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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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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翌日早朝。

太子並剛做了阿瑪的大阿哥, 還有諸多朝臣們,還沒來得及好奇禦前太監怎麽換了個眼生的,康熙的旨意突然就下來了。

齊三福帶著顫抖的心和激動到有些尖銳的嗓音,將康熙對內務府新章程在乾清宮大殿內清楚地念了出來。

除了暫代內務府總管大臣的裕親王福全和太子胤礽, 所有人都有些猝不及防。

因為康熙下旨在內務府十司外, 另設監察司, 總辦大臣由恭親王常寧兼任,監察司奏折可直達天聽, 不受六部和內閣管轄。

同時,康熙下旨,將包衣上三旗九家有名有姓的滿漢包衣全部納入內務府, 為皇家服務。

九家以輪值規矩執掌內務府,三年一輪換,分別擔任內務府副總管, 內務府總管由皇上欽定。

剩餘六家則由康熙欽賜禦前行走之職, 納入監察司, 負責監察內務府和敬事房。

朝中大臣立刻你看我我看你,甚至小聲議論起來, 大多表情都很詫異。

在此之前, 他們只知內務府總管和兩個副總管被撤職,負責宮外事務的幾家被抄家問斬, 卻始終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兒。

王公大臣們倒隱隱有所猜測,不敢頂著風頭打聽,也猜出與皇嗣有關, 這可不是他們能摻和的事兒。

所以明面上誰都不敢多說,瞧著風平浪靜,都不敢把這事兒鬧大, 只私下裏想法子往內務府塞人。

都以為這事兒以皇上的性子,定會平安過渡,等到塵埃落定宮裏給出解釋的時候,怎麽也得翻過年了。

卻沒料想,年前皇上突然下了這麽一道旨意。

九個包衣家族突然被重用,其中多少跟上三旗的王公和大臣們的利益息息相關,立刻有人出聲反對。

“敢問萬歲爺,歷來監察百官都為監察禦史之職,內務府也該歸屬督察院督查,突然設立監察司,是不是不妥?”

“張尚書說得對,一旦內務府獨立於百官之外,往後宮中各處值房乃至各衙門的差事都可能會出問題,甚至還會出現內監擅專之事,還請萬歲爺三思啊!”

“包衣家族互相輪換雖聽著公平,實則上三旗包衣又何止九家,若擡起這九家來,一旦他們互有勾連,藏汙納垢,其他包衣乃至宮中主子們的安危都會受到影響,請萬歲爺三思!”

康熙宣布這道旨意,就是為了以最快的速度,最不引人註意的方式,徹底清除烏雅氏、劉佳氏和馬佳氏藏起的暗樁。

他既然已經宣了旨,倉促是倉促了些,但也不是沒準備。

福全立刻站出來,揚聲道:“陛下聖明,自然早有思量,內務府向來在宮中伺候,與百官並行,本就容易出現貪汙受賄之舉。”

“將其獨立出來,反受監察司和百官同時監管,更能保證宮中主子的安危無恙。”

太子也站出來支持汗阿瑪的舉措。

“各處衙門和值房,旦有任何不妥,也都可行監察之責,上折子彈劾,孤會代汗阿瑪行巡視之責,不會叫各位大人們受委屈。”

福全只是聽從康熙的命令,太子卻是這件事裏受益最大的。

除了叫他的奶公淩普進入內務府外,他這個太子終於不用天天只看前朝和過往的折子了,也可以開始給汗阿瑪辦差,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積極。

“至於汗阿瑪擡起九家,是因這九家有從龍之功,皇家絕不會虧待有功之人。”

“但偌大的內務府自不能只靠這九家就辦好差事,督查司也不會只有他們來監管,各處都有可上奏密折之人,杜絕互相勾連和藏汙納垢。”

大阿哥因為納蘭明珠被革職,又生了個閨女,最近很是沈默,沒有吭聲。

索額圖一派一見太子站出來慷慨激昂,都清楚該怎麽辦了,紛紛跟著讚起皇上的聖明。

康熙只面無表情,沈聲道:“既各位愛卿都無異議,福全,常寧,這事兒就交給你們兩個,務必在年前讓內務府恢覆正常,不要耽擱宮宴。”

福全和常寧出來跪地接旨。

但同時接旨的不止他們兩個,趙昌帶著暗衛也忙得不可開交。

原本他們還在暗中監視莊子上的暗樁咬出來的那幾個人,準備順藤摸瓜摸個全乎,年後再將其一網打盡。

可皇上突然下旨,叫他們立刻清理各宮的釘子,暫時先不管還沒發現的那些,往後交給監察司去辦,他們只需要保證已經確認的暗樁被拿下就可以。

趙昌清楚,主子爺這是怕昭嬪還有後宮妃嬪們所為,被暗樁探查清楚傳出去,在前朝鬧出軒然大波。

不管哪個被牽連,到時只欺君和謀害皇嗣兩個罪名,就不是可以輕易被壓下去的事兒。

佟佳氏、鈕祜祿氏和納喇氏、郭絡羅氏這些忠心於皇上的鐵桿簇擁都會受到影響。

這些人不會把賬算在自家人身上,只會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再將罪過全推到其他人身上。

在爭權奪勢這方面,前朝的手段比後宮直接多了,他們不會手軟,更不會嫌事兒大,能拉下一個,就是給自己這邊多增加一個坑。

但無論如何,只要事情洩露,反正都不會放過背後無依無靠的昭嬪和她腹中的孩子。

康熙令福全全天候坐鎮內務府,迅速將新換進宮裏伺候的各處人馬安排妥當。

與此同時,他也令梁九功和李德全親自去後宮傳旨。

承乾宮這裏,梁九功再次收走了皇貴妃的金冊和寶印,對仍舊素服脫簪的皇貴妃傳達了康熙的口諭。

“萬歲爺口諭——

佟佳氏,朕深知烏雅氏所為,不曾想過容情,只欲保全皇嗣,處事周全,不說烏雅氏,只說章佳氏,你欺君罔上,謀害皇嗣,玩弄手段,與烏雅氏又有何不同?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念及過去情分以及胤禛的體面,只此一次,再有下次,朕不會再顧念母家情分,佟國公府全族都會受牽連,你身子弱,在承乾宮好好休養,不必再操心外頭的事。”

佟佳氏在利用章佳氏轉移康熙註意力的時候,就知道這件事會鬧大。

她知道以皇上的手段,一定會查出來,可對烏雅氏的恨,叫她都顧不得了。

所以她才會跟其他人合作,求一個法不責眾。

提起胤禛,佟佳氏眼神略波動了片刻,到底什麽都沒說,只叩頭下去。

“臣妾,謹遵萬歲爺口諭!”

康熙已經下令將胤禛的玉碟改了,這個從出生開始就抱到她身邊的孩子,跟烏雅氏那賤人再無關系。

她終於也有自己的阿哥,不用再被家裏人嫌棄肚子不爭氣,也不用再聽妹妹一次又一次假惺惺地說什麽,為了她好才想進宮。

哪怕是用皇後之位和表哥的情分來換,她到底還是無法舍棄那個一板一眼,卻總偷偷叫人照顧她的孩子。

她知道,皇上這是警告她不許以此事再興風作浪,將他心愛的女人也拉入這攤渾水之中。

但莫名的,佟佳氏只想笑,竟然沒有預料之中的嫉妒。

表哥也曾這樣疼愛過自己,可帝王的深情……到底只是曇花一現罷了。

她已經沒多久好活了,不如就看看表哥對昭嬪的這份深情,又能保持多久。

梁九功的下一站是永壽宮,金冊和寶印再次送到鈕祜祿氏手上。

“萬歲爺口諭——

鈕祜祿氏,法喀的死活就在你一念之間,你姐姐的情分也不是留給你一再消耗的。

朕將後宮留給你執掌,旦再犯下任何大錯,你額娘和你弟弟會被逐出鈕公國府,不入祖墳,不記家譜,朕只說這一次,你好自為之!”

鈕祜祿氏嘲諷地扯了扯唇角,得虧皇上還顧念著胤俄是他的子嗣,沒說出最傷人的話來。

姐姐的情分?呵……過去是她看不開,可現在,她看著那冷冰冰的金冊和寶印,突然就懂了。

她們鈕祜祿家的女兒,從阿瑪選擇追隨鰲拜的那天起,跟愛新覺羅氏從來就不存在任何情分。

她面無表情接過托盤,輕聲道:“請梁總管幫本宮給皇上帶句話,本宮謹記萬歲爺教誨,不會連累家人,更不會做恩將仇報的事,請萬歲爺只管放心。”

梁九功恭敬應下,擦了擦額角的冷汗,緊著又跑了趟翊坤宮。

在宜妃面前,他倒是沒那麽公事公辦,對待宜妃還是一如既往的恭敬。

“宜妃娘娘,萬歲爺請您好好照顧兩位小阿哥,太醫院也會叫太醫緊著十一阿哥的身子。”

“若是您擔憂十一阿哥的安危……奴才倒是聽說,昭嬪娘娘身邊有個會養身子的丫頭。”

宜妃本來一直神色冷淡聽著,直聽到最後一句話,才猛地擡起頭,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問。

“是誰?”

梁九功笑了笑,“這萬歲爺倒沒說,只是萬歲爺擔憂宜妃娘娘會再次昏了頭,幾個小阿哥也可以都送到壽康宮,想必太後的面子,昭嬪娘娘總還是要賣的,您說是不是?”

宜妃面色僵了下,利落跪地。

“還請梁總管替我跟萬歲爺請罪,我確實夾帶了藥方子進宮,也動過謀害皇嗣的念頭,但十四阿哥不是我害的……”

頓了下,她叩頭下去,“臣妾願以郭絡羅全族的性命起誓,往後絕不會再叫豬油蒙了心,定會好好侍奉太後跟前。”

她本來就沒打算跟方荷作對。

原本只是為了太後的看重和小五的前程,但現在得知方荷身邊有能人,她只恨不能將方荷當菩薩供起來。

誰要是敢斷了胤禌的希望,她要誰的命!

梁九功松了口氣,還好還好,後宮幾位娘娘們腦袋倒是沒有那位祖宗鐵,都知情知趣兒,沒叫人為難。

他在翊坤宮裏的時候,李德全也去長春宮、鐘粹宮和那拉貴人所在的儲秀宮,傳達了康熙的口諭。

惠妃和榮妃雖然沒有直接參與此事,但康熙也絕對無法容忍她們知情不報,甚至有意無意地替幾個人遮掩的行徑。

甚至,康熙知道惠妃和榮妃對方荷隱約的敵意,若說誰最有可能將方荷牽扯進來,就當屬這兩個。

所以惠妃和榮妃被請去大佛堂清修一年,旦有任何行差踏錯,就送去南苑行宮與宣嬪做伴,大阿哥、三阿哥和二公主也會被取消探視的權利。

惠妃和榮妃瞬間就沒了脾氣。

再多想法,都被行宮和不許見孩子這兩點給死死掐住,只能鐵青著臉挪去大佛堂。

通嬪和那拉貴人就更不必說。

通嬪和那拉貴人的母家都是烏拉那拉氏的分支,兩個人的阿瑪官職都不高,只需要將她們禁足自己宮中,不許任何宮人進出宮闈,就夠了。

等做完這些,月底之前,康熙才騰出一口氣來,往慈寧宮去,給皇瑪嬤一個交代。

“怪朕太貪心了,想著一下子將所有的暗樁都抓住,忽略了她們幾個的心情,陸武寧說那孩子並非早產夭折,是死於窒息,烏雅氏的狠毒也確實超過朕的預料,朕實在沒法子加以嚴懲……”

孝莊雖然身子骨不成了,腦子卻還沒糊塗,聽康熙又是嘆氣又是自責地雲山霧罩一通說完,才冷笑出聲。

“你收拾內務府的動靜倒是不小,可本也沒必要弄得這麽急,一旦出了岔子就是大事,這道理你不懂?”

“這事兒本就不該叫後宮妃嬪知道,你倒跟哀家說說,她們怎麽知道的?”

“烏雅氏不值,可她們欺上瞞下犯下大錯,若不嚴懲,往後你這個皇帝還有什麽威信可言,這不是心慈手軟的時候!”

康熙垂著眸子無奈嘆了口氣,他知道糊弄不過皇瑪嬤,只好說實話。

“皇瑪嬤知道……跟準噶爾這一戰肯定要打,到時候朕在不在宮裏都還另說,可昭嬪又是個跳脫性子,對宮裏那些彎彎繞繞也都還鬧不明白,孫兒不想叫您和皇額娘跟著操心,對她……不由得就心急了些。”

孝莊表情有些微妙,大概知道是誰把消息捅出去的了。

先不提怎麽處置方荷,她覺得孫子這做法就有問題。

“就是再心急,你也不能打她啊!這就跟教孩子似的,你得好好說,你都知道跟哀家較勁,那丫頭跟你較勁也不稀奇。”

康熙:“……”說實話,除了腚上不疼不癢的幾巴掌,他哪兒打過那混賬了?

也就那天晚上被她氣得稍稍用了點力氣,也是見她戴了龍華嚇唬人,倒把他自個兒嚇得不輕……

康熙咽下一肚子憋氣,低著頭無奈認錯,“孫兒記下了,因著前朝事忙,孫兒一時不察,她被烏雅氏算計的時候,竟然有了身子。”

“偏朕也忙著無暇去見她,又不想跟她提起前朝的事兒,叫她急沒了章法亂求醫……追根究底是孫兒的錯。”

孝莊驀地坐直了身體,“什麽?她有孕了?”

“嗯……已經四個多月了。”康熙努力扯出一抹笑意來,咬著牙替方荷找補。

“那天朕本想將她貶為庶妃,幽禁延禧宮,把她嚇得生生哭暈了過去,禦醫一把脈,朕這才知道。”

“既然是為了皇嗣,朕也不好這時候跟她計較,幹脆封了延禧宮後殿。”

“一是為了護著孩子,二則叫她靜心反省,等她生了孩子,叫她去跟皇額娘住幾年,好好磨磨性子。”

那混賬做這事兒的時候,為了張牙舞爪唬住旁人,根本就沒下死力氣抹掉自己的痕跡。

康熙知道這事兒瞞不住,只能提前把懲罰說了,免得皇瑪嬤動手。

孝莊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你倒是會給她找地方。”

就算懷著孩子,情有可原,到底太過膽大妄為,孝莊不在意方荷的手段,但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藐視皇權。

若是叫她說,等孩子生下來,叫方荷去家廟裏學學眉眼高低,等學會規矩再叫進宮也使得,反正那混賬也不是沒出去過。

但康熙也說了懲罰,又提起太後,孝莊倒是不好拂了兩人的面子,只擺了擺手。

“行了,不用跟哀家這裏打馬虎眼,叫她先安心養胎,往後住哪兒再說,她這位分就不要動了。”

做嬪就快叫宮裏翻了天,要是爬得更高還得了?

她不介意叫孫子有個陪在身邊的貼心人,卻不想叫孫子有個下不了狠心的貼心妖精。

康熙恭敬起身,“朕也這麽覺得,都聽皇瑪嬤的。”

左右他也不打算再給方荷恩寵,位分確實沒必要再給了。

陪在太後身邊,還有個孩子傍身,行事也不乏狠勁兒,那混賬不需要位分,也沒人敢欺負。

那晚在延禧宮,方荷跟他說的每個字,在他腦海裏都記憶猶新。

她的冷笑,後悔,還有惡心,叫他所有的苦心都變成了笑話。

康熙也許不懂什麽叫一往情深,但他如今對方荷……大概是又愛又恨,到底恨比愛鮮明,他實在不想再見到她。

康熙坐在回乾清宮的皇輦上,面容冷峻看著外頭還沒化幹凈的殘雪淡淡想著,如今也替她擦完了屁股,就算是給她一個交代了。

往後有太後照料,不需要他再操心,她也不稀罕。

八日後,還有一天就是臘八,禦膳房裏已經開始傳出濃濃的臘八粥香氣。

康熙在弘德殿都聞到了。

但他看著面前的脈案,皺眉許久,還是忍不住團成團,砸到李德全帽檐上。

“去,跟張文欽說,要是不會寫脈案,就滾回太醫院,換個會寫脈案的過來!”

李德全一個字不敢多說,抓起紙團就麻溜退出了大殿,熟門熟路地往禦藥房去。

張禦醫一瞧見李德全,腦仁兒就下意識開始隱隱作痛,恨不能轉身就走。

“誒誒誒!張禦醫別走啊!”李德全趕忙去攔,笑著將紙團雙手碰到張禦醫面前。

“萬歲爺說……反正就還是那幾句話,您明白吧?”

張禦醫都快哭出來了。

說實話,他在太醫院的時候除了醫術,就是靠著會忖度上意,這麽多年才能穩坐禦藥房。

過去他當值的時候,也從來沒摸錯過萬歲爺的脈,整個禦藥房,六個禦醫,就他從來沒被罰過。

可自打開始給延禧宮那位診脈,他一到要寫脈案的時候,就想眼前一黑暈過去。

寫了脈象,說他忘了醫者的本分。

望聞問切都寫上去,說他廢話一堆,說不到重點。

言簡意賅了吧,萬歲爺又罵他就會偷懶,就會敷衍。

現在他寫的是又精簡又不失文采,還特地藏了重要的部分,去請教過南書房的幾位大人……

張禦醫苦著臉問:“李副侍,你能不能跟我說說,萬歲爺到底想看什麽?我這到底是哪兒沒伺候好?”

李德全摸著帽檐,也不想再被紙團砸,雖然不疼,可嚇人啊。

他湊近了小聲問:“懷孕的婦人,不都那麽回事嗎?吐了沒有啊?吃用的香不香?睡得好不好?心情如何?有沒有哪兒疼哪兒癢?”

張禦醫:“……”這特娘是嬪主兒,不是他家炕頭的婆娘,他敢問那麽詳細嗎?

可無奈的是,這宮裏有一個算一個,都比家裏的婆娘難伺候多了。

張禦醫就算是頭疼,也只能想法子寫上試試,總不能真灰溜溜滾回太醫院去。

臘八這日,張禦醫呈送上來的脈案,終於在末尾,叫康熙看到了想看的內容。

“昭嬪娘娘脈象安穩……已見胎動,未曾嘔吐,吃用如常,身心舒暢,只因身重,尾骶穴作痛,不得安睡,側躺則可無恙……”

康熙冷笑了聲,果不其然,那混賬看見他吐,不見他倒是不吐了,那天不是因為懷孕才那般表現。

他面上的寒霜更重,渾身氣壓低到李德全懷疑,下一刻,可能他腦袋又要跟紙團接觸了。

但康熙這回只是冷漠地將脈象扔到了一旁,什麽都沒說。

午膳喝過了臘八粥,康熙午歇時,翻來覆去睡不好,幹脆起身繼續去批折子。

反正年底的折子多,他本來就忙。

但再忙也有忙完的時候。

沒了去南書房和演武場消遣休息的心情,剛用過晚膳半個時辰,康熙就把該忙的政務忙完了。

他感覺殿內有些冷,起身到窗邊,發現又下雪了,像極了那夜他叫方荷去延禧宮的陣仗,雪片子不小。

也不知這麽大的雪,延禧宮後殿會不會冷,膳食送過去還熱不熱……他腦子裏閃過一些叫人心煩意亂的念頭,好一會兒,氣得笑了出來。

沒得他一個皇帝,因為別人惡心他,倒叫宮裏有了他去不得的地兒!

按那混賬的話說,憑什麽?

他冷著臉轉身往外走。

梁九功趕忙跟上,李德全以幾乎小跑的速度,叫人去準備轎輦。

等走到轎輦前,梁九功才象征性地恭敬問了句:“萬歲爺,咱們去哪兒啊?”

康熙淡淡瞥他一眼,“你這舌頭要是不想要,就別要了。”

在殿內不問,這狗奴才又自詡他肚兒裏的蛔蟲,這會子倒還恭敬上了。

梁九功嘿嘿兩聲,小聲吩咐轎夫:“延禧宮,快著點兒,別叫萬歲爺等……咳咳,凍著!”

康熙:“……”他早晚剁了這狗奴才的舌頭!

康熙出日精門的時候,方荷也發現下雪了。

她剛吃完熱乎乎的鍋子,渾身被火盆子烤得暖洋洋的,甚至有些燥熱,特別想出去走走。

懷孕叫她感覺特別神奇,她這麽個好吃懶□□躺著的鹹魚,有了孩子以後,反而躺不住坐不住了。

躺著腚疼,坐著窩得慌。

她還就愛到處轉悠轉悠,尤其不愛聞煙火味兒和熏香味兒,瓜果香氣都不大喜歡,倒是很喜歡外頭新鮮的冷空氣。

所以翠微和魏珠他們為了哄著主子多在室內待著,別出去凍著,頭發都快要愁掉了。

這會子見方荷又偷偷往軟榻下頭溜,翠微左眼皮子就開始猛跳。

她趕忙過去勸,“要不奴婢給您開一點窗戶?”

“可透過窗戶縫兒賞雪,聽著就很委屈我肚子裏的寶兒啊。”方荷捂著肚子蹬上自己的防滑鞋。

“寶寶說,它就想看天上往下掉雪片子。”

翠微臉色麻木:“那小主子就沒跟您說,外頭冷,凍病了要喝藥?”

方荷揮揮手,“嗐,我家寶可信任福樂姑姑了,說不定是怕額娘熱出毛病來,才鬧著要出去走走呢。”

她抱著翠微的胳膊晃,嗓音裏跟摻了蜜一樣。

“好翠微,我就在廊廡底下站站,絕不離開火盆子!”

“上回我沒賞成雪,好歹你叫我看一眼,等寶寶出來,能自己賞雪,都得明年了。”

翠微無奈,只好叫劉喜和陳順他們先把火盆子挪到廊廡上去。

又叫人端著鋪了皮毛的搖椅出去,還帶著一條厚毯子,這才跟春來小心翼翼扶著方荷往外走。

今兒個一天沒被允許出門走動的方荷,好不容易站到門外,聞著新鮮冰冷的空氣,看著雪花在半空調皮地飛舞,詩興大發。

“啊——”她咧開小嘴,伸開胳膊,悠然往躺椅那邊走,“瑞雪兆豐年,越來越有錢!”

自打她懷孕的消息傳出去以後,雖然她被禁足延禧宮,可慈寧宮、壽康宮的賞賜,還有各宮的賀禮卻一樣都沒少。

不知道為什麽,除了孝莊和太後送的是滋補藥材和補品,這回後宮妃嬪送過來的都是特別方便檢查,卻不容易做手腳的金銀珠寶。

最大方的就是宜妃,她直接送了一箱子小金魚過來。

大概是怕方荷誤會這是侮辱,特別解釋說是給方荷留著打賞下頭人用的。

方荷表示,她不怕侮辱,這樣的侮辱越多越好。

“啊——”想著自己庫房裏的金銀,方荷臉上的笑意更加燦爛,剛要再發散幾句,就見守門的崔福全小跑著過來,喘著粗氣打千兒稟報。

“主子,萬歲爺往這邊來了。”

“——有錢歸有錢,還得聽人言!”方荷一本正經收起胳膊,轉身就往殿內走。

“我該聽翠姑姑的話,還是在屋裏待著好了,我家寶寶怕冷。”

翠微:“……”那你家寶還挺反覆無常的,隨娘!

到底翠微和魏珠都是前殿的人,顧不得瞪幾個捂著嘴偷笑的小丫頭,聽到稟報就趕緊去前頭伺候著。

春來小心伺候著方荷在軟榻上坐下,遲疑了下,到底還是小心問了一句。

“主子,若是皇上過來,您見嗎?”

方荷喝了口金銀花露,表情滿足地喟嘆一聲,笑道:“不。”

不是不見,而是——

“皇上不會過來。”

春來很懷疑,若皇上不過來,為何還要來延禧宮?

但她出去看了會兒,就只見到主殿的燈掌了起來。

前殿和後殿就只隔著一條廊廡,所以前殿的動靜能隱約傳到後頭來。

以春來的耳力聽得比旁人都清楚,一個往後頭來的腳步聲都沒有。

她眼神迷茫,萬歲爺這是幹嘛來了?

康熙面無表情賞了會兒雪,被梁九功伺候著在主殿裏睡下。

看到裏頭的燭光被滅掉大半,翠微和魏珠也都滿頭霧水。

倒是梁九功,到底還是比旁人了解自家主子。

叫李德全在裏頭守著,梁九功輕手輕腳退出來以後,路過兩人的時候,狀似不經意地嘟囔了一句。

“這主殿裏來了主子,後殿裏竟沒人過來請安,也是怪了。”

翠微和魏珠:“……”明白了。

皇上這是把臺階從乾清宮搬到了延禧宮主殿來,等著主子主動過來,順著這個臺階爬上去呢。

翠微有些心動,但魏珠卻表情不變,恭敬伺候著梁九功在一旁梢間裏歇下,在翠微要往後頭去的時候,把她攔了下來。

“這下著雪呢,主子身子重,萬一摔著了,可不是小事兒。”

雖然他已經是沒了根的男人,可他也明白一個道理,如果真關心一個人,想要見她,就不會叫她冒一點點危險。

不管萬歲爺是不是真想見主子,只要阿姐不願意,誰也別想把話遞到阿姐跟前去!

翠微想了想,偷偷看了眼主殿,也覺得有道理,無論如何,小主子最重要。

沒有小主子,他們如今指不定都死在慎刑司了。

於是,等翌日一早梁九功伺候著康熙去上朝,自始至終就沒聽到後殿任何動靜。

雖然康熙面色如常,梁九功心裏卻噗通了好一會兒。

他恨鐵不成鋼地瞪了翠微和魏珠好幾眼。

翠微和魏珠只低著頭,當作沒看見,氣得梁總管恨不能罵出聲兒來。

這真是有登天梯都不要,等主子爺沒了耐性,擎等著往後被人踩進泥巴地裏吧!

但出乎梁九功意料的是,他們家主子爺這耐性,倒比以前強了不少。

康熙幾乎隔一日就會往延禧宮來一趟,只待在主殿,左右延禧宮也沒有外人,不許進出,消息傳不出去。

皇上到底是陪昭嬪了,還是自個兒在主殿裏如常批折子,誰也不知道。

梁九功隱隱回過味兒來。

主子爺這不會是怕外人以為昭嬪失寵,會委屈了皇嗣,所以才過來,又不樂意看到昭嬪,故意如此的吧?

他試探著問了一回,“萬歲爺,剛才張禦醫過去給嬪主兒診脈,可要奴才過去瞧瞧?”

康熙往窗口淡淡看了會兒,才平靜道:“不必。”

如果那混賬想見他,以她的性子,就算是禦前的人攔著,她也早想法子過來了。

既然始終沒有動靜,那就是她不想見,他又何必強求。

梁九功見主子爺雖然表情平靜,卻莫名有點心疼,他們家主子爺何時這麽低聲下氣過?

可主子爺到底是皇帝,他有他的尊嚴不能扔,也絕不可以扔。

主子爺都對昭嬪娘娘如此好了,怎麽就走不進那祖宗心窩子裏頭去呢?

翠微也在問方荷差不多的問題,“主子,不管萬歲爺是出於什麽目的過來,總歸是叫咱們日子沒那麽艱難,內務府也比以前熱情了些,不會再借口年根子底下怠慢了。”

“您也知道最近宮裏發生的事兒了……就算是為了小主子,也該過去給萬歲爺請個安吧?”

方荷起身,走到能看見前殿的窗戶邊,靜靜看著外頭,好一會兒沒說話。

在康熙給她掃尾後,她也知道自己先前所為太過沖動了,可叫她再選擇一次,她依然會那麽做。

也許,她和康熙都是同一種人,有爹媽跟沒有也差不多,都是在不算辛苦卻心酸的掙紮中靠自己拼搏至今,活像個刺猬。

他們都不會輕易信任別人,也比別人更自私,能設身處地想的,都是為了自己。

他多情仁愛,心裏裝了太多,她心窩子太淺,除了自己和孩子,誰也裝不下。

這樣的他們,即便能對彼此能生出一星半點的好感,走得越近,只會越容易紮傷彼此。

倒不如遠一些,還能記住彼此點好。

唔……這麽想著,還有那麽點悲情誒,懷著孩子可不能不開心,還是吃點甜的好了。

“誒!我突然記起來,有一種刺猬軟糖很好吃!”她猛地一拍巴掌,興沖沖回過頭,把屋裏幾個以為主子在感傷的宮人嚇了一跳。

“用小泥爐子就能做,你說,趁皇上在這兒,咱問膳房要點糯米和紅糖,應該不用花銀子吧?”

眾人:“……”您看了半天,就想到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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