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關燈
第110章

等康熙到延禧宮, 進了產房外殿,透過屏風,隱隱瞧見方荷還在地上走動。

康熙問:“不是說發動了?”

被請來盯著接生嬤嬤的尚寢李嬤嬤回稟,“回萬歲爺, 貴主兒宮口還沒開, 走動走動能開得快一些。”

康熙習武, 耳力較常人敏銳,能聽到方荷格外重的喘息和踉蹌腳步聲, 應該是疼的。

除此之外,裏面再無其他動靜。

思及上次梁九功說過方荷生孩子的熱鬧,康熙莫名有些焦躁。

方荷喊叫, 他不覺得奇怪。

過去他也曾在妃嬪生產的時候坐鎮過,她們都哭喊得厲害,哪怕還沒開始聲, 也是一直喊著他的。

這怎麽他來了, 果果反而這麽安靜呢?

稍頓片刻, 康熙還是忍不住走到屏風跟前,溫聲問:“果果, 你還好嗎?”

方荷還是不吭聲。

康熙蹙眉, 擡腳就要往裏走。

李嬤嬤趕緊攔:“萬歲爺,這女人生孩子您可萬不能進去, 見了血不吉利啊!”

裏頭肚子疼得頭都跟著一蹦一蹦疼的方荷,在心裏破口大罵,放特娘的狗屁!

要不是男人, 她也不可能見血,有本事剁了家夥事兒去,往後就全是吉祥如意了。

康熙冷冷看李嬤嬤一眼, “放肆!朕還怕這些!”

他帶著禁衛軍前往東路軍和準噶爾交戰的地方督戰時,見過的血多了!

他繞過李嬤嬤直接進了內殿,一眼就看到了正艱難在殿內轉圈的方荷。

向來耀武揚威喜歡伸爪子的狐貍,突然變得狼狽不堪,滿腦門兒的汗,散開的烏發淩亂貼在額角,嘴唇都快咬破了。

康熙心窩子立馬揪了起來,上前替了翠微,半攙半抱著方荷,轉頭連聲問——

“還要走多久?”

“禦醫呢?”

“有沒有法子替貴妃止痛?”

方荷依然緊緊咬著唇不吭聲。

幾乎快變成延禧宮專屬禦醫的張子欽在外頭跪地,格外無奈地開口。

“啟稟萬歲爺,這會子肯定是免不了疼的,除非喝催產藥,加快胎兒入盆……只是如今也算瓜熟蒂落,催產藥到底傷身子。”

接生嬤嬤也道:“剛才宮口才開了三指,按照奴婢的經驗,少說也得一兩個時辰才能生產,走一會兒能快些。”

“若貴主兒能忍得住疼,可以先吃點東西更好。”

康熙問翠微要了棉巾替方荷擦汗,瞧著方荷唇角都咬出血來,跟捅了馬蜂窩一樣,那蜂尾針一股腦往心窩子裏紮,蜇得他愈發焦躁。

“果果,你跟朕說說話,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恰好又一陣宮縮疼痛襲來,方荷倒抽著氣,用力掐住康熙的手腕,眼神覆雜看著他。

康熙:“你想吃什麽?”

見方荷不說話,康熙又叫禦醫,“過來給貴妃診脈,貴妃說不出話來了!”

說著他就要將方荷抱起來。

他感覺方荷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一樣,實在看不下去。

旁邊接生嬤嬤和李嬤嬤都特別無奈,只能緊著勸說必須得多走走,疼也得忍著。

康熙聽得面色發黑,頗有要發作了這些說渾話的嬤嬤的意思。

方荷拉住他要抱她診脈的動作,到底咬著牙開了口,“我不是說不了話,你——”

看了眼滿屋的宮人和嬤嬤,她忍著破口大罵的沖動,盡量把話說得禮貌些。

“皇上先出去吧,我怕再多看您兩眼,就要罵您了。”

雖然孩子是她要生的,可一個爽完就算了,一個帶貨十個月還得疼個半死,不公平到不問候對方八輩兒祖宗,方荷都覺得虧。

眾人:“……”

康熙:“……”

李嬤嬤趕緊上前扶住方荷,小聲催促:“皇上快出去吧,您在這兒,貴主兒只怕會更疼。”

這不是假話。

不守著皇上,貴妃疼了還能叫一叫,聽著她們說話轉移一下註意力。

皇上在這兒,貴妃要守著體面,怕是只能忍著,越忍越疼。

康熙雖不放心,可也知道自己在這兒礙事了,只得無奈出去,在外頭軟榻上大馬金刀守著。

這會子他就是回乾清宮,也什麽都看不進去。

有他在這兒,任誰也得掂量著小心些伺候,就算有小心思的,也得想想自己的九族夠不夠砍的。

倒也確實是。

接生嬤嬤和禦醫並內務府過來的醫女,先見皇上甚至連產房汙穢都不在意,現在又不錯眼地盯著,一個個都屏氣凝神,抖著心腸提起十二萬分的小心來。

別說沒什麽小心思,就算有,也都死死摁回去了。

產房並小廚房裏裏外外幾十號宮人和太監,楞是安靜得好像只剩方荷的呼吸一樣。

與此同時,阿哥所內大阿哥的後院裏卻全然相反。

雖然大福晉是在方荷後面發動的,卻早早就開了宮口,進進出出的宮人和嬤嬤跟打仗一樣,叫產房內外都熱鬧得緊。

“大福晉用力!聽奴婢的,用力,看到頭了!”

“快換盆熱水進來!”

“作死的蹄子你站這兒作甚,去端參湯進來啊!”

伴隨著大福晉的痛呼,一盆盆血水從產房端出來,又一盆盆熱水端進去,沒完沒了。

胤褆在門外看得心驚膽戰的,不停地在門前轉圈。

惠妃不耐煩地罵他,“別轉了!晃得人眼暈!”

“不就是生孩子,她這算是快的了,當年額娘生你的時候疼了一天才躺下,比這難得多了,不也好好生下來了!”

即便她這麽說,胤褆心裏也還是有些莫名的驚慌。

按著日子他福晉應是三月底生。

這才三月初,雖說只用了半副催產藥,可伊爾根覺羅氏的身子本就有些虛,他有些後悔聽了額娘的。

裏頭大福晉的痛喊聲越來越弱,胤褆心裏的後悔卻越來越強烈,再次忍不住扒著產房往裏探看。

惠妃幹脆老神在在坐在一旁閉目養神,眼不見為凈。

太醫都說了,伊爾根覺羅氏這一胎胎像還不錯,還差兩天就九個月,也算瓜熟蒂落,稍早一點不妨礙皇嗣的康健。

她瞧兒媳婦這一胎肚皮尖尖,定是個小阿哥,這可是皇家第一個嫡長孫,定能壓住太子的風頭!

若是能搶在方荷前頭生出來,就算那賤人生個兒子,也得被她嫡孫兒壓上一頭。

思及此處,惠妃沖自己身邊的杜鵑使了個眼色。

若大福晉還生不下來,剩下那半副催產藥也灌下去,必須得趕在方荷前頭!

至於伊爾根覺羅氏,大不了就坐雙月子,總能養回來。

杜鵑避開急得滿腦門兒汗的大阿哥,悄無聲息想往熬藥的偏房那邊去端藥。

只她才剛走了兩步,就聽到產房內大福晉尖銳叫了一聲,接著便是有些虛弱無力的嬰兒啼哭聲響起。

胤褆和惠妃都眼神一亮,迫不及待往產房門口去,異口同聲問裏頭——

“大福晉如何了?”

“是小阿哥嗎?”

產房內先是沈默片刻,才響起接生嬤嬤略有些發顫的聲音。

“恭喜惠妃娘娘,恭喜大阿哥,是個小格格。”

聽到前面兩句,惠妃臉上的喜色已然是忍不住了。

可最後三個字卻像一記重錘,生生把她砸入了深淵。

她眼前一黑,身子止不住搖晃,不可能,不可能!

明明肚子是尖的,太醫也隱約說脈象像小阿哥,怎麽會是個格格!

胤褆沒發現惠妃的異樣,只問:“大福晉如何?”

杜鵑趕緊沖過來扶住主子。

惠妃稍稍緩過神,聽兒子只顧著問那個不爭氣的媳婦,卻差點任她摔倒在地,氣不打一處來。

“她能如何!就算氣死本宮,她不也還好好的,偏偏肚子不爭氣,又要叫咱們母子成為滿宮裏的笑柄,還不如死了算——”

“額娘慎言!”胤褆緊皺著眉,無奈提醒。

“伊爾根覺羅氏可是汗阿瑪賜婚,您這話傳出去,叫汗阿瑪怎麽想!”

惠妃冷笑一聲,心裏的失望和怒火讓她根本顧不上會不會傳出去。

就算傳出去,皇上還能賜死她不成?

可她剛要反駁,裏頭突然就傳出了接生嬤嬤驚慌失措的聲音——

“不好了,大福晉血崩了!”

“快!快叫太醫進來啊!”

太醫趕忙提著藥箱,等裏頭幔帳都拉好了,就趕緊進去。

胤褆臉色瞬間煞白,悶頭就要往產房裏沖。

他從小就因為是庶長子,人前人後不知受過多少風涼話,咽下過多少委屈,早就暗暗發誓,自己一定要生個嫡長子。

娶妻後,哪怕有其他伺候的格格,他也從不去她們屋裏。

但他自覺對伊爾根覺羅氏,也並無太深的情分。

先前伊爾根覺羅氏生了兩個格格,他也曾埋怨過,因為她始終溫婉安靜,不愛惹事,到底還算滿意。

可這一刻他才發現,原來他早就在不知不覺間,對伊爾根覺羅氏情根深種。

如果只想要嫡長子,那叫其他格格伺候了喝避子湯就好,他又何必只往福晉房裏去。

哪怕他脾氣急躁,或者不如太子在宮裏得臉,她也從未有過一絲不滿。

伊爾根覺羅氏待他始終溫柔小意,耐心撫慰,這是連他額娘都做不到的。

一想到伊爾根覺羅氏要離開他,胤褆腦海中甚至蹦出一個念頭,嫡子他不要了,他不跟太子掙了,他只要伊爾根覺羅氏!

“胤褆!”惠妃尖銳的厲喝止住了胤褆的魂飛天外。

“你瘋了!產房那種汙穢之地,豈是你能進去的!”

“伊爾根覺羅氏給你餵了什麽迷魂藥,叫你連規矩體統都顧不得了……”

聽著惠妃嚴厲的斥責聲,胤褆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只沈默站在門口,盯著裏頭隱約晃動的人頭。

聽到裏面太醫對著醫女急促的吩咐,還有宮女不停喊主子的聲音,胤褆只覺得額娘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刺耳。

他虛弱地開口:“額娘——”

一擡頭,胤褆就看到才三歲的長女,被奶嬤嬤拉著,硬是扒住門不松手,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恨意。

雖然大格格是女孩,可她是宮裏第一個皇孫,不管是在外頭還是大阿哥所,都格外受寵。

她要過來,奶嬤嬤也不敢全然阻攔,只能任她過來。

胤褆腦子嗡的一聲,像什麽都聽不到了一樣,只能看得到他向來疼惜的長女,像看仇人一樣看著他。

他的福晉要離他而去,他的孩子恨他,額娘也覺得他不爭氣,他這麽多年一直憋著一口氣往上鉆營,到底是為了什麽!

“額娘!”胤褆驀地大聲打斷了惠妃依然不依不饒的斥責,鐵青著臉跪在惠妃腳下。

“伊爾根覺羅氏福薄,當不得您這番指責,兒臣也當不起額娘這番愛深,請您回宮!”

惠妃突然被兒子喝止住,楞了下,聽胤褆說這話,怒氣更甚。

可她一低頭,就看見胤褆冷漠又堅持的眼神,心底猛地打了個顫。

她多番籌謀,為的都是這個兒子,若連兒子都跟她離了心,她圖什麽?

恨恨看了眼產房,惠妃咽下到嘴邊的怒罵,忍著嗓子眼的血腥味兒,黑著臉轉身就走。

胤褆跟著上前,提前將大格格抱起來,父女倆一起沈默恭送惠妃。

等惠妃離開後,大格格掙紮著要下地,跑到產房門口,這才哭出聲來。

“額娘,額娘……你別不要豐生格,嗚嗚……額娘你別走!”

胤褆眼眶猛地一燙,虎目含淚,終於忍不住,抱起大格格進了產房。

屋裏大福晉已經被醫女施了針,清醒過來,血也止住了。

聽到聲音,她轉頭看過來,瞧見哭得滿臉是淚的女兒,眼淚也跟著落下。

胤褆輕咳了幾聲,咽下嗓子眼的哽咽,上前輕喊。

“福晉……”

大福晉仿若未聞,一眼都沒看他。

從她喝了前院送過來的補湯,突然就開始肚子疼,破了羊水開始,她心裏就再也無法裝下這個男人了。

她只沖著大格格伸手,虛弱地哄受到驚嚇的女兒。

太醫還在一旁小聲稟報:“大福晉血崩止住,多將養一陣子便是,不會妨礙壽元……”

胤褆的心窩子卻像被人破開了個洞,他知道,他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等大阿哥所的消息傳到康熙跟前,方荷才剛忍著疼吃完了雞湯面躺下。

康熙依然不錯眼地盯著屏風,只吩咐梁九功:“你走一趟,撿些上好藥材過去,讓太醫院多上點心。”

“還有大福晉早產一事,查!”

梁九功躬身出去,才走到天井裏,總算是聽到了方荷一聲痛喊——

“啊——!!疼死爹了啊啊啊!”

梁九功:“……”雖然但是,竟然一點都不意外呢。

裏頭康熙確實疼,腦仁兒疼,心窩子也疼,同樣坐不住,在屏風前頭走來走去,卻是無人敢攔。

除了方荷,她感覺下半身疼得像是有人在拿刀子剌一樣,隱約看到屏風後頭有東西晃,再也忍不住疼出來的煩躁。

“貴主兒吸氣——”

“嘶……轉什麽轉!腳不想要了割掉啊啊!”

“……貴主兒呼氣——”

“呼……好疼,都怪你!你個混蛋!!”

“……貴,貴主兒用力!看見頭了!”

“啊啊啊!混蛋!我再也不生了嗚嗚嗚……”

被罵得僵立在屏風後頭的康熙:“……”所以先前不出聲,都是攢著這會兒好罵人的嗎?

好在他家果果還沒疼壞了腦子,一個不該帶的字兒都沒帶。

康熙無奈地以扳指抵住眉心,目含警告地掃了眼殿內伺候的宮人,尤其是李德全,叫他們清楚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

李德全立馬明白了主子爺的意思,趕緊躬身出去叮囑外頭的宮人和太監。

裏頭方荷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痛喊。

她這回算足月生產,沒有上回好生,再加上她吃得不少,接生嬤嬤一看腦袋就知道孩子個頭不小。

眼看著卡了會兒,接生嬤嬤心下著急,怕孩子出問題,咬著牙上前。

“貴主兒,耽擱不得了,奴婢得罪了!”

方荷也疼得快受不了了,看福樂一眼,福樂趕忙將木塞塞進方荷嘴裏。

接生嬤嬤雙手放在方荷肚子上,往下捋著狠狠一用力。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王八蛋疼死老娘了)!!!”

康熙驀地打了個噴嚏,裏頭突然響起了嘹亮的嬰兒啼哭聲。

康熙:“……”突然想起聽皇瑪嬤說過的笑話,說有的產婦打個噴嚏孩子就生下來了。

這倒是巧了,跟他生的一樣……

因著這份巧合,接生嬤嬤收拾好了繈褓,將孩子抱出來後,康熙的眼神不自覺就溫柔了下來。

“恭喜萬歲爺,賀喜萬歲爺,貴主兒生了個小阿哥!”

所有人都跪地恭賀,康熙麻利地接過孩子,看著這孩子眉目堪比生下來十幾日似的,雖微微發紅,卻沒多少褶皺,心下大喜。

“好!趕緊去外頭掛金箭,傳朕口諭,延禧宮所有人賞三個月月例!”

張禦醫過來給小阿哥診過脈,也笑得眉不見眼。

“啟稟萬歲爺,小阿哥身子骨強健,絲毫不輸滿月的嬰兒!”

裏頭福樂也在門口稟報:“啟稟萬歲爺,主子累極睡過去了,身子並無大礙。”

康熙喜得連連點頭,若不是還有幾分理智,怕把大兒子生的孫女比到塵土裏,他簡直想闔宮賞三個月月例。

不過孩子才剛出生,康熙怕賞得多了壓了孩子的福分。

他心裏暗暗盤算著,只想著將啾啾沒過的百日和周歲,帶著啾啾一起,全都按照雙份的尊榮給辦了。

正巧這孩子也生在三月裏,合該是他和果果的崽,往後他們一家四口可都挑一個日子私下裏過生辰。

康熙將孩子遞給奶嬤嬤,聽裏頭說已經收拾好了腌臜,要將方荷送回寢殿,毫不遲疑進了產房。

他將用被褥裹好的方荷輕輕抱起,輕攏一層披風,叫方荷連頭發絲都沒露,就進了寢殿。

雖覺得有些不大合規矩,可不管是接生嬤嬤還是延禧宮的宮人都沒敢攔,只有高興和羨慕的份兒。

能碰上一個不嫌棄生產腌臜,又渾不在意世俗規矩,只顧著心疼自個兒的男人,對這世道的女子而言比天上掉餡餅還稀罕。

等把方荷安置好,康熙才仔細打量,發現她面色蒼白,也隱約聞到了遮不住的血腥味兒。

他握住方荷的手,感覺微微發涼,哪怕禦醫和福樂都給方荷診斷過,康熙也不放心。

“這次還是坐雙月子,你們都仔細伺候著,伺候好了回頭朕還有賞,若伺候不好,你們的腦袋就都別想要了!”

所有人都趕忙跪地應是。

雖然是被威脅,翠微等人臉上的喜氣卻都忍不住更濃,皇上進產房,甚至如此吩咐是瞞不住外頭的。

往後所有人都會知道皇上對主子視若珍寶,看誰還敢不長眼欺負主子!

等一切塵埃落定,康熙守了方荷兩個多時辰,盯著人把迷迷糊糊的方荷叫醒餵了碗粥,又看著她沈沈睡下,才回乾清宮去批剩下的折子。

就在這幾個時辰裏,大福晉產女,昭元貴妃產子的消息就在宮裏傳遍了,前朝值房裏的大臣們都有所耳聞。

毓慶宮是最早知道的。

畢竟延禧宮那喜氣洋洋的動靜,還有宮門上方掛的金箭都藏不住。

在夾巴道兒裏探個頭就全知道了。

胤礽得知自己又多了個半嫡出的弟弟,沈著臉在殿內沈默不語,惹得貼身伺候的徐寶都膽戰心驚,一句話不敢多說。

可等過了晚膳的點,瞧主子還沒有叫膳的意思,徐寶只能硬著頭皮上前。

“爺……已經酉時末了,也該——”

胤礽猛地一拍案幾,清雋的面容露出個帶著狠勁兒的笑,打斷徐寶的話。

“也該輪到孤出手了!”

徐寶被唬得眼皮子一跳,臉色立時發白。

他抖著聲兒勸:“爺,爺您可千萬別,別沖動啊!”

皇上正是大喜的時候,顧問行還在延禧宮,直守得延禧宮鐵桶一般。

若主子這時候出手,被發現的話……主子怎麽樣還不好說,他們這些奴才,保管一個都活不成!

太子冷笑:“孤不沖動,孤沖動什麽,孤有什麽可沖動的!”

徐寶:“……”此地無銀三百兩您知道什麽意思吧?

太子卻不管徐寶的勸阻,揚聲對著外頭吩咐——

“來人吶!去造辦處給我尋些蒲扇來,越大越好!”

“還有,叫淩普給我尋個擅長紅案的廚子過來,我今兒個就要!”

徐寶聽得一楞一楞的,不是,主子這是要……毒死小阿哥嗎?

太子疊聲吩咐完了,看起來高興不少。

他又吩咐:“去我的私庫裏,挑些合適小女孩的首飾,撿著最好的,送去大哥那裏,恭喜他喜得貴女,就說孤多了個侄女高興,與他同喜!”

“再把孤小時候用過的弓箭和金縷球收拾出來,送去延禧宮,賀昭元貴妃喜得貴子,就說孤多了個弟弟高興,與汗阿瑪同喜!”

徐寶:“……”就,您連個賀詞都懶得想新的了嗎?

可莫名地,徐寶看著自家主子這迫不及待的興奮勁兒,卻比主子陰沈沈坐在殿內發呆來得叫人放心。

他想了想,沒再攔,趕忙去辦差去了。

在方荷和大福晉坐雙月子的這兩個月裏,還真出了不少叫宮裏宮外就著下酒的熱鬧可瞧。

先是太子大張旗鼓叫人送賀禮去阿哥所。

前朝後宮見狀,都跟著往阿哥所送了一波禮,讓大阿哥瞬間暴富,喜得跟太子在演武場大打一架。

直打得鼻青臉腫,氣得康熙直接給了兩人一頓板子,讓他們安分閉門養傷。

接著,內務府督查司查出,內務府輪值掌管內務府的九家之一,完顏氏包衣私自夾帶藥材入宮。

完顏氏全族被打入慎刑司,革去內務府所有職位,三代不許再進宮當差。

長春宮裏也無聲無息沒了幾個奴才。

惠妃據說是擔憂大福晉的身子,憂思過甚,在長春宮一病不起,閉門養病。

再接著,康熙下旨令索額圖覆領侍衛內大臣之職,令其任布政司藩司一職。

藩司就是布政使,可上達天聽,下通六部,主掌農桑和賦稅徭役一應事務。

雖然只是從二品的官職,可因為黃金糧的存在,這分明是明擺著送給太子一脈的功勞。

眾人都看出來,皇上有要讓索額圖起覆的意思,對太子不由得就更看重了些。

但與此同時,康熙又重授納蘭明珠武英殿大學士之職,令他掌管兵部,同時讓大阿哥胤褆也進入兵部任職。

一時間,索額圖和納蘭明珠在朝堂上是爭得如火如荼,大阿哥和太子也針鋒相對,毫不相讓。

今兒個大阿哥拉攏三阿哥,明兒太子手把手教四弟寫字。

今天太子請汗阿瑪賜下汗血寶馬,明天大阿哥就通過納蘭明珠奏請,代皇上巡視京郊大營。

除了十五歲的胤祉,十四歲的胤禛,還有十三歲的胤祺外,胤褆和胤礽連幾個小的也沒放過。

只要一有空,兩人就去上書房教弟弟們念書。

胤禩因為被惠妃養大,天然就成了胤褆的小跟班,甚至還帶著胤禟、胤俄和莫名就被倆人拉著玩兒的胤祥,並蒙頭蒙腦跟著弟弟和哥哥的胤祺、胤禌,都成了大阿哥黨。

胤礽則帶著憑長了嘴跟大哥鬧翻的胤祉,胤禛,還有胤祐和一直謹小慎微的胤裪,不聲不響攬了隨行南巡的差事,也幹得特別起勁兒。

康熙帶著阿哥們出發南巡的時候,因為兩人搶在皇輦兩側守衛的差事,還差點發生了馬踏事故。

哭著喊著好不容易能隨行的胤禟和胤俄被連累,險些掉下馬摔個好歹。

康熙在宮門口就發了火,勒令所有阿哥全坐馬車,直到上船為止,誰也不許出來,吃喝拉撒都在馬車裏。

方荷聽說的時候,正好就著八卦喝寡淡的小米粥,聞言差點沒一口粥噴出來。

她滿臉不可置信:“你說……十三阿哥跟大阿哥走得近?”

翠微別的不說,論消息靈通,她比任何人都自信,篤定地點頭。

“聽說十三阿哥一進上書房,就被大阿哥手把手教導寫字,連演武場上,大阿哥都搶了谙達的差事,教十三阿哥騎馬。”

“十三阿哥頗為敬畏大阿哥,比九阿哥和十阿哥跟大阿哥跟得還勤呢。”

“這回皇上只帶了幾個大一些的阿哥,十一阿哥和十二阿哥不能去倒沒表現出來什麽,十三阿哥在城門口抱著大阿哥的腿哭得……嗯,頗為壯觀。”

按宮人私下裏偷偷嘀咕的話說,爹娘死了,哭得都不一定那麽慘。

直把大阿哥鬧得出了一腦門的汗,才將牛犢子似的十三阿哥給抱開。

方荷:“……”是不是破了個cp啊?

不過這也跟她沒關系。

方荷咂摸了兩下嘴,頗為遺憾:“這麽說起來,南下一路上應該也有不少熱鬧,可惜咱們看不著了。”

翠微捂著嘴笑,“得虧是您沒跟著,好歹這回太子也跟去了,您總算是能安心坐月子了。”

方荷:“……那倒也是。”

先前太子聽索額圖的,在禦花園對她動手,計策還挺縝密。

若非她擅長亂拳打死老師傅,按宮裏的規矩而言,說不定還就吃了啞巴虧,哪怕是落了胎,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她本以為太子是個心思深沈的,早做好了他會私下裏報覆的準備,跟顧問行商量了不少對策呢。

沒想到的是,他確實報覆了,可這招數吧……嗯,一言難盡。

方荷正走著神,窗外突然傳來太監們急促快走的腳步聲。

他們急急忙忙把開著透風的窗戶全關上,卻還是撲扇進來幾縷叫人口舌生津的熟悉酸辣味兒。

方荷瞬間耷拉下小臉兒,艹啊,又來了!

不愧是康熙的兒子,心眼兒比針眼還小,人都走了,報覆怎麽還沒停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