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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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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眾人驚的不是方荷封妃這件事。

昭嬪的受寵, 連前朝都有所耳聞,所有人都清楚封妃是早晚的事兒。

他們驚心的是,皇上竟叫方荷成為四妃之首,並且許她獨住延禧宮。

連皇貴妃的承乾宮裏, 都住著幾個貴人和答應呢!

除了景仁宮和無人居住的景陽宮外, 東西六宮住著妃嬪的宮殿, 就沒有一宮是獨住的。

這樣的待遇……眾人腦子裏浮現出來的竟是坤寧宮。

坤寧宮東偏殿要祭祀薩滿,居所不算太大, 也因皇後身份尊貴,哪怕皇後推身邊的人出來侍寢,侍寢過也不會住在坤寧宮, 而是要住到交泰殿的配房或者其他宮裏。

更不用提四妃之首……雖說惠宜德榮四妃身份都不算高,可身份最低的烏雅庶人,她瑪法也是從龍時候伺候過太祖爺的。

惠妃的阿瑪是兵部郎中, 又與納蘭一族有表親之誼, 底蘊不淺。

宜妃的阿瑪三官保不但有救駕世祖之功, 也是盛京駐軍佐領,為大清守盛京皇宮的老臣。

榮妃出身低一些, 可馬佳一族跟著太祖打過江山, 不過是主脈子弟雕零,分支卻不少, 她阿瑪也是正黃旗的五品員外郎。

方荷呢?

知道的,對她正白旗包衣的身份心照不宣。

不知道的,只說紮斯瑚裏氏, 除了因罪被流放的正藍旗都統,再沒什麽能上臺面的。

論身份,昭嬪比不過, 單論子嗣,都比她生得多,伴駕年頭也比她久,憑什麽?

可不服氣歸不服氣,且不說康熙在禦書房大發雷霆的事兒,單說聖旨所言‘救駕之功,孝心可嘉’,就沒人再敢站出來明著反對。

沒瞧見禦史都被革去頂戴花翎,攆出京城了嗎?

大清以孝治國,誰敢在這當口說不該孝順,那純粹是活膩歪了。

所以接下來幾日,宮裏都特別地風平浪靜,康熙已經免了日常的宮宴,只留了正月十五的元宵宮宴。

妃嬪們不用每天辛辛苦苦去赴宴,反倒都偷偷松了口氣。

也不敢串門兒,只在心裏琢磨,烏雅庶人那十幾項罪名到底是怎麽來的。

太皇太後身體還沒康覆呢,康熙也不允許任何人過去攪擾。

其他罪名,後宮妃嬪們猜得七七八八,唯獨一個搬弄是非始終沒對上號。

連方荷都跟翠微盤腿坐在軟榻上,磕著昕南炒好的南瓜子,絞盡腦汁地八卦。

“難不成是那個小宮女行刺老祖宗了?”方荷撐著下巴吐了瓜子皮,又咂摸著嘴搖了搖頭。

“不對,老祖宗也不會為這種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行為氣壞身子,柳嬤嬤也不是吃幹飯的啊。”

“你們說……會不會是牽扯到世祖爺的辛密啊?”方荷捂著嘴,一臉神秘以氣音問翠微。

翠微給方荷敲核桃,直恨不能錘子往方荷嘴上敲。

“我的主子誒!您怎麽什麽都敢說!”

“要是您叫萬歲爺進門,只要說幾句好的,拐著彎兒問問不就知道了?何必又非要在這裏瞎猜。”

這回連春來都跟著勸,“您都把皇上關在門外三回了,也就是這幾日宮裏安靜,要是再繼續下去,被人發現就不好了。”

翠微一拍巴掌,重重點頭,“就是這個道理,您現在可是妃主兒了,風口浪尖啊主子,萬眾矚目啊主子,木秀於林啊我的主子!”

“您可給我們條活路吧!”

魏珠都在一旁搭話,“皇上已經處置了烏雅庶人,阿姐還在氣什麽,不妨跟我說,回頭我跟李德全說說。”

“他昨兒個敲門,逮著劉喜都叫哥哥,把劉喜唬得撲通就跪那兒了。”

這會子延禧宮所有人的意見,都是勸方荷見好就收。

無論如何,就算要上天,也得當著皇上的面兒上,把人攔在外頭,以延禧宮如今的情形,實在是不明智。

方荷卻還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模樣,小嘴兒叭叭吐著瓜子皮撇嘴。

“皇上叫我來主殿,不就是叫我能關門嗎?我都不擔心,你們擔心什麽?”

昕珂好奇問:“那主子要把宮門關到什麽時候啊?”

負責提膳的劉喜和陳順都伸長了耳朵聽著。

不聽不行,這幾日去膳房,膳房熱情到他們心裏直打哆嗦,總覺得這鮮花著錦的不踏實,生怕一不小心就踩空咯。

方荷見翠微都開始拿腦袋磕矮幾了,無奈只好問福樂,“怎麽樣了?脈象穩了嗎?”

她不是不願意見康熙,對方主動下臺階,她又不是瘋了,把這送上門的服軟往外推。

還有幾個月她就要生了,早晚要和好,如今比她預料的局面好很多,那她就不想憋著那點子如鯁在喉的情緒,窩囊下臺階了。

都封妃了,不造作一下合適嗎?

大夥兒聞言,眼神又灼灼看向福樂,把福樂看得格外不自在。

她縮了縮脖子,小聲道:“穩了,再喝兩回藥膳更穩妥些。”

那加上今日,明天也就差不多了,方荷一拍桌子。

“行,那明兒個延禧宮的宮門就不必關了,初五迎財神誒,所有宮燈都給我點上!”

翌日傍晚,齊三福幾乎是用跑的速度疾行回到禦前的,肺都快喘出來了。

“延…延禧宮,宮燈亮……”了。

最後一個字都沒說完,李德全掄腿兒就進了殿內。

他那張臉笑得跟菊花似的,沖俯首拿著放大鏡在地球儀的康熙笑著稟報——

“萬歲爺,延禧宮亮宮燈了!”

康熙動作不變,仔細看著長城所在的位置,還有北蒙和羅剎的國界線,總覺得南懷仁進獻上來的地球儀還是太粗糙了些。

他很快起身,凈了手,一邊往外走,一邊雲淡風輕地吩咐梁九功,“把南懷仁繪制的那幅新圖拿去造辦處,傳令造辦處,以銅圈為地平圈,再做幾個地球儀呈上來。”

梁九功笑著躬身應下,一擡頭,他們家主子爺都走出去老遠了。

“……”嘖嘖,不是不急嗎?

初一皇上在延禧宮吃了閉門羹後,還格外淡定地吩咐他們不許提醒,免得丟了乾清宮的體面。

現在皇上躥得比兔子都快,不用體面啦?

他憋著笑將差事跟齊三福吩咐下去,叫李德全在乾清宮守著,跟在康熙身後進了延禧宮。

方荷就捧著肚子站在天井裏,見到康熙,倒是沒再做出身子笨重的姿態,利落蹲安下去。

“臣妾請萬歲爺聖安。”

她動作快到康熙都沒來得及扶。

這混賬像是還沒消氣啊……康熙腳步微微頓了下,才上前輕輕提著方荷的胳膊,叫她起來。

“大冷的天兒,往後不必在外頭候著,沒有外人,也不必這麽多禮數。”

方荷表情柔順點頭,聲音也帶著笑意,“臣妾記下了,只是記著萬歲爺說的規矩,又感念皇恩浩蕩,實不敢放肆,往後臣妾在門口候著您就是了。”

等進了門,康熙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感覺不冷,揮揮手叫人都出去,這才拉著人坐下,面上噙著笑打量方荷。

她那張銀月似的芙蓉面如今愈發水靈了。

明明翻過年就算二十七了,旁人都見老,她卻像是倒著長,小臉兒上肉嘟嘟的,一雙眸子黑白分明,盈盈水光更叫她像個孩子似的。

這瞧著比最開始在乾清宮的時候還年輕。

康熙捏了捏方荷的臉,笑道,“你這懷了身子,竟隱隱得見天人之姿,冰肌玉骨,沈魚落雁不外如是。”

“是要是不認識的瞧了,指不定是以為哪家的小狐貍成了精,跑到宮裏來了。”

方荷:“……”

她禮貌地忍下了撫胳膊的沖動,這誇獎……怎麽說呢,不算土,就是對康熙那張嘴來說太突兀了,叫人格外不適應。

他吃錯藥了吧?

她努力露出個溫婉和順的笑,放柔了嗓音輕聲誇回去。

“都是萬歲爺的恩典,是您仁慈寬和,不計較臣妾僭越,叫人精細照顧著臣妾,臣妾感激不盡。”

康熙:“……”

莫名地,兩個人都沈默下來。

也許是好幾個月沒怎麽說話,先前嬉笑怒罵時的親密和放松都像隔了層紗。

康熙學著曹寅那樣花腔怪調,方荷比宮裏任何一個妃嬪都更加恭良謙讓,但這種浮於表面的和氣,叫人特別難受。

“你……還在怪朕?”康熙輕嘆了口氣,擁住方荷的肩,叫她靠著自己。

“是朕不好,那晚在延禧宮,朕不該跟你說那些話,朕只是因為太擔憂外頭的風雨會傷著你,才會一時左了心思。”

見方荷不說話,康熙低下頭親親她的額頭,聲音愈發溫柔。

“朕說過,你做你自己就很好,不必與其他人一樣,朕不會因此怪罪……”

“真的嗎?”方荷突然輕聲打斷康熙的話,像是做夢一樣,擡起頭安靜看著康熙。

“臣妾真的可以做自己嗎?”

康熙含笑點頭:“自然——”

這回方荷沒開口,他的話音卻戛然而止。

因為方荷緊抿著唇,一只手用帕子使勁兒擦額頭,另一手用力地推他。

“果果……”康熙趕忙將方荷擁得更緊。

方荷眸底的倔強更深,甚至漸漸積聚起霧氣,化作晶瑩搖搖欲墜。

“別叫我果果!放開我!”

哪怕方荷的聲音不大,卻還是驚了眼眶裏的水色,一滴滴從眼眶裏直接砸在康熙的龍袍上。

“你不是怕我惡心嗎?那就別碰我!你就會說說而已!”

康熙下意識想要松手,卻突然想起曹寅的話。

他說這女人生氣的時候,容易反著說話,這時候松開手,再想伸手就難了。

他忍著輕微的不悅和不自在,沒放開手,免得她掙紮之下坐不穩,會傷到自己。

可他也不是曹寅,康熙面容依然冷靜。

他不明白,除了處置烏雅氏,她還想要什麽。

放她出宮是不可能的,即便被她怨恨,她一輩子也只能在他身邊。

“果……方荷,你想要朕做什麽,告訴朕,哪怕是看在你救了皇瑪嬤的份兒上,能滿足的朕都會滿足你。”

“還是……”康熙抓住方荷的肩膀,“你怨恨朕怨恨到再也不想看見朕?”

“方荷,這不像你的性子。”

“我不該怨嗎?”方荷含怒擡起噙著淚的眸子。

“我從來都不欠皇上的,剛開始得到皇上的信重時,您對我的好和偏愛,我在北蒙拿半條命還了。”

“若是不逃跑,我就有可能成為準噶爾的俘虜,昏迷了三個月才醒,還是皇上寧願我受辱而死,也要計較我欺君的罪過?”

康熙聽得揪心,他更不解,“朕何時計較過你的欺君之罪?”

“如果您不計較,就不該以天涯客棧裏所有人的性命來威脅我進宮!”方荷眼淚掉得更兇,捂著嘴哭得特別小聲。

“皇上總說對我夠好了,可我跟著皇上進宮,這難道不是皇上應該做的嗎?”

“就算是打了皇上一巴掌,我也用信任還了!”

“揭發包衣之亂,明明是功勞,皇上不但沒有論功行賞,反而叫我一再隱忍,冷眼看著我跟個傻子一樣闖禍,為我掃尾,變成了我欠皇上的,我不懂事,是嗎?”

“我被你的妃嬪欺負,她們敢做初一,偏我不能做十五?”

“無論怎麽算,都分明是皇上欠了我,卻還對我失望,那是我不該救你,還是不該信你?”

她用盡所有力氣去推康熙,越說越激動。

“我就該眼睜睜看著包衣坐大,就該跟皇上和宮裏所有人一樣,只會在嘴上疼人,不能吃醋,不能做壞事,才值得被寵愛,能有幾天好日子過,是嗎??”

見她哭得聲噎氣堵,康熙不得不松開她,只虛虛攬著不讓她跌倒,心腸卻驀地越來越緊。

不受控制的恐慌在他心窩子裏發酵,康熙知道,有些話再不說,可能再也沒機會說了。

“那天說的話並非出自朕的本心,你聽朕慢慢跟你說……”

他想解釋,方荷卻不想聽了。

她只用力將他往軟榻下頭推,腳也拼命往他身上踹。

“我不想聽!你早幹嗎去了嗚嗚……”

“沒進宮之前,你說得那麽好聽,為什麽進了宮你要讓我變成你喜歡的樣子!”

“為什麽你連道歉都要高高在上等我去找你!”

“因為你是皇上,我不能委屈,不能快意恩仇,否則就是天大的罪過,我恨自己當初信你,跟你回宮!”

“我懷著孩子每天輕不得重不得,吃不好睡不香,一晚上起夜好幾回,腿腫得比你胳膊還粗,分明都是你欠我的!”

她推不動康熙,也不推了,幹脆松開手,放聲大哭。

“你做你的皇上去吧,那麽多人排著隊等著伺候你呢,我永遠都不要原諒你,也不會再喜歡你,我要去跟太後過日子,我再也不信皇上了嗚嗚嗚……”

康熙越聽心下越驚,她每個字都像是錘子一樣,砸得他心口生疼。

看方荷笨拙地撫著肚子,哭得軟倒在軟榻上,渾身都發顫,臉色也越來越蒼白,康熙完全顧不上深思,立刻揚聲叫人——

“傳禦醫!”

接著,他有些手足無措地扶著方荷,這幾日在心裏一再思忖的話,全都沒了章法。

“是朕錯了,朕沒想過殺掉天涯客棧的人,朕只是……沒辦法放手。”

“朕也沒有對你失望,因為與準噶爾一戰隨時都可能會打起來,朕怕自己不在宮裏你會被人算計,才想讓你盡快成長起來,是朕不會說話。”

“你能自己動手,朕其實很高興,只是朕一面想要你成長,卻又擔心你知道這紫禁城裏的腌臜後更想逃離,不敢跟你說過多,引得你對朕失望。”

康熙輕輕拍著方荷哭得輕顫的肩膀,一時間所有屬於皇帝的尊嚴和自控都被他拋在了腦後。

本來得到這小狐貍就是他強求,他認命了。

“那日……是朕太擔憂你不知其中的深淺,會叫後宮蒙蔽,為她們所傷,一時氣急敗壞,舍不下面子,才說了那樣的話。”

“朕從來沒忘記你的功勞,所以不管你懂不懂事,手段如何,朕始終無法跟你計較……你不欠朕的,是朕欠了你。”

聽到外頭有腳步聲,康熙擔憂方荷哭傷了身體,到底止住了心裏更多想說的話,輕輕嘆了口氣。

“果果,朕從來沒想過折斷你的翅膀,朕只是……想讓你飛的時候,回頭看看,還有個人在你身後。”

方荷沒說話,真哭實在是太耗費力氣了,也很放松,讓她有種手腳失重的無力感。

她心裏積攢了太多的不爽和憋氣,不至於影響生活,但她不願意自己來消化這份情緒。

憑什麽讓她不得不承受的狗東西,輕飄飄一句對不起她就只能原諒?

憑什麽明明是他強取豪奪,最後還變成了她的錯,去特娘的pua!

如果就此和好,即便這一茬過去,往後遇到事兒,他還會多疑多思,甚至用規矩來拿捏她不能報覆回去。

為了自己的命,她能以牙還牙,為了孩子她只會更狠。

她要這個男人知道,她從來不打算做個好東西,要麽現在放手,要麽就接受現實。

張禦醫跟在梁九功身後進來的時候,福樂和翠微也進來伺候著方荷洗漱。

他們幾個都在門口聽了個現場,聽得比康熙還要膽戰心驚,眼前發黑。

但在聽到皇上急切又有些沒章法的話以後,四個人都動作一致地垂下了腦袋,縮著脖子,恨不能耳朵都縮起來。

反正他們是什麽都沒聽到。

出了延禧宮的大門,他們就只記得這裏住著個祖宗,其他的……保管連夢裏都一個字也不敢提。

給方荷診過脈後,張禦醫聽得出昭妃的呼吸平穩,應是睡著了,只敢小聲回話。

“啟稟萬歲爺,昭妃娘娘先前郁結於胸,這……這與萬歲爺說過話後,倒是解郁消了肝火,不是壞事。”

“回頭微臣與福樂姑娘商量著,開兩副安神定志的養身方,隨著膳食飲些湯水就夠,不必用藥。”

康熙面色冷沈,“郁結於胸?你先前為何只字不提?”

張禦醫趕忙解釋:“昭嬪娘娘因為養身,一直都有些肝火上行,因此脈象不顯,加之女子屬陰,多少都有些郁氣,並不影響娘娘和皇嗣的安康……”

他總不能說,這點不疼不癢的毛病,還沒有他家婆娘拿燒火棍子打孩子的時候嚴重。

就算男人,郁結於心的也不少,都用不著喝藥,他沒事兒提這個作甚?

可能是先前已經當著人的面兒,丟了屬於皇帝的臉面,這會子康熙完全沒了包袱。

沈默片刻,他只問:“叫她多罵幾回,這肝火上行的癥狀可解嗎?”

眾人:“……”這是他們能聽的話嗎?!

張禦醫腦袋貼在地磚上,快哭出來了。

“回萬歲爺,還是做些叫娘娘高興的事兒會更好些,發火……總歸是對身體不好,次數多了,說不得會形成肝陽上亢之癥!”

福樂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肝火和肝陽上亢完全是兩碼事啊。

這火氣發散出來,肯定是好事兒,不然為何敦倫也能助發散火氣……

翠微不動聲色動了動腳,擋住福樂那副傻乎乎的模樣。

這孩子記性好,醫術也不錯,就是腦子缺根筋。

康熙若有所思片刻,沈聲吩咐:“禦前你暫時就不必當值了,回頭產房和接生嬤嬤、奶嬤嬤都由你來確保萬無一失,若昭妃平安生產,朕賞你黃馬褂。”

至於不能平安生產,康熙不想提,但張禦醫也知道是什麽下場。

他趕忙應下。

康熙起身進寢殿,坐在床邊,看著側身沈沈睡著的方荷,眸底是不容錯辨的無奈,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情緒。

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梁九功在門口提醒夜深,康熙才回過神來。

叫梁九功伺候著脫掉了衣裳後,康熙輕手輕腳躺到方荷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這混賬自懷孕後,連睡姿都安分了不少。

這會子躺在一個奇奇怪怪的大枕頭上,半邊身子陷在裏頭,手腳都有了抱的地兒。

他不在的時候,她已經不需要他了,或者說,她從來沒需要過她,一直是他在強求……

過去在方荷身邊,康熙都睡得很好,哪怕是被踢踹醒,他也能熟練地攏她在懷裏繼續睡。

現在,望著她寧靜卻微微腫脹的眉眼,他卻遲遲無法入睡。

等好不容易有了點睡意,感覺身邊有動靜,康熙猛地驚醒,睜開眼就見方荷揉著眼睛爬起來。

“福樂……我要尿——”揉完眼,被坐起身的康熙嚇了一跳,方荷把話咽了回去。

“我要更衣。”

福樂趕忙進來伺候,康熙跟著起身。

方荷:“您也要更衣?”

康熙盡量叫自己清醒些:“朕陪你。”

方荷:“……”陪她撒尿?有毛病吧!

她敷衍道:“您還是給我準備一盞溫水吧,我口渴!”

康熙一轉身,春來已經端著溫水進來了,把冷透的水端了下去。

方荷回來後,咕咚咕咚喝了些,倒頭就睡。

康熙也不計較她不理人這事兒。

這混賬在發洩那一通後,沒把他攆出去,他甚至還有些高興。

之所以那麽生氣,是因為她心裏到底還是有他吧。

如此想著,康熙心滿意足握住方荷的手,噙著笑慢慢睡過去……然後就被踹醒了。

“我腿疼腿疼!快給我揉揉!”方荷痛呼著,跟個翻了殼的小王八一樣,爬不起來,只能疼得嗷嗷叫。

“啊——我腿疼,你揉我腿幹啥!”

迷迷糊糊被踹醒的康熙:“……”難不成揉她胳膊?

還是福樂進來,道了聲萬歲爺恕罪,掀開兩人腳頭的被褥,扳住方荷的腳趾,輕輕在她腳底和腳踝上揉按。

好一會兒,方荷的呼吸才漸漸平穩。

一夜時間,康熙被方荷起身的動作驚醒三回,踹醒一回,戳醒兩回給她翻身。

等到了要起身的時辰,康熙甚至感覺他這一宿好像沒睡似的。

回到乾清宮大殿,在開筆後的第一個早朝上,康熙沒忍住打了哈欠,把太子和大阿哥還有群臣都給驚著了。

大家迅速把事兒稟報完,一個敢多說話的都沒有。

康熙在弘德殿批折子的時候,實在困得不行,早半個時辰用了午膳,睡了兩個時辰才起身。

“女子懷孕竟然如此辛苦嗎?”康熙問梁九功。

梁九功笑著回話,“這世人都說女子生孩子就像是闖鬼門關,懷著孩子,該是不容易。”

康熙若有所思,半下午時候,往阿哥所和公主們住的北五所傳了兩道口諭,叫他們每天都去後宮請安。

往常阿哥和公主們都是三日才能去給額娘請一次安。

公主們稍微寬松些,對這口諭只有高興,不算為難。

阿哥們因為課業,實在沒時間,每三日也最多只能擠出半個時辰就得走。

這也是祖宗規矩,為了防止後宮對阿哥們的影響太深,會有幹政之舉。

過去康熙從未覺得不妥,可這會子他卻覺得有些不近人情。

身為儲君的太子,幾乎是每天都要來禦前盡孝道,那也不差其他孩子。

他傳令上書房,叫上書房的師傅們,還有教導騎射功夫的谙達們,每日都少半個時辰的課業,留給阿哥們盡孝。

這口諭傳到上書房的時候,胤祉和胤祺的歡呼聲,康熙在弘德殿都聽見了。

因為烏雅庶人被送離宮中,這陣子一直愁眉不展的胤禛,還有平日裏誰都不得罪的胤禩,兩個人都忍不住高興得手拉手,露出了笑來。

胤禛到底是跟皇貴妃長大的,這陣子皇貴妃的身體不好,他能每日過去陪伴半個時辰,再加半個時辰的功課,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至於胤禩,則可以用半個時辰去大佛堂給惠妃請安,再用半個時辰去看額娘,也覺得汗阿瑪這口諭實在是貼心。

他們都以為,康熙肯定是因為太皇太後突然昏厥,一時間生出了感觸,才會叫阿哥和公主們多盡盡孝。

但後宮的妃嬪,還有心思比較細膩些的公主,卻要想得多一些。

這口諭,是皇上留宿延禧宮後才傳出來的。

有孩子的妃嬪高興是高興,可比起每日看到孩子,她們更願意叫孩子能有個好前程。

一想到昭妃的孩子還沒出生,就叫皇上改了上書房的規矩,後宮裏的歡喜味兒,全然被酸氣四溢給壓了過去。

康熙倒是沒想那麽多。

白天多睡了會兒,到了晚上他又精神了。

批完了折子,他一句話都沒說,提腳就往外走。

連新進宮的宮人都知道皇上是要去哪兒,可梁九功卻只能硬著頭皮攔康熙。

“啟稟萬歲爺,延禧宮魏珠剛才來過,說昭妃娘娘擔心夜裏會驚擾萬歲爺就寢,實在不便伺候,請萬歲爺白日裏有時間再去延禧宮。”

梁九功就沒聽過妃嬪伺候聖駕還要挑時候的,這怎麽聽都像是挑祭日呢。

不過回頭想想,那祖宗什麽沒做過啊?

梁九功這便也不慌了,說話的時候老神在在,瞧得康熙微微瞇起了眸子,感覺腳有點癢。

對方荷派人傳話,康熙倒不意外。

他仔細翻看了禦醫送上來的醫書,大概明白婦人懷孕不同階段會有不同的表現。

以那混賬才六個月的身孕來說,昨晚上那癥狀,絕對是哭完了早早睡下,夜裏走了困。

他就不信,方荷平時夜裏也喝那麽多水,她要不是故意折騰人,他把梁九功的腦袋給方荷當凳子坐。

他拍了拍梁九功的帽檐:“你再跑一趟延禧宮,說朕知道昭妃天天悶在宮裏,定時刻關心皇瑪嬤的安危。”

“白天朕要去慈寧宮,沒時間去延禧宮,她要想知道慈寧宮的情況,朕只能晚上過去。”

“要是她不想知道就算了,等皇瑪嬤身子好些了,朕再過去看她。”

梁九功:“……”您就折騰奴才吧!

往延禧宮去的時候,梁九功還沒想明白,皇上怎麽就能篤定昭妃娘娘惦記著太皇太後呢?

雖然太皇太後能醒過來,昭妃功不可沒,但梁九功總覺得,這祖宗也不像那麽有孝心的。

可等他恭敬將康熙的話說完後,方荷差點叫點心噎個好歹,噎得那雙漂亮的鹿眼兒都瞪圓了。

她當然不是那麽有孝心的人!

她拍著胸脯喝了口水,表情嚴肅:“老祖宗的身子最重要,還是叫萬歲爺先照顧老祖宗吧。”

“皇上還要上早朝,我不敢耽誤皇上安寢,才會叫人去乾清宮傳話,但——我知道萬歲爺慈父心腸,更不敢攔著萬歲爺跟孩子親近啊!”

“你幫我給皇上帶句話,就說我在延禧宮掃榻以待,等著萬歲爺來看孩子。”

可惡,她沒那麽大孝心,但她八卦啊!

烏雅氏到底幹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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