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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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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康熙一進慈寧宮正殿, 就聽太皇太後用許久未曾出現過的嚴厲語氣沈聲喝道——

“跪下!”

他竟不算意外,前幾日顧問行也挨了板子,雖沒聲張,可瞞不住暗衛。

康熙不欲惹皇瑪嬤生氣, 無奈跪在孝莊身前。

“不知道孫兒做錯了什麽……”

孝莊打斷他的話, “你不如問問自個兒, 自打北巡回來,你做對了什麽!”

“你還記得自己是大清的皇帝嗎?”

康熙平靜開口:“朕記得。”

孝莊冷笑, “我看你滿腦子都叫一個已經死了的女人占了心神,你可還記得,你大婚之前是怎麽跟哀家保證的嗎?”

康熙點頭:“孫兒說過, 這輩子絕不會因女色耽於朝政,毀掉祖宗立下的基業。”

孝莊面上厲色不減:“那你來告訴哀家,你現在在做什麽?”

“哀家就不說惠妃了, 為了一個女幹生子之後, 你連皇貴妃的面子都下, 又接連幾個月不臨幸妃嬪……怎麽,回頭你是不是還要追封她為皇後?也不看看紮斯瑚裏氏受不受得起這份尊榮!”

康熙腦海中突然浮現出自己對方荷保證‘兄長疼你’的那夜, 還有她拉著自己的手叫哥哥的畫面。

他努力將這些記憶壓下去, 沈聲解釋,“惠妃和榮妃插手禦前侍衛之事, 謹嬪更利用其阿瑪在國子監的職位欲行賣官鬻爵之事,犯了朕的忌諱,她們是咎由自取。”

“佟佳氏想將胤禛記在她名下, 舅舅樂見其成,百般試探,他如今和索額圖一起負責與高麗和羅剎的談判, 準噶爾虎視眈眈,朕不能給舅舅沒臉,提醒佟佳氏註意自己的身份,是為了敲打佟佳一族。”

孝莊緊蹙的眉心散開了些,但她還是不能全信康熙這番說辭。

男人在狡辯這方面的本事,就像是天生的,皇帝也不例外。

她冷冷問:“你別告訴哀家,你進了後宮也不臨幸妃嬪,也是為了前朝思量!”

康熙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個混賬要與他喝酒的記憶,突然擡起頭,眼眶一圈紅,驚得孝莊恨不能去刨了方荷的墳。

他從小到大受了傷都沒哭過,為了一個女人……

“瑪嬤,孫兒只是覺得羞愧,她們將一生榮辱都寄於孫兒一身,但朕……”他嗓音沙啞得幾乎說不下去,卻叫孝莊的怒火頓住了。

她示意蘇茉兒將康熙扶起來,滿臉不解:“你本來就是她們的天,也給了她們尊榮和體面,有何好羞愧的?”

康熙抹了把臉,坐在一旁,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方荷為朕擋了一箭,以死相逼讓朕自己逃跑,朕答應她一定會回去救她,可等救駕的人來了,朕……”康熙閉上雙眼。

“朕從未想過以身犯險,如果朕在援兵到的那一刻就回去,也許她不會死,皇額娘也不必郁郁寡歡。”

“朕身為皇帝,失信於她,愧對皇額娘,身為男人,丟下救命恩人獨自離開,看到後宮那些與方荷一樣寄希望於朕的妃嬪,孫兒……實在沒那個心情。”

孝莊仔細打量著康熙,像是從未認識過這個孫兒似的,頗有些啼笑皆非的無奈。

她能看得出,這會子康熙說的是實話。

她一直以為玄燁比愛新覺羅家的其他男人都更精明些,沒想到他也有鉆牛角尖的時候。

“我就知道那孩子是個心思清明的。”孝莊無奈嘆了口氣。

“如果你帶著她一起犯險,但凡你有任何差池,她和所有與她走得近的人都活不下去。”

“她能勸諫你離開,保你無恙,你該為身邊有如此冷靜的宮人而自豪才是。”

“你若當時回去了,萬一……你可對得起列祖列宗?就算她活著,哀家也容不下一個禍國殃民的女子留在你身邊。”

不過孝莊想起赫舍裏氏和鈕祜祿氏離世的時候,玄燁這孩子也難受了好久,倒清楚了,問題不出在方荷身上。

她語重心長道:“哀家說過,皇帝不配動情,現在瑪嬤要告訴你,想做好一個皇帝,你還得學會無情,心太軟了是做不成大事的。”

“你回去好好想清楚,不是瑪嬤逼你,可如今大清內憂外患未除,不光後宮的妃嬪指著你,這天下的百姓都指著你,沒時間讓你矯情。”

康熙滿臉愧色起身,“孫兒記下了,孫兒……會成為一個好皇帝。”

等出來大殿,梁九功已經挨完了板子,被兩個太監擡回了乾清宮。

李德全強忍著慌色在一旁候著。

康熙回到乾清宮後,親自去了梁九功屋裏一趟。

梁九功嚇得差點從床上跌下來,“哎喲,奴才這裏腌臜,萬歲爺您怎麽來了?”

康熙渾不在意地坐在李德全擺好的凳子上,避開梁九功的遮掩,掀開他的衣裳看了看。

血肉模糊看著嚇人,但看梁九功的模樣應該是沒傷筋動骨。

康熙嘆口氣,“委屈你了,朕叫秦新榮來給你瞧瞧,你這陣子……”

梁九功猛地爬起來,打斷康熙的話,抽著冷氣跪在床上,哪怕疼得滿頭大汗,還是叩頭下去。

“主子爺,是奴才沒伺候好主子,老祖宗打奴才是應該的,奴才一點都不委屈!”

“您要是這麽說,才是往奴才心裏捅刀子,奴才再沒有臉面在您跟前伺候下去了啊!”

康熙失笑,可扯了扯唇角,實在笑不出來,只淡淡點點頭,站起身。

“行,那你就記住這個教訓,好好養著吧。”

梁九功響亮地應了一聲嗻,“奴才恭送萬歲爺!”

康熙一踏入弘德殿,餘光就看到依然放在大殿角落裏的屏風,眸底的諷意更深。

瞧瞧,連梁九功都知道,皇瑪嬤打他和顧問行,是因為他們沒有盡到勸諫之責,只一味順從,陪著他瞎胡鬧。

他不肯承認自己放不下那混賬,可禦前所有人都知道,他為此甚至失控到無理取鬧了。

心底一直被壓著的空洞和隱痛,伴隨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在不甘的催化下,叫他心底滋生出更難以言明的怒火。

他真是叫豬油蒙了心,竟為個沒福分的女人傷春悲秋,簡直愧對他這身龍袍!

有什麽好傷心的,那混賬嘴裏就沒有一句實話!

她說要忠心,可他叫她閉嘴她還敢以死相逼!

說要陪他喝酒,說得倒是好聽,在林子裏卻滿是粗鄙之言,絲毫不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裏!

他應了那混賬所求,自己跑在了前頭,是她不肯老老實實躲起來,說好陪他一輩子,卻失信於他!

她就是這麽好好謝他的?!

康熙驀地抓起禦案上的茶盞,狠狠砸到那扇屏風上,巨大的動靜,驚得伺候著的魏珠和宮人們都跪在地上不敢動。

他壓著怒火,冷聲吩咐:“叫人把這礙眼的玩意兒挪走!砍了當柴火燒!”

魏珠嗓子眼哽了一下,卻不敢多說什麽,低低應下,趕緊叫人進來擡走。

但到底舍不得阿姐用過的東西,魏珠給小太監塞了銀子,叫他們偷偷送去外庫,給喬誠收著。

等魏珠再回到禦前,已出閣講學的太子過來,康熙跟沒事兒人一樣,面色平靜地帶著太子批折子。

康熙心知肚明,作為皇帝,有時候他可以叫所有人都知道他大發雷霆,那是跟猴兒似的唱戲給別人瞧。

更多時候,即便他氣得想吐血,與尋常捂著嘴不敢哭出聲的宮人和太監們也沒什麽不同,照樣要粉飾太平。

魏珠和李德全對視一眼,兩人都松了口氣,先前皇上對著屏風發火兒,那咬牙切齒的模樣像隨時會打死誰似的。

好在太子過來,皇上這會子與太子分說朝堂大事,看起來格外平心靜氣,應該是……過去了吧?

到了晚上,顧問行帶著尚寢李嬤嬤並一個小宮女過來,問起李德全皇上心情怎麽樣。

李德全猶豫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表示還成。

雖說在慈寧宮叫太皇太後收拾了一頓,但太子回毓慶宮以後,皇上一直很平靜地在寫大字,沒瞧出心情不好。

顧問行心底稍稍松了些,腳步不太利索地帶著托盤進了門。

“奴才請萬歲爺聖安,萬歲爺,到時辰了。”

康熙頭都沒擡,只淡淡叫了聲去。

顧問行遲疑了下,“萬歲爺,若是後宮沒有體人意的能伺候好,奴才特地從內務府選了個會伺候人的過來,您可要瞧瞧?”

康熙筆鋒稍稍一頓,一滴墨落在紙上,毀了他好不容易抄好的一張《往生經》。

他順手將紙抓起來攥成一團,可有可無道:“那就瞧瞧。”

顧問行對外頭拍了下巴掌。

李嬤嬤帶著個小宮女進門,一個蹲身,一個跪地請安。

顧問行見康熙半擡著眸子看過來,小聲提醒宮女:“擡起頭來,叫萬歲爺好好瞧瞧。”

小宮女順從地擡起頭,新剪的劉海整整齊齊蓋在眉眼之上,叫那雙略有些怯生生的圓潤眸子顯得更加精致。

白皙的芙蓉面上,瓊鼻櫻唇,眉眼如畫,熟悉得叫康熙恍惚了一下,手中的紙團落了地。

但下一瞬,他順手抓起一旁的硯臺就朝著顧問行扔了過去,怒喝——

“顧問行,你想死嗎!!”

一聲怒喝,驚得顧問行和同樣有些楞神的禦前宮人紛紛跪地。

只有魏珠慢了一拍,退後幾步,在看不見那小宮女的角度跪在地上,低頭藏起了與康熙異曲同工的憤怒。

這宮女竟然與方荷有七分相似,一直感念顧問行提拔之恩的魏珠,頭一次在心裏對顧問行破口大罵。

顧太監是想讓皇上把對阿姐的情意,轉移到這小宮女身上!

那可是阿姐吃挨了一箭,屍骨無存才留下的情分,顧問行怎麽敢!

康熙胸膛劇烈起伏。

他已經用了一整個白日的時間來壓制怒氣,看見與方荷格外相似的宮女,哪怕用盡全身力氣,也再壓不住滔天的怒火,直沖顧問行而去。

“你簡直是活膩了!你以為朕會放不下一個舍朕而去的混賬?!”

魏珠:“……”啊?那先前找人的不是您嗎?

康熙:“睜大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禦前那麽多宮人,個個都比她伺候得好,對朕更忠心耿耿,她有什麽可惦記的,叫你昏了頭把個贗品弄到朕跟前來!”

顧問行雖然也心底打哆嗦,可更多卻是無奈,如果不是萬歲爺始終不肯臨幸妃嬪,他又何必出這種昏招。

若不是為了方荷,橫不能是萬歲爺自個兒嚇得不行了吧?

康熙越說越憤怒:“你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你家主子兒女情長,優柔寡斷,好叫天下所有人都恥笑嗎?”

“為了百姓安康樂業,朕受些委屈沒什麽,可為了個背信棄義,只想著從朕身邊逃離的混賬,你這是諷刺誰呢……”

說到這裏,他心下突然微動,眸底迸發出更叫人膽寒的怒火。

“是了,那混賬最擅狡言飾非,狡兔三窟,她怎麽可能就那麽死了,說不定是趁機逃出宮去了!”

在場眾人都被驚著了,只有魏珠眼底迸發出強烈的希冀,萬歲爺怎麽會生出這樣的想法……難道是有什麽證據?

顧問行渾身一震,拼命給李嬤嬤使眼色,叫她趕緊帶人出去。

李德全也趕緊拉著魏珠,帶其他宮人往外走,再往下說的話,可萬不能傳出去叫人知道。

康熙越說越覺得是這麽回事,“不行,朕不能就放任那個混蛋就這麽欺君……”

顧問行低低哀求:“皇上……”

“閉嘴!去把趙昌和阿蘭泰叫來,朕要讓人一寸一寸地從木蘭圍場開始搜查……”

“皇上!”顧問行膝行上前,“您……”

康熙一腳踹在他肩膀上,“誰敢阻攔,朕就殺了誰!”

“立馬叫人去皇陵,朕不信那混賬死了,開棺驗屍,若叫朕發現她欺君,朕要叫她——”

“皇上!!”顧問行拼命爬回來,帶著赴死的心情砰砰磕頭,壓著嗓音喊——

“方荷死了!她死了!!是恭親王親自收殮了她的殘骸!”

“您冷靜些,一個宮女不值得您這般大動幹戈!她只是個絕戶女,沒有親眷了啊!”

今日這話若是傳出去,叫人知道皇上為一個宮女瘋魔,那小宮女全家,喬誠、魏珠甚至翠微他們都活不成。

到時候,萬歲爺才會真正成為天下的笑柄。

康熙一句‘生不如死’被顧問行腦袋上的血驚回了嗓子眼。

他下意識轉頭看了一眼原本放屏風的地方,眼神突然有些茫然。

對啊,他乃大清皇帝,怎麽可能對一個宮女那麽上心。

那混帳只會氣人,都不如罵罵納蘭容若離他而去更合理,他這是怎麽了?

他應該只是為了屬於自己的東西被人奪走,卻被困在這宮廷裏什麽都不能做,還被皇瑪嬤當著滿慈寧宮的人下了面子,才會惱羞成怒吧……

康熙闔眸,疲憊地捏著鼻梁,頹然片刻,再睜開眼,人恢覆了冷靜。

他沙啞著嗓音淡淡道:“那個宮女,叫她從哪兒來的滾回哪兒去!”

“傳朕的旨意,今天在殿內發生的事兒,若傳出一個字去,就都滾去慎刑司,旦有洩露禦前消息者,誅兩族!”

顧問行松了口氣,不敢再提召幸的事兒,抖著心腸叩頭下去。

“嗻!”

乾清宮鬧出來的動靜不小,放在往日,估摸著肯定要有人百般打探、

但不巧的是,當天夜裏鈕祜祿貴妃所出的小公主就夭折了。

康熙被請到了永壽宮,偏殿裏十阿哥胤俄哭得震天響,可已經快哭暈過去的鈕祜祿氏完全顧不上,整個永壽宮亂成了一團。

見狀,康熙倒是光明正大發作了一回,壓下了先前乾清宮的動靜。

“都是幹什麽吃的?就叫十阿哥這麽哭,哭壞了嗓子朕要你們的命!”

“帶十阿哥去壽康宮,伺候小公主的宮人都拖出去,杖斃!”

“還不趕緊伺候著你們家主子回去休息,叫太醫來!”

鈕祜祿氏不肯,哭著跪在康熙腳邊,抓住他的袍角,臉上的瘋魔之色比白日裏康熙還要更甚。

她眸底猩紅得像是要沁出血來,“萬歲爺,殺這些宮人有什麽用?求您為小公主做主,她是被人害死的!”

康熙蹙眉,心知鈕祜祿氏這一胎懷相本就不好,太醫也沒查出小公主有中毒的跡象。

他無奈嘆口氣,將鈕祜祿氏扶起來,問她:“你可有證據?”

鈕祜祿氏緊緊抓著康熙的肩膀,“是皇貴妃,一定是她!”

“她早就看不慣我,還有惠妃,她自個兒的小公主沒活下來,也見不得其他小公主活著,還有……”

“夠了!”康熙甩開鈕祜祿氏的雙手,低喝出聲,“朕看你是急糊塗了!”

“來人,扶貴妃回去歇著……”

他轉身離開的時候,鈕祜祿氏還在大喊:“肯定是她們害了我的孩子!”

“我十月懷胎才生下來的孩子,憑什麽活不過——唔唔唔!”

聽著鈕祜祿氏被捂住嘴拖進去的聲音,康熙卻再也沒了怒火。

回乾清宮的時候,竟又下起了雪來。

到了月華門,康熙就從轎輦上下來了,李德全過來撐傘,他只擺擺手,一臉平靜地走在雪地裏,想叫自己更清醒些。

看到鈕祜祿氏,他就好像看到了自己,因為不能接受在乎的人離去,只能怨天尤人。

即便他是皇帝,也只是個無能為力的凡人罷了。

可即便做再多,也只能證明自己的無能,伊人已逝……離開的人,再不會回來了。

就寢前,他躺在幔帳內,闔著眸子平靜吩咐魏珠。

“明天你去跟顧太監說,叫他選幾個官女子來禦前伺候,要與你阿姐完全不同,一絲一毫都不能相像的。”

後宮妃嬪牽扯前朝,他如今真的沒有心力應對。

翻過年就要選秀,他也該叫皇瑪嬤和宮裏宮外的人都安心了。

翌日,江南儀真縣的樊家老宅主院內,天兒還沒亮,負責值夜的小丫頭就聽見裏頭響起一聲驚呼。

“啊!”方荷滿頭大汗從床上坐起身來,捂著自己的脖子,驚魂不定。

她竟然夢到了康師傅。

那男人發現她是詐死離宮,叫人將她綁去慎刑司,叫人燒熱了刀子,要親自剮了她!

她回過神,氣得鼻子都要歪了。

可惡,她白給那人當了那麽久的開心果,離開前倆人還談了幾天戀愛,又為他差點命都丟掉。

這男人就這麽對她?呵……她果然走得對!

“怎麽了這是?”梁娘子被小丫頭從旁邊的側房拉過來,打著哈欠問,“做噩夢了?”

方荷鼓著小臉兒,滿臉的苦大仇深:“不算噩夢,我就是在夢裏愁得喊叫,一個不註意喊出聲兒來了。”

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夢到了康熙。

人非草木,康熙對她也不錯,要說一點都不惦記,那是放屁呢。

可她覺得,以那狗東西的性子,還真有可能叫她真的死無全屍,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跟那位爺有一絲牽扯。

梁娘子有些好奇,湊過來坐在她床邊,順手給方荷診了下脈。

她是前朝禦醫世家之後,祖父曾伺候過前朝皇帝,早前跟父母一起被抓到北蒙做了奴隸。

父母死後,孤苦無依的她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男人,結果證明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因為她給那男人下了絕嗣藥,他三個兒子那裏她也沒放過,被人發現痕跡,打了個半死扔去餵狼,叫娜仁給救下了。

這會子她很輕易就發現方荷的脈象是驚懼之相,微微挑眉。

“什麽事兒值得你發愁,叫你嚇成這德行?”

方荷微微嘆了口氣,幽幽看著梁娘子,“你說,是沈穩儒雅的大哥哥更會疼人呢,還是陽光開朗的小哥哥更值得人疼?”

“還有那憂郁到叫人心碎的,還有會逗趣兒的,還有身材好不善言辭的……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我一個都不想放棄,夢裏他們都撲上來了……”

梁娘子:“……”怪不得嚇成這樣,換成是她……嘶,好像過於興奮也差不多這脈象?

她沖方荷甩了個媚眼兒,嗔道:“選不出來就都要!”

方荷一臉微妙:“那姐姐你是可以啦,我不是身子虛麽……”

梁娘子:“……少在這兒給我作怪,趕緊起來!”

“先把客棧名字想好,叫人做了牌匾掛上去,有的是功夫叫你慢慢調教他們。”

“時間久了,你自然就選出來了,實在為難,還有下一個呢。”

方荷瞬間齜出兩排小白牙:“還是姐姐聰明!有道理!”

她迅速滿血起身,一邊穿衣裳一邊嘰嘰喳喳跟梁娘子說話。

“名字我想好了,就叫天涯客棧,天涯若比鄰,遠親不如近鄰,來的都是掏心掏肺的親人嘛!”

梁娘子和進來幫著方荷梳辮子的小丫頭三喜,都笑個不停。

三喜調侃:“最主要的還是掏銀子吧?”

方荷捏捏三喜肉嘟嘟的小臉兒,沖她眨眨眼,“說什麽大實話呢。”

兩人又笑,在屋裏嘻嘻哈哈收拾好了,秦叔那邊也套好了馬車。

跟娜仁一起南下歸來的雲生駕車。

雲生是個沈默寡言的漢人,但人高馬大,下顎上帶著一條長長的疤痕,直延伸進脖子裏,瞧著倒有點北蒙漢子的意思,就是清秀的五官不像北方人。

等到了已經蓋好,正在內部裝修的客棧籬笆門前,雲生看也不看裏頭,就架著馬車回去了。

方荷和梁娘子對視一眼,眸底都帶著點格外猥瑣……咳咳,意味深長的笑。

梁娘子問:“昨兒個娜仁沒回樊家吧?”

方荷捧哏:“話就是說呢,前兒個一大早就過來了,衣裳都沒換,聽三喜說,還是從側院那邊走的……”

梁娘子嘿嘿笑:“那她這速度可比咱們快多了。”

方荷誒了一聲,不讚同地搖搖頭:“就雲生這生悶氣的模樣,飯怕是還沒熟。”

梁娘子捂著嘴渾身發顫:“那咱們……”

“小爺今年二十了,也該有個大兒子了!”方荷大冬天的,搖晃著紙扇,搖搖擺擺往裏去。

梁娘子眸底帶著前三十幾年都未曾有過的輕松笑意,甚至還有那麽點小女孩似的調皮,緊著跟了上去。

“公子等等奴家嘛~想要兒子,沒有奴家你一個人也辦不到呀~”

方荷渾身打了個哆嗦,走得更快了些。

梁姐姐嗲起來,比耿舒寧撒嬌的時候尾音彎兒還多,她真有點消受不起。

她們一進門,就有個笑得格外燦爛,長得還特別好看的夥計跑了過來,啊……這種多少她都來者不拒!

夥計星辰一般閃亮的眸底帶著促狹,“客官來啦?客官您幾位……”

方荷扇子一收,往脖頸兒後插了,臉上露出不耐煩的混賬勁兒,打斷他的話。

“不長眼啊!我們幾個人你看不見?”

濃眉大眼的夥計頓了下,笑容稍稍有些僵,但還是努力燦爛著。

“兩位客官裏面請,您二位是打尖還是住店?”

方荷一屁股坐下,腳踩在凳子上,粗聲粗氣嗤了聲。

“幹你屁事,爺想幹嘛就幹嘛!少廢話,有什麽好酒好肉趕緊端上來,不好吃,爺砸了你們的店!”

夥計笑容更僵,燦爛不下去了,深吸口氣,認真道:“爺,您這麽說話,是會挨揍的!”

一旁梁娘子和其他幾個正練雜耍的姑娘,都捧著肚子笑得不行。

方荷縮著脖子把腿放下來,一臉不認同。

“進門就是客,客人就是上……上天,也得當老天爺伺候著。”

“你揍人是舒坦了,咱們開門是掙錢,可不是為了花錢從衙門裏撈人的!”

夥計不服氣,“我態度夠好了,要在北……要原來,我早一鞭子抽過去了!”

這位曾經是一個老郡王福晉的愛寵。

後來那位福晉沒了,被老福晉的兒子們打得半死,扔去餵野獸……嗯,北蒙處理死人的方法環保得很統一,倒是便宜了她。

方荷也不跟他吵,把脖子後面的扇子拿出來,交給夥計,沖他微微一笑。

“你來做惡客,我做夥計。”

嗯?眾人一聽來勁兒了。

有其他夥計不動聲色過來搶扇子。

被噎了個半死的夥計,憑借自己良好的身手……和格外靈活的腚,左右擠掉了其他人,沖向門口。

等再掀開簾子進來,他張嘴就喊:“人呢?都死——”

“喲!這位爺您一看就氣宇不凡,能來我們店,真是叫我們蓬蓽生輝啊!”方荷小碎步過來,沖對方客客氣氣笑道。

夥計楞了下,惡聲惡氣被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特別難受。

不是,他們這位新主子,平時看著還好,怎麽關鍵時候這麽狗腿呢?

方荷還有更狗腿的,笑著側身:“瞧您這身氣度,想必不是單槍匹馬闖江湖,就是帶著手下來行商吧?您快裏面請,先喝口熱水解解乏!”

眾人聽的表情微妙,這話……說了等於沒說,到底幾個人也還是不知道啊!

她引著快被彩虹屁吹懵了的夥計坐下,端茶倒水,熱情得叫人根本沒有開口的機會。

偏方荷柔和卻快速地道:“咱們今兒個的招牌菜有紅燒獅子頭,翡翠燒麥,還有松鼠鱖魚,那叫一個絕,您要不要嘗嘗?”

夥計:“……那嘗嘗!”

“好咧!對了客官,咱們這幾日生意好,咱家客棧住著也舒坦,就還剩兩間上房,三間中房和三間下房了,您只管吩咐,不夠住的,我們還有通鋪。”

夥計:“……”他們不是一共就這幾間房嗎?

他遲疑了下,到底還記得惡聲惡氣拍桌子,“問那麽多作甚,瞧不起爺怎麽著?都給爺留——”

“好咧,上房一兩銀子一天,中房五錢,下房只要十個銅板,通鋪六個銅板。”方荷迅速把價格說了,沖對方笑得稍稍熱情了點。

“咱們這裏不需要爺費心一點點,您只需要交十兩銀子押金在小店,吃喝拉撒咱們保管都伺候得妥妥的。”

“爺一看就不差錢,您看是銀票啊,還是銀子呢?”

眾人:“……”他們啥時候有這個規定的?

夥計立刻反應過來,嘴快地將了一軍回去,“爺走南闖北那麽多年,就沒見過這麽離譜的規矩,都是離店結賬,你搶錢啊!”

方荷笑得更熱情了,“咱們客棧與旁的客棧不同,您住下來就知道了,保證物超所值……”

“關爺屁事!”夥計找到節奏,迅速打斷方荷的話。

“爺就要離店結賬,你們還敢攆客不成?”

方荷笑問:“爺真的不再考慮考慮?”

夥計搖頭,還沒來得及口出惡言,方荷上前一步,一壺放涼了的水就潑了夥計滿頭滿臉。

“沒錢還敢在我們店裏撒野,找抽呢?來人,把他給我踹出去!”

其他沒搶過的夥計迅速響應:“來了!”

裝惡客的夥計林辰趕忙抹著臉躲開,“不是,主子你不是說得把客人當老天爺……”

方荷笑瞇瞇點頭:“對啊,交銀子的才是客人,不交銀子的就是找茬的,不攆還留著過年嗎?”

反正縣衙的幾個差役都已經打點好了,她不想惹麻煩,卻不怕麻煩。

她拍拍手,將店員們都集中到一塊兒。

“今兒個咱要培訓的就是,如何以最快最熱情的態度,掏出客人的銀子!”

“好聽的話又不要錢,你們就記住一個原則,能拿多少獎金,就看嘴上抹多少蜜!”

“要實在不會拍馬屁,你們就把對方當快入土的祖宗,怎麽小心怎麽孝順怎麽來!”

……

梁娘子聽得津津有味,跟娜仁感嘆:“嘖嘖,這哪兒是客棧啊,比花樓裏還黑,真是浪費了咱們小樊爺的本事。”

“要是我花船沒賣,上下兩張小嘴兒我倆一人負責教一個,也好叫你學學怎麽哄雲生,說不定咱們三胞胎這會子都揣上了,你說是不是?”

娜仁:“……”免了,她已經恨自己漢語學得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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