪潮……

為何殺我?

殺光他們……

殺光他們……

殺光他們!

“阿舟!”

“柏舟!”

“求你回來,求你回來……”

歇斯底裏的混亂逐漸趨於黑暗,它們在黑暗裏爭鬥,醞釀,發酵,沈郁而愈濃重,在沸反盈天的怨氣中,有人步步浴火而來,白衣如月,他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朝我伸出哀求的雙手。

“求你回來……”

殺光他們……

“回來吧,不要嚇我……”

那人仍舊固執地伸著雙手,發出一聲聲絕望的呼喚。

就像被踏碎了心肝,仍然要掙紮著去捧地上的一汪血。

我迷迷糊糊地想,好吧,聽你的。

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憤怒與哀求,絕望與呼喚,喧囂又寂寞,終於隨著湖底沈默的水波,都飄散遠去。

我又墮入無邊的黑暗,似死還生。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躺在一張板床上,心神尚且恍惚,盯著天花板久久地發呆。

我不是在湖底嗎?

我不是……

“柏舟!”

我被一個渾身冰涼的男人緊緊攬入懷中,他拼命把我往自己懷裏揉,身子有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擡手摸到了他一頭如瀑的長發,楞了楞,心頭一酸。

所有記憶踏著溫柔的腳步奔湧而歸。

我笑了笑:“沒事兒,我回來了。”

秦風坐在我對面,像個漏氣的河豚一樣癱了下去:“哎呦我操,嚇死我了。”

師公說:“的虧有人給你喊魂,要不然我也得去北安撈你去。”

我一陣臉疼,伸手一摸才發現左半邊臉又燙又腫,肯定是紅了一片,我莫名其妙:“你們剛才誰打的我?”

師公撲哧一聲笑了。秦風理直氣壯地舉手:“我啊。”

我說:“你特麽……”

他說:“誰知道你啊,突然就情緒激動了,倆人一鬼都按不住你,跟女媧補天哪咤鬧海似的,我不是想著讓你清醒一下麽,結果連扇好幾個都沒打醒你。”

我有點尷尬:“嗨……”

醒來之後我簡單梳理了一下,把如是種種都說了一遍,總算不虛此行,雲玉的確與此湖此人有關系。雲玉聽完沈默了一會,低聲道:“生漆。”

我心情覆雜。我只是在通靈幻境中看過一遍,可是前生種種,諸多悲慘,都是雲玉一一親身經歷的。

我拍了拍他:“可不麽,沒事,咱現在的小嗓子可好聽了。”

師公忍無可忍:“你倆差不多行了啊,剩下的我來吧,你們都出去都出去。”

我和雲玉走到門口,發現秦風並沒有跟上來,他留在屋子裏,沖我們擺擺手說:“我跟我師公說點事情。”

我們站在門邊,我看著院子裏黃澄澄的走地雞,說:“師公說你是北朝人,他怎麽會知道?”

雲玉站在我身邊,默默道:“大抵是天師靈能。”

我說:“如果真的是北朝人就好辦了,你死於一場屠殺——或者說內亂更準確些,如果把時間點縮小到北朝的話,那麽很可能就是……”

河陰之亂。

北朝爾朱榮將胡太後與少帝投入黃河,納費穆之諫,以祭祀之名召集滿朝文武於河陰縣內,一舉盡殺之。

時間地點,包括我看到的那張供桌,都對得上。

雲玉說:“什麽?”

我說:“你等等,我回去查查史書,回頭確定了再告訴你。”

雲玉沒有說什麽,只是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帶著他往屋子裏走了幾步,看他還是怔怔的,笑著問他:“怎麽了啊?”

他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臂,直直看進我的眼睛裏:“我想抱你。”

我說:“抱唄。”

他撲上來抱住了我。

我摟住了他的腰:“今天怎麽這麽粘人啊?被我哪咤鬧海嚇著了?”

他嗤笑一聲:“你當我膽小如鼠麽?”

我也笑,說:“那就是跟我撒嬌呢?”

他又搖搖頭,松開了抱我的手臂,低頭抵在我的肩膀上,神色疲憊又惘然,長嘆了一口氣,半晌道:“以後再不讓你冒險。”

此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師公留我們吃了頓飯,讓我們住一晚再走。我們仨住一屋,師公住隔壁。秦風從師公那裏出來之後就沒有回房,一直在外邊晃悠,天都黑了的時候才進來,探了個頭,神色詭異地對我說:“大白出來一下,我有事跟你說。”

我說:“你幹嘛啊神秘兮兮的。”

他嘖一聲:“廢話那麽多呢,麻溜出來。”

我披了件衣服跟他走了出去,秦風這孫子憋不住屁,七情上面,心裏有點什麽事臉上一眼就能看出來,帶著我走出去挺遠,四周張望一圈才站定了,神色覆雜地跟我說:“舟,我跟我師公討了個東西。”

我說:“什麽東西至於你這麽鬼鬼祟祟的?你把師公鑲在地上的八卦瓷磚起出來了?”

他順嘴呲嗒我:“放你的回旋鏢屁,”完了又是那副不可描述的表情,“你這人,有了媳婦你就忘了娘,這個事兒我跟你說你肯定得罵我,保不齊還得揍我。”

我心裏湧現出一絲不祥的預感:“你說這話什麽意思?”

他看了我一眼,從懷裏掏出來一個小包裹,他打開了那個包裹,裏面是一柄兩摣長的匕首,帶著些古樸遒勁的紋路,純青而透明,月光之下,像一條冰。

我驚道:“這是……”

他低聲說:“它叫魚腸。可以……除妖斬鬼。”

“你說什麽?!”

秦風嘆了口氣:“你別一副要吃人一樣的表情,我沒說讓你拿著這個馬上進屋捅他一刀,我是說……舟啊,凡事都得給自己留條後路,我不知道這個說自己叫雲玉的人到底什麽來頭,但他太危險了,你跟他住一起那麽長時間你比我更清楚,我害怕啊兄弟,我是真怕你哪天悄沒聲地就被他弄死在家裏了,我也不知道你是怎麽個打算,但是不管你要陪他幹什麽,你拿著這個,哪怕就當是個護身符呢。”

秦風拿著那把匕首往我懷裏塞,我推了一把,擋住了他的手。

我低頭沈默了一會兒,說:“老秦,他對我一點防備都沒有,我就這麽隨身帶著一把能殺了他的刀?像人幹的事兒嗎?”

秦風急了:“我沒說這刀是殺他用的啊,我跟你說話你怎麽聽不明白呢,他平時是斯斯文文的,他失控的時候什麽樣你自己心裏沒數?我就是,就是怕萬一真到了那一步,身邊萬一沒有個幫襯的人,你好歹……”

“我不要。”

“柏舟!”

“我做不到。這刀我拿著燙手。”

秦風氣得直擼頭發:“不是,你跟我犟個什麽勁兒,你就拿著他也不知道,你就當給自己上個保險行不行?”

我說:“不。”

秦風細長眼睛瞪圓了對我怒目而視,半天噎得說不上話,過了一會,扭頭罵了一句:“操。”

我們在東北秋天的蕭蕭夜風裏沈默而立,秦風低著頭,風衣領子遮住下半張臉,好半天才又開口,聲音悶悶的:“我錢花得像流水一樣,求爺爺告奶奶,就差給我師公跪下才求來的東西,你他媽還不要,你要氣死我。”

我說:“……我真不要,我做不到這個。”

秦風氣得都開始押韻了:“你不要,你做不到,來年你墳頭草三尺高。”

我楞了一下,然後沒忍住笑出了聲。

秦風無力道:“你笑個屁啊。”

我說:“沒,你沒別的事了?那我先回去了,”我沖他拱拱手,“改天請你喝酒。”

我轉身往回走,走了沒幾步,秦風在我身後猶猶豫豫地叫住了我:“柏舟。”

我說:“又怎麽了啊?”

他道:“你這段時間不對勁。”

我說:“可不麽,正常人誰請假跑雙鴨山玩通靈來啊。”

他面露難色,吞吞吐吐:“不是,就是……行吧,我直說,你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像是一腔的暗流湧動終於找到了突破的閘口,我低了低頭,心裏像有一面鼓被人重重地敲了一下,咚的一聲,沈寂在身體每一個細胞裏的靜水流深此刻突然被這一句話激蕩成湍急的川流,我的心跳驟然快了起來,血和腦漿同時沸騰,周身的毛孔都在風裏微微戰栗著,而那微涼枯黃的風也像是隔世經年——

恍若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於是我跺了跺腳,幹脆利落地答道:“是啊。”

我說:“你才發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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