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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至親 永遠是娘親的囡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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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至親 永遠是娘親的囡囡。

顧雁想到, 若她跟夔州人去竹春裏,只要在傍晚衛賊回府前回來,就不會被發現。打定了主意, 她的心便隱隱激動起來。

轉眼到第二日下午,顧雁再次乘車來到江遠樓。她一來到那間廂房外,隔壁廂房門突然打開, 鄢和站在裏面。“你終於來了, 我一直在等你。”他說道。今日正是之前與他提過來江遠樓的日子。

“平宣阿兄!”顧雁忙把鄢和拉進她的廂房。關上門, 她便說了要去竹春裏的計劃。

聽到她竟與夔州刺客合作, 鄢和驚愕萬分, 連忙表示要同去。顧雁猶豫起來。這時, 房門被敲響, 兩長兩短,正是石榴說過的夔州暗號。

顧雁用眼神示意鄢和,打開門, 見是一名商販打扮的陌生男子。

“丹陽郡主, 鄢郎君。”那人分別對他們行禮,明明沒見過面,卻熟稔喚出了他們的名號。

“現在就走?”顧雁急問。

夔州男子警惕四顧, 見周圍無人,旋即進屋關門, 自我介紹是石榴的同僚。他遞給她一個包袱:“請郡主換衣, 面塗黃粉, 隨我從後門出去,到竹春裏送糧。”

“好!”顧雁接過包袱,連忙走進屋裏屏風後。很快,她出來時, 已變得面色蠟黃,穿著一身灰布短打,布巾包頭,儼然一名不起眼的瘦小商販。

鄢和表示也要去,那人卻說只能由兩人送菜。鄢和擔憂不已,只好說他會在這一直等她回來。如果遲遲不回,他定會去找她。

“時辰要到了。”

在那人催促下,顧雁匆匆與鄢和道別。兩人下樓,穿過食肆大堂從後門出來,來到一條狹窄小巷。顧雁挑起已備好的糧擔,跟隨在那人身後。

他們沿著小巷七拐八彎走了許久,來到一片低矮密集的民居區域。

顧雁只道,這就是竹春裏。

心臟跳得越來越快,陣陣雞皮疙瘩在身上冒出來。她走了兩年多的漫長道路,終於快到終點,教她如何不緊張。

那人帶她走進裏坊大門,沿一條墻壁間的逼仄小路,來到一座民宅門前。與緊鄰宅院不同的是,這座宅子大門緊閉,外面還上著一把鎖。

顧雁緊緊捏著扁擔,盯著那把鎖。

他們就在裏面!

夔州男子放下他的糧擔,來到對面另一家宅院外,敲擊門環:“各位郎君,小人來送糧了!”半晌,院門打開,一名矮胖府卒打著哈欠,走到對面上鎖的院門前,取下腰間一串鑰匙開了門。

“送完了出來喚我。”府卒伸了個懶腰,回到了對面宅院。

領路的夔州人將糧擔送進府卒的院子,很快又出來,領著顧雁走進對面的院子。

這一路上,她已打聽清楚了。

娘親和兄嫂就住在這裏,不能走出宅院,與外界斷絕一切聯系。平時由梁城令麾下府卒負責看守,他們住在對面,日夜輪值。每過五日,會有人過來送口糧。

此刻,她的心已絞作一團,難受得透不過氣。

曾經的臨江侯府,比穎王府更加寬闊。如今這座院子,比起牢獄,不過就是多了一塊藍天。

顧雁深深籲出一口氣,挑著糧擔踏進門檻。

院落很狹小,不如衛賊寢殿的一半大。三面圍著低矮瓦房,一面墻上嵌著院門。她一進門,便看見一名婦人坐在院角的井邊洗衣裳。

就算婦人背對自己,她也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娘親!

心臟狠狠一顫,顧雁的眼眶倏爾潤濕,她停下腳步。娘親的背影消瘦了許多,衣袍裏顯得空空蕩蕩。隨著她用力搓洗,背骨都凸出了衣裳。還記得兩年前,娘親頭發烏黑油亮。而眼前的娘親,髻上發絲已然斑白。

再看娘親身旁的木盆裏,堆著如小山一般的衣服。仔細分辨,竟是那些府卒的衣裳。顧雁頓時火冒三丈,難道他們讓娘親洗衣裳?!

這時,娘親洗完盆裏一件衣裳,將它擰幹,丟在旁邊大木盆的衣堆裏。她站起身,錘了錘後腰,又彎腰去端大木盆。

那個盆足有三尺多寬,裏面堆滿了濕衣裳。娘親去端,那個盆紋絲不動。於是她用力再端。見此情景,顧雁連忙丟下肩上扁擔,奪步上前按住那個木盆:“謝夫人,我來幫你。”

話音一落,旁邊的娘親如遭雷擊,身子頃刻僵住。她猛地轉頭盯著顧雁的臉,瞳仁綻出不可置信的目光。“你……”她連話都說不順了,聲音都在顫抖,“你怎會在這?!”

“謝夫人,這盆衣裳放在哪?”顧雁忍住發顫的聲音,竭力平靜問道。才兩年不見,娘親竟像老了十歲一般。明明才四十出頭,兩年前的她面容嫻靜溫婉,沒有一絲皺紋。眼前的娘親臉上,寫滿了風霜和疲憊。

娘親指了指院裏一根晾衣繩下,她慌忙看向院落門外,見外面一切平靜,又趕緊回頭打量起顧雁。

顧雁躬身擡盆。那夔州細作見狀上前搭手,一起把木盆擡到晾衣繩下。那人迅速低聲道:“我把糧筐挑去廚房。郡主長話短說,若我們久不出去,對面守衛會起疑。”

“多謝。”她飛快應聲。

謝夫人一把拉過顧雁的手臂,將她疾步拉進旁邊屋裏。她迅速關門,飛快打量了好幾遍顧雁,顫聲問道:“阿雁你怎會在這裏!不是送你去霽山了嗎!”

“阿娘,我沒去霽山。”顧雁再難忍哽咽,撲上前抱住了娘親,“阿娘,我好想你。”

恍惚間,她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童子,晚上能抱著娘親的胳膊不放,傷心地說:“阿娘,我不要長大。”

娘親溫柔笑著問道:“阿雁為何不想長大呀?”

她撅著嘴,氣鼓鼓地告狀:“阿兄今天要我快點長大了嫁人,趕緊住出去,就不會吵得他耳朵生繭了。憑什麽他長大娶媳婦了不用出去住,我偏不。我要永遠當阿娘的囡囡。”

娘親笑彎了眼,捏了捏她的臉,木嘛木嘛地親了好多遍,最後說道:“阿雁無論長多大,嫁到哪裏,都是阿娘的囡囡。”

音猶在耳,歲月飛馳。

她真的長大了。

顧雁抱著娘親,泣不成聲。她沒有說這兩年的辛苦,只道:“我想知道你們在哪裏。我不想跟你們永隔天涯,生死不見。所以我偷偷找過來了。”

謝夫人沒有責怪,也沒有發怒,終究只是長長一聲嘆息,拍著顧雁的後腦勺,輕聲道:“傻阿雁呀。”

顧雁抹去臉上的淚,又問:“阿兄呢?”

謝夫人悵然道:“你嫂嫂生了重病,食不下咽。你阿兄正在屋裏給她餵粥,好歹讓她吃點。”

這時,顧雁發現娘親的手竟跟往日大不相同。不僅粗糙了許多,有了繭子,還被水泡得慘白發脹。她心裏又是一揪,忙托起娘親的手問道:“阿娘為何在洗府卒的衣裳?!”

“我們被押來梁城,你阿兄雖得了個順天侯的封號,但沒有封地食邑。我們只能被困在這裏,不能與人交往,不能出去。每過幾天有人送糧來,不至於餓死。但你嫂嫂一來梁城,身子就不好了。近來她病得都下不了地,我們求府卒請個大夫來看看。但他們說,上峰有令,禁止我們面見外人。無論怎麽懇求,都不給請大夫。”

顧雁聽得怒火中燒:“豈有此理!”

謝夫人又道:“我只好說,能否每次多送一塊肉,讓她補補身。他們說,每月發放的口糧就那麽多,想多要肉,除非拿錢買。可我們早已被抄沒一切,身無分文。我便說,那就用做工來換。對面那些府卒把所有衣裳給我們洗,就同意多送一塊肉了。”

聽到這,顧雁的心已悶堵得喘不過氣。她今日來便有所準備,忙從衣襟裏掏出一塊銀餅,塞進娘親手裏:“這是我之前攢下的,跟他們多買些肉。”

謝夫人卻死活不接,又塞回她手裏:“不獨是我自己洗,你阿兄也幫我。你一個人在梁城,一定有更多要花錢的地方。再說,我們突然拿出一塊銀餅,定要被懷疑勾連外人!”

方才情急之下,顧雁沒想到這層,聽阿娘提醒,她才意識到這點,默然收回了銀餅。

“我一定會想辦法,幫嫂嫂請大夫。”顧雁咬牙道。

“阿雁!”謝夫人卻打斷道,“阿娘知道你聰明,竟連這裏都能混進來。但無論如何,你必須保護好自己!不用管我們!”

“不……”顧雁正待再說,忽聽房門“吱呀”打開。她們連忙轉頭,只見一名高大男子跨步入內。

“阿兄!”

來人正是從小與她一起長大的兄長,顧麟。

“真的是你……阿雁……”顧麟上前抱住她的肩頭,難以置信地反覆打量她,“剛剛那人跟我說時,我還以為他在說笑。”

眼前的兄長胡須拉碴,面色疲憊,哪有半分從前的顧侯,血氣方剛、意氣風發的模樣。

顧雁百感交集,千言萬語湧到喉邊,只化作一句:“阿兄,辛苦了。”

她話音一落,顧麟竟瞬間紅了眼眶。他轉過身去,擡袖抹了一把眼角。顧雁忙問:“阿娘,阿兄,除了給嫂嫂請大夫,可還有其他難處需要解決?”

顧麟籲出萬千愁腸:“我想離開這兒,可我又能有什麽辦法?”

“阿兄……”顧雁的心越來越悶,憤然道,“衛賊竟然如此對待你們!”

顧麟嘆了口氣,說道:“衛賊覆滅雍州後,倒是對雍州牧不錯,讓他在梁城開府建宅,如待貴賓。誰知雍州牧勾連舊臣,同時在梁城和雍州發起叛亂。衛賊當年殺了三十幾個雍州降臣,又領兵去雍州平叛,只用十天,就將叛黨滅得幹幹凈凈。現在輪到我,許是他怕我再步雍州的後塵,便將我如此圈禁。但他又怕激起江州民憤,又不敢殺我。”

顧雁沈默下來,她知道兄長說得是對的。

“也許我會在這兒困上十年,二十年。不知什麽時候,待江州人把我徹底忘記,我就會被一杯毒酒,悄無聲息地送走……”顧麟深吸一口氣,默然片刻又道:“罷了……我沒保住江州,是我無能。就是連累了阿娘和你嫂嫂……”

這時,門外響起夔州細作的催促:“請郡主說快些,已經耽擱得太久了。”

顧麟忍住喉中哽咽,竭力平靜說道:“阿雁快走!你現在來我們身邊,只會害了你!”

“別再來了!”謝夫人連忙補充。

顧雁咬住唇,萬般留戀地看著他們,最終說道:“就算不能常來看你們,我也會請人幫忙給你們傳信。等我!”

說罷,她咬牙轉身打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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