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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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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到底卻不過方荷熱情塞進手裏的瓜子, 宜妃叫身邊的櫻桃和方荷身邊的昕華出去守著,邊嗑瓜子邊跟她說道。

“其實這幾日前朝後宮都有所耳聞,也就你忙得沒工夫打聽。”

方荷想了想她還沒醒就已經在延禧宮批折子的康熙,再到累睡著……好像有幾回翠微是欲言又止來著。

不過翠微既然沒急著說, 應當就不是什麽大事兒。

宜妃也這麽覺得, “這些日子北蒙的戰事愈發緊張了, 朝堂上討論著是打還是和,跟咱們沒什麽關系, 只聽說烏煙瘴氣的。”

“皇上不知怎的,叫大阿哥和太子又回了上書房,指點弟弟們的課業。”

她沖方荷意味深長地挑眉, 這是說皇上忌憚太子和大阿哥呢。

“啊?你是說……嘖嘖,不能吧!”方荷咂摸著嘴兒吐瓜子皮。

要是換成康師傅老年,或者大阿哥和太子再大個十幾歲, 康熙還真有可能忌憚。

現在?

兩個連她都能罵麻爪的屁孩兒, 有什麽可忌憚的。

以方荷對康熙的了解, 說不準是朝堂上有人借著為太子和大阿哥站臺,硬拉太子黨和所謂的大阿哥黨一起爭論, 挑撥是非。

大阿哥黨一盤散沙, 納蘭明珠如今也不怎麽管。

索額圖又是個沖動的,指不定還真叫人攛掇動了, 不然康熙也不會叫兩個兒子回上書房。

果不其然,很快宜妃就說了,“明珠起覆, 赫舍裏尚書被貶,大阿哥這會子又張揚起來了唄!”

“他和太子在上書房也不安生,吵得火星子四溢, 今兒個為了教胤禟和胤俄寫字,也不知怎的,竟打起來了。”

“我去的時候,拉架的三阿哥和四阿哥,還有八阿哥都被潑了一身墨湯子。”

宜妃得到消息,實在坐不住,一到上書房門口,就聽到皇上在罵阿哥們。

她探頭看了眼,好家夥,要是天黑一點,上書房裏能少仨阿哥,也不怪皇上發火。

溫僖貴妃從來不會出面管這種事兒,因為胤俄皮實,不會主動惹事,挨罵也不疼不癢。

偏偏胤禟那張嘴一硬起來,比石敢當都厲害,又格外好多管閑事,非要替平日裏玩得好的胤禩說話。

本來胤禟和胤俄還沒什麽事兒,因為胤禟陰陽怪氣,也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方荷聽得窟窟直笑,“可別說,胤禟這張嘴一叭叭起來,別人還真插不上嘴。”

像極了阿哥們的嘴替。

“回頭給他寫個話本子,等太後娘娘千秋的時候,沒他唱戲我不去!”

宜妃:“……你可饒了我吧!”要是叫胤禟得了趣兒,往後翊坤宮怕是也沒個清靜。

她嘆了口氣。

“我瞧著不對勁,就以心疼兒子的名義,把胤禟和胤俄給拉出來了。”

“雖不知什麽時候打仗,我這心裏總有些發慌,估摸著大阿哥是想掙軍功,太子又不想叫他去,還有得鬧騰,能躲遠點就躲遠點。”

若非胤祺夜裏睡覺不蓋被子著了涼,這會子還在阿哥所躺著,宜妃簡直想把胤祺也拉過來。

方荷瞬間明白過來,這些時日為什麽康熙在幔帳裏那麽激動。

雖然還是註意著力道沒叫她受傷,可叫她撞軟枕的時候格外急切,每回都要盡興到兩人都筋疲力竭,才肯入睡。

如果是快打仗的話……她就明白了,男人,尤其是想上戰場的男人,熱血沸騰,實在很難平覆。

宜妃這邊想起胤祺,也沒跟方荷閑磕牙的心情了,站起身來。

“我帶胤禟和胤俄去瞧瞧胤祺,回頭就叫倆人伺候哥哥幾天,好躲躲清閑。”

方荷心裏緊著轉悠,跟著起身調侃,“你也不怕他們過了病氣。”

“不然我叫他們去幹啥?”宜妃涼涼看著邊走還邊逗弄啾啾的兒子。

那張嘴叭叭個不停,也不耽誤他左手捅咕捅咕胤俄,右手摸索摸索胤祥,猴兒都沒她這兒子忙活。

她冷哼了聲,“孩子不聽話啊,都是吃飽了撐的,餓幾頓就好了。”

這世道講究五谷為濁,但凡孩子有什麽頭疼腦熱的,上來先餓幾天再說別的,太醫連平安方都不敢輕易開。

胤禟和胤俄都聽見了,幽幽看過來。

胤俄甚至有些欲哭無淚,宜額娘比他親娘還狠,這賊船他就下不去了唄?

啾啾拍著巴掌樂,“餓肚肚,鍋壞,長點吧~”

“什麽長點?”宜妃笑著戳戳啾啾臉上笑出來的小奶窩。

啾啾學著方荷平日裏吐槽人的模樣,邪魅地勾起一側唇角,用小肉手在胸前比了比。

“心心,噗通,噗通……咯咯咯~”

宜妃:“……”

她疑惑地看向憋笑的方荷,“啾啾是覺得兩個哥哥缺心眼兒,讓他們長心眼子?”

方荷覺得,當娘的肯定都不愛別人說自家孩子啥,趕緊一本正經想解釋。

“是我跟翠微她們說話……”

“慧眼如炬啊!”宜妃撫掌,打斷方荷的話,沖胤禟和胤俄挑眉。

“連個奶娃兒都看出來你們蠢,你們還有臉去上書房看熱鬧?愛新覺羅氏也沒出過臉皮這麽厚的,你們真是青出於藍。”

“都給我老實在阿哥所裏反省,回頭我就叫人給你們送些豬心過去,缺什麽補什麽,補夠了再出門。”

胤禟和胤俄:“……”

胤祥懵懂地左看看,右看看,屏著呼吸挪著小短腿,一步一步往後挪,不小心撲通一聲坐在了地上。

見大家看過來,胤祥下意識伸出小手指著倆哥哥。

“哥哥教的,他們補,他們補。”

胤禟和胤俄:“……”親的,咋都是親的?

造孽啊!

方荷忍不住了,捧著肚子哈哈笑個不停。

連櫻桃和昕華,甚至伺候胤祥的太監和宮女,都忍俊不禁地低下了頭。

宜妃帶著生無可戀的胤禟和胤俄離開壽康宮,還順手提上了被兩個哥哥揉搓得泫然欲泣的胤祥,去鹹福宮還崽。

方荷也抱著餓了的啾啾去主殿,找太後一起用膳。

太後有些奇怪,“宜妃他們呢?”

“去看五阿哥了。”方荷將啾啾放在請造辦處打造的嬰兒椅裏,笑道。

太後也擔心胤祺的身體呢,把柳嬤嬤都送過去照顧胤祺了,聞言頗為滿意,沒多說什麽。

反倒是方荷,在一旁給太後奉膳,笑得格外諂媚。

“我瞧著啾啾在您這邊住得挺開心的,延禧宮的花房還沒有建好,就叫她先待在您這兒吧。”

“回頭讓啾啾跟您一起去瑞景軒,那邊景色好,啾啾肯定喜歡。”

太後更奇怪了。

先前這丫頭不是還打算留宿壽康宮,她都做好準備讓方荷帶孩子回去,好推皇帝的寵了。

她似笑非笑點點方荷額頭:“你又不想哀家和啾啾了?”

“我白天陪著你們,晚上還是陪著萬歲爺吧。”方荷裝作害羞,低著頭道。

太後眼神覆雜:“……你也得註意自個兒和皇帝的身子,別由著皇帝胡來。”

方荷義正言辭道:“您就放心吧,我就是為了自己的身子和皇上的龍體,才如此決定的。”

“皇上待臣妾那麽好,聽梁九功說皇上一忙起來,晚膳都顧不上,夜裏也不得安寢,臣妾盯著些,也好叫龍體安泰不是?”

本來她是不想沒黑沒白地加班了,實在是吃不消。

但聽宜妃的意思,打仗應該就是今年的事兒。

康熙三次親征噶爾丹可是必考點啊,這種瘋狂刷老板好感度的機會她能錯過嗎?

只要零零七那麽一小段時間,剩下大半年都是帶薪休假,指不定老板走之前還有獎勵,回來更小別勝新婚。

嘖嘖,這簡直是送分題!

下午歇了晌從壽康宮出來,方荷難得沒回延禧宮等著。

她直接從月華門進了乾清宮,打算更貼心一點,免了老板忙裏偷閑往延禧宮跑的工夫。

她跟昕梓吩咐:“你回一趟延禧宮,將我尋常用的東西收拾一些,搬到昭仁殿來,我這些日子,就在禦前伺候萬歲爺起居。”

昕梓向來聽話,一句話沒多問,腿腳麻利往延禧宮跑。

翠微也對主子與皇上情濃的事兒樂見其成,很快就將東西送了過來。

康熙一從南書房出來,就見李德全在外頭笑成了一朵花兒。

“主子爺,貴主兒在昭仁殿等著您一起用晚膳呢。”

原本看到戰報心底還煩躁的康熙,聞言面色好了些,遲疑著看了眼弘德殿,關於大軍糧草的事兒,他還有些折子沒看完。

但他還是順著心意往昭仁殿去了。

“她什麽時候過來的?”

見主子總算願意按時用晚膳了,梁九功和李德全心裏都松了口氣。

李德全笑道:“貴主兒半下午就過來了,只說不叫打擾您忙,一直叫人收拾昭仁殿呢,要叫您晚上就寢能睡得更舒坦些。”

康熙甚至起了那麽點受寵若驚的愉悅。

進門看到俏生生立在餐桌前的方荷,含笑上前刮了刮她的鼻尖。

“什麽風把咱們貴妃娘娘刮過來了?”

方荷抱著他胳膊往桌前坐,心想應該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刮出來的風吧。

有題不刷簡直是犯罪啊!

她歪著腦袋蹭蹭他肩膀,用帕子遮住唇角,小聲道,“昨兒個夜裏感覺燁將軍攻勢見緩,奴家猜著將軍怕是沒吃飽飯,專門過來盯著您好、好養精蓄銳。”

康熙:“……”

他似笑非笑睨方荷一眼,“那等晚上,貴妃娘娘再好好瞧瞧,看看本將軍到底吃沒吃飽。”

方荷:“……瞧就瞧,誰,誰怕誰!”

做題不要命,也是所有刷題黨必備的素養嗚~拼了!

用過晚膳,康熙還有些折子要批,叫人把折子拿到昭仁殿裏來。

兩個人也沒繼續膩歪。

康熙在禦案前批折子,方荷就抓著個話本子,靠在不遠處的軟榻上,邊喝花茶邊看得起勁兒。

梁九功在一旁伺候著,總覺得,昭仁殿內他已經習慣了三十多年的安靜,似乎都因為花茶裏昭仁貴妃叫人放進去的果子,變得清甜起來。

快到二更時,方荷打了個哈欠,放下看到一半的話本子,懶洋洋把自個兒塞進了康熙懷裏。

“折子是看不完的,明兒個起來再看嘛,早睡早起對身體好。”

康熙挪開朱筆,免得沾她身上,哭笑不得讓方荷靠坐得更舒服些。

他意味深長道:“朕這會子就寢,可早睡不了。”

方荷:“……”有道理,就你長嘴了是吧?

“反正臣妾累了,您也不許看了,再看下去眼都要花了。”

“我最喜燁將軍俊美容顏,若是您戴上琉璃鏡,且不說美貌遮掉一半,連遠處的敵人都看不清,就更別提打仗了。”

她抱住康熙的脖子,非常理直氣壯道:“到時候,燁將軍可就別怪本宮無情,要叫你失寵!”

梁九功:“……”他這會子是不是不該在殿內伺候?

康熙卻覺得很有道理,不止看不清敵人,夜裏鬧人的妖精怕是也看不清了。

他輕笑幾聲,抱著方荷起身。

“好,那本將軍就先為貴妃娘娘執馬墜鐙,好好伺候你戰上一回。”

“唔……”方荷輕軟含糊的嗚咽,被一並藏進了幔帳裏。

梁九功含笑帶著人出去,關上殿門。

他覺得那動靜不像是要沖鋒陷陣,卻像是已經打完了仗,被抓住的獵物軟語求饒,引得某位將軍得意透過低笑,藏都藏不住咯。

夜色漫長,幔帳輕輕晃動,隱約映出了你來我往的對戰場面。

床頭炕屏被方枕敲得聲聲作響,歪歪斜斜。

枕上躺著嬌軟,纖細的腕子像蘊含了千鈞力道,輕輕拂過,便叫寬肩昂藏身影折腰,久久不願起身。

淅瀝瀝的夏雨半夜裏落了下來,透過沒關嚴的窗戶縫,將帶著龍涎香氣的水汽吹向大地,引得呼吸都沾染了濕漉漉的情意。

接下來數日,方荷都秉著高考前的勁頭,舍命陪君子。

半上午爬起來就往瑞景軒沖,陪太後和啾啾用午膳,直到歇過晌。

半下午就去春暉堂,康熙忙她就叫人往南書房和弘德殿送方便食用又好克化的茶點。

雖然她手藝不行,但她嘴行啊。

方便面她不知道怎麽做,可能拿在手裏方便吃的肉卷啦,漢堡啦,什麽模樣,什麽口味,她能說得栩栩如生,叫人口齒生津。

不是禦膳房的點心不好,而是點心不管甜鹹,吃多了總會膩,還會掉渣,康熙和大臣們都不大愛吃。

反倒是她後世吃過的很多快餐,冷熱都挺好吃,也不會弄臟衣裳。

禦廚們沒點子本事也進不了禦膳房,很快就把方荷口述過的東西給做了出來。

甭管是夾著青菜的肉卷,還是肉、菜、面合在一起的夾心饃,冷熱都各有滋味兒,頂飽還不噎得慌……那什麽,去官房也沒那麽叫人發愁了。

被康熙抓住忙起來就顧不上飯點的大臣們,吃了些時日,都感動得快哭出來了。

得知這是幾乎常住在春暉堂的昭元貴妃獻出來的方子,原本還有些蠢蠢欲動,想參貴妃不合規矩的大臣,都暫時偃旗息鼓了。

誰也顧不上。

五月裏北蒙傳來消息,準噶爾打贏了喀爾喀,率兵三萬一路勢如破竹,竟然一路往烏珠穆沁攻。

要知道,烏珠穆沁離熱河就只有不足百裏,再往南八百餘裏地就是京城。

如果等噶爾丹打下烏珠穆沁,占了古北口和喜峰口,就等於遏制住了京畿要塞,能打大清一個甕中鱉。

這下子,主和的大臣們啞口無言。

康熙當機立斷,下旨令福全為撫遠大將軍,常寧為安北大將軍,分別領兵三萬,分左右兩路自古北口和喜峰口出擊。

同時又下令讓盛京的佟國綱帶三萬大軍,與鎮守歸化城的董鄂費揚古,以夾擊之勢西進,協同福全和常寧作戰。[註]

等旨意傳遍紫禁城,康熙依然如往常一樣,按著時辰回了春暉堂主殿,與等著他的方荷一起用晚膳。

方荷聽見動靜,放下正在給啾啾畫的衣服花樣子,笑著起身。

“皇上忙完啦?啾啾都會叫阿瑪了呢,今兒個追著太後宮裏的常茂喊,把常谙達嚇得夠嗆,只能躲著啾啾走。”

方荷用手指比劃著啾啾跑起來的模樣,笑得停不下來。

“啾啾還以為常谙達是跟她玩捉迷藏,小短腿都快掄出火星子來了。”

康熙今兒個難得沒接方荷的調侃,只含笑看著她,等方荷說完,溫柔拉著她坐下。

“你們都先出去。”康熙沖梁九功揮揮手,不打算叫人侍膳。

方荷覺得他有點奇怪,“怎麽,皇上今兒個是想叫臣妾侍膳?”

“朕伺候你。”康熙笑著夾了一筷子方荷最喜歡的四喜丸子,放入她的碟子裏。

方荷瞪圓了眼,剛擡起筷子的手倏然護住自己。

“皇上您……是不是又要叫我吃虧?我跟你說哦,我這虧可是很貴的,皇上算算自己的私庫還撐不撐得住。”

康熙失笑,敲了敲方荷的腦門,“朕就不能待你溫柔點?”

方荷沈默片刻,幽幽道:“豬出欄之前,養豬的也都很溫柔。”

康熙:“……”有道理。

所以他不光養了個猴兒嬪,養了個小狐貍,還養了頭格外會氣人的豬,怪不得他身邊兒越來越熱鬧。

他笑著搖搖頭,倒也沒說別的,還是一反尋常,溫柔照顧著方荷用完晚膳。

等殿內收拾幹凈後,康熙擁著方荷站到窗戶邊,看著前湖中央的一輪圓月,聲音仍舊溫柔得不像話。

“你是不是知道,朕要離京了?”

方荷背靠在他身上,懶洋洋笑了笑,“從我入宮,您就做好了這個打算,還想著拔苗助長,我若是不知道才見了鬼吧?”

康熙失笑,這混賬什麽時候都不忘翻舊賬。

他偏頭親了親她發髻,“其他人都勸朕,君子不立危墻之下,連太後都幾番勸朕在京城坐鎮,你就沒什麽想說的?”

方荷想了想,“在外頭吃好喝好睡好?反正你要是因為沒人看顧就不把身子當回事,回來糙得沒眼看,臣妾可真要換個人伺候了。”

康熙:“……”他是不是不該跟這混賬談心?

方荷捂著嘴偷笑,轉過身抱住他的腰,擡起頭看他。

“你總說我跟你很像,如果是我,人都騎我脖子上了,打不死對方我得氣死自己,我也清楚我家燁將軍不是廢物,又怎麽會攔你?”

康熙眼神略有些微妙,這混賬說得……不會是烏雅氏吧?

如今一尋思,康熙突然就察覺出自己當初什麽都不說,只叫她一等再等的行為有多離譜了。

換成噶爾丹,對方欺負到家門口,其他人要是敢叫他等等再等等,給對方繼續上躥下跳的機會,他能拿刀砍了說話的人。

康熙下意識將方荷攬得更緊了些:“果果就這麽相信朕?”

方荷可疑地沈默了下,怎麽說呢,她不知道戰局到底如何,可……如果打贏了,三征咋來的?

她換了個說話,委婉道:“我相信老天爺疼兒子,不管發生什麽,你一定會平安歸來,不管用多久,皇上也一定能弄死噶爾丹,成為草原上所有部落都敬畏的天可汗!”

康熙被逗笑了,方荷這說法,倒比其他人言之鑿鑿說大清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更有說服力。

更艱難些的三藩之亂,他都平了,噶爾丹,他也定會殺之。

康熙低頭,額頭抵著方荷的,低聲道:“欽天監已經送了日子過來,朕……五日後出發!”

方荷住在春暉堂,比其他人知道得都早些。

內務府尋常不怎麽看得到的奉宸司、上駟院和武備司那些進進出出的官員,就足夠讓人隱約得知此事了。

“那趕緊著……”方荷也不看湖看月亮了,拉著康熙就往寢殿跑。

“走之前臣妾要榨幹燁將軍的公糧!”

康熙:“……”

一夜造作,翌日康熙起身時,看著在被窩裏哼哼唧唧嫌他吵的方荷,唇角的笑意比任何時候都深。

下了早朝,他把太子叫到禦書房。

此次他不會親自去跟準噶爾打仗,只是率禁衛軍到博羅和屯督軍。

那地方離京城一千多裏,胤礽也已經十七了,到了可以監國的年紀。

“朕會將李德全留在昭元貴妃身邊,後宮不需要你操心。”

“前朝的事,多聽內閣的意見,多看多聽,少說少做。”

胤礽滿臉激動和不舍,紅著眼眶拉住康熙的衣袖。

“汗阿瑪,您帶上兒臣吧,兒臣不想監國,想跟您和大哥一起出征。”

是個男人都忍不住有縱馬殺敵的情懷,身為太子,胤礽更清楚,與其留下做個阿瑪的傀儡,不疼不癢地聽聽政務,還不如上戰場呢。

若叫老大得了軍功,待得大軍歸朝,他這儲君的地位只怕會更加不穩了。

“汗阿瑪,您自小教導兒臣為君之道,該當親力親為,兒臣舍不得您,與其在京中日日擔憂,兒臣寧願給您當個座前的小兵也好啊!”

如果沒有方荷先前的話,康熙聽到自己從小養大的兒子這番話,估計只會感動,欣慰,甚至會覺得這兒子貼心。

這會子他也不至於對太子失望,他很清楚胤礽對他的依賴和濡慕,知道保成的情意不假。

可他卻依然能分辨得出,保成想隨他出征,卻不只是因為他要出征,而是因為保清也跟著一起去。

他心裏驀地生出一股子感慨,保成他已經走上了屬於自己的路,這條路的終點沒有他。

不止保成,其他兒子也如此,能伴他走到終點的,只有那個小狐貍。

他咽下一聲嘆息,含笑撫著胤礽的後腦勺,輕拍了下。

“身為太子,你與保清的路不同,這江山早晚是你的,你得清楚何為輕何為重,擔起自己該擔的責任。”

“無論發生任何事,切勿心急,等朕回來,也該給你挑太子妃了。”

胤礽張了張嘴,卻還是咽下了更多想爭取的話。

他從汗阿瑪的眸底看到了不容拒絕。

江山早晚是他的,但如今……是汗阿瑪的,他只能是聽話的太子。

五月十九,天朗氣清,前一日剛下過雨,難得在這盛夏天兒不算太熱。

康熙率七千禁衛,在太後和太子並後宮諸妃嬪、前朝留守官員的註視下,浩浩蕩蕩離京。

六月初七,常寧所帶領的右路軍因輜重匱乏,失利往南退了五十裏。

七月初,噶爾丹親自帶兵追擊,渡過沙拉木倫河,準備繼續攻打左路軍。

康熙的旨意很快從博羅和屯發出,急令左右路軍在木倫河上游夾擊噶爾丹。

戰況未明,及至七月底,清軍在明顯多於準噶爾的情況下,仍舊隱隱處於下風。

戰報一送回京城,就引起了朝臣們的驚慌和躁意。

可後宮得不到前朝的戰報,依然跟尋常時候一樣風平浪靜。

只是這風平浪靜下的波濤,也絲毫不遜於前線,於暗處洶湧。

康熙離宮前,就傳旨將宮務交到了方荷手裏。

溫僖貴妃因為身子不適,並沒有推拒,很痛快地奉上了寶印和金冊。

有顧問行幫襯著,即便惠妃、榮妃兩人私下裏一直沒停了給方荷使絆子,也沒能影響方荷迅速將宮務捏在手裏。

方荷也沒生出擅專好權之意。

她先雷厲風行扣押了內務府的舊賬,將所有爛賬、壞賬、假賬都拿出來一一清點,殺雞儆猴,迅速理清了賬目。

還有後宮各處的職責,也迅速重新調整,方荷令內務府督查司確立了新規矩,分往各司。

具體規矩的改動不少,但是在內務府和各宮妃嬪看來,其實變動不算大。

只是所有的差事都劃分了具體的範圍和核驗標準,並且設立了獎金和罰銀標準。

責任一步一步具體到人,日日都要簽字畫押,方便獎賞和追責。

如此一來,內務府和後宮各處原本職責不明,吃空俸,瞞上欺下的那部分人,都沒了發揮的餘地。

至於互相推諉,甚至妄圖讓其他人擔責的那些老油條,再也沒辦法耀武揚威了。

後宮自然有好些人不滿,隱隱亂了好些天。

但顧問行說服了內務府各司配合,督查司又在李德全的指使下嚴查到底,慎刑司指哪兒打哪兒,到了七月初,後宮還是消停下來了。

做完這些,理順了後宮的流程,方荷依然將宮務一分為三,交到了惠妃、榮妃和宜妃手裏,讓她們繼續管著後宮。

這三個人每三天跟她匯報一次工作情況,但凡宮裏出了任何問題,她只找這三個人負責,很快就清閑了下來。

本來方荷是打算躺平,好好陪陪說話越來越利索,也越來越敢上天的啾啾,開始自己的帶薪假。

可中秋宮宴之前,惠妃、榮妃和宜妃三人過來找她匯報宮宴的進度,啾啾拿著她的小釣魚竿,帶著水缸裏剛放進去的半大鯉魚,滿臉興奮沖了進來。

原本還挺喜歡魚鮮的方荷,聞到隱隱約約的魚腥味兒,突然就吐了出來。

惠妃和榮妃眼神閃爍,一副著急忙慌的模樣,請了太醫過來。

宜妃和方荷淡定地哄著被嚇到的啾啾,由著太醫診出了方荷兩個多月的身孕。

一石激起千層浪,前朝後宮得到消息後,都炸了窩。

尤其是索額圖留在太子身邊的眼線,得知情況後,馬不停蹄就將消息傳了出去。

後宮裏更是碎了一大批帕子。

不是不想摔盤子摔碗,可現在內務府對各宮的損耗都有標準,還要求給出合理的理由。

客觀原因損耗,內務府補一次,非客觀原因,則需要各宮自己補貼才能重新補上。

問就是前線打仗,後宮幫不上忙,卻得竭盡所能地出一份力,能省則省,省下來的銀子好采買取暖之物,送到前線去。

誰敢說不想省,那是要叫皇上和將士們一起吃苦?傻子也不敢這麽說。

連溫僖貴妃都有些坐不住了,如今方荷就已經是妃嬪之首,如果方荷誕下阿哥,往後胤俄會被所有人拿來對比。

太子也連日臉色陰沈,如果昭元貴妃生出阿哥,比胤禛還要尊貴些,那可是實打實的半嫡。

萬一昭元貴妃生出更多阿哥呢?後位可還空著呢。

等索額圖私下裏傳信回來,催著太子不要再遲疑的時候,胤礽第一次沒能止住心頭的惡念。

想起那個他還頗為欣賞的昭元貴妃,胤礽默默允許了手底下人與永壽宮聯絡的動作。

待得人離開好一會兒後,胤礽才無奈嘆了口氣。

其實他真不想與昭元貴妃為敵。

就算動手,他也不會害了昭元貴妃,她依然會是汗阿瑪身邊最尊貴的女人,他只是……再也不想要任何兄弟了。

還在感懷的胤礽並不知道,就在他宮裏的太監踏入永壽宮大門的那一刻,延禧宮也迎來了一個誰都沒想到的客人。

景嬪沖方荷伸手,笑得格外得意。

“昭元,毓慶宮動了,一千兩銀子,銀票就好。”

方荷:“……”

她捂著胸口,偏開頭,咬牙沖翠微擺擺手,不看翠微去拿銀票的身影。

“接下來,還要跟我賭嗎?”景嬪渾不在意地歪在方荷身邊的腳踏上,撐著臉仰頭沖方荷笑。

“還是一千兩,我與你賭她們動手的時機和途徑,不會叫你吃虧的。”

方荷一臉探究看著景嬪,“你怎麽會那麽好心幫我?”

其實景嬪就算不跟她賭,顧問行也早叫人盯著各宮和毓慶宮的動靜了。

她根基比別人錢,站得越高,越容易叫人生出把她拉下泥潭的心思。

她從不指望人在利益面前能記得住疼。

“因為我很喜歡你的封號。”景嬪想也不想便笑道,接著似真似假喟嘆一聲。

“午夜夢回,這個昭字好像總在我耳邊響起,深宮無趣,我實在不想叫它消失。”

景嬪沖方荷眨眨眼,“你是怕了?若是需要我幫你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一萬兩,我保你無後顧之憂,安心養胎,如何?”

左右都是上輩子做慣的事兒了,這活兒她熟。

方荷定定看著景嬪,突然勾起唇角,笑意越來越深,甚至漸漸變成大笑。

景嬪從入殿開始的篤定,突然摻雜上了幾分疑惑。

“你……高興瘋了?”

“不,我只是確定了一件事。”方荷說話的時候笑意不減,她終於猜出景嬪的身份了。

方荷彎腰,輕提起景嬪的下巴,眸底的肆意和張揚也再不掩飾。

“我等了好久也沒人蹦出來,本來還有點失望。”

“現在嘛,我確實很怕,怕紫禁城裏的人太不經折騰。”

“你倒是可以幫我多請幾個人配合她們,我請你看一出好戲如何?”

一場讓所有人都會慶幸,先前得罪她的時候,皇上還在宮裏的好戲。

方荷曾跟康熙說,他像一道枷鎖,哪怕枷鎖打開了,也會讓她有所顧忌,畢竟老板有很多她不認可的底線。

不巧的是,她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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