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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騙他 殿下食言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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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騙他 殿下食言欺我。

隔著數層衣裳,顧雁仍能摸到衛柏腹上的硬實肌肉。她的臉霎時通紅,連忙往後退手,卻摸到了更尷尬之處。

顧雁渾身一僵,頓時手腳無措。衛柏蹙起眉,抓住她的手往旁一拉。她頓時徹底伏在他身上,右手被他按在榻上,左手拿著紙稿。身下的衛柏,正隨呼吸微微起伏身體。他的臉近在眼前,一半明亮,一半昏暗,瞳仁裏搖曳著燈火微光。

“換成別人,此刻已身首異處了。”衛柏冷冷說道。

顧雁忙擡起手中紙稿:“我見殿下睡著了,想收拾文稿……嘶……”腰傷沒好透,方才動作一大,痛楚又開始隱隱發作,她忿忿嘟囔:“殿下突然抽走衣袖,我才沒穩住。”

她溫婉如鶯的聲音裏,溢出委屈。衛柏眼睫一顫,聲音柔和了些:“孤夢中察覺衣袖異動,隨手撤回,睜眼才發現是你。”

這廝也太警覺了吧!她已經很小心沒牽動他的衣袖了,就算壓住了,定然也只是微小移動,他卻從夢中驟然醒來。

與他靠得這樣近,顧雁的心跳難抑地加快,只想快些起身下榻。然而因腰疼,無論做什麽,都得慢慢動。她只好掙脫他的手,身體緩緩後退。

突然,衛柏攬住她的背,彎腰用手勾住她的膝彎。他力氣很大,輕松便把她提起。猝不及防間,她天旋地轉,整個人都徹底跌進他懷裏。此刻衛柏坐在榻上,她則靠在他臂彎中,被他打橫抱住。

兩人貼身相依,呼吸交纏。她不是稚童,很清楚身下挨著什麽。

一股緊張從骨頭縫裏赫然鉆出,直沖腦門。她咬住唇,盯著他道:“殿下別嚇奴婢。”頃刻間她已打定主意,若他要做甚,便即刻拔簪!

衛柏瞇著眼,細細打量起她。此刻她像只受驚的貓兒,渾身緊繃,連額上細碎汗毛都豎起來了。呵,分明是她先情真意切說想來他身邊。但他每每放任她接近,她卻像受了莫大委屈。

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偏將他心底深處的征服欲勾得喧囂沸揚,教他愈發想看清,她到底是欲拒還迎,還是虛情假意。

衛柏的瞳眸愈發深邃,目光似要將她刺穿:“你既怕孤,為何還想時刻隨侍孤左右?”

顧雁渾身一凜,倒是冷靜下來。今日是她刻意接近在先,絕不可露了馬腳。

其實她並不怕他,只是厭惡。

從穎軍攻打江州時,她便開始厭惡衛賊。如今見到他本人,噩夢忽然成了鮮活之人。坦誠來說,他很多方面確實不算壞人。但對他的厭惡早已長成血肉裏的刺,深得拔不出來了。

她也不想拔出。

她顧雁,生是江州人,死亦江州魂。

做戲而已。顧雁飛快厘清思緒,忽然偏頭倚到衛柏胸前,柔聲道:“殿下誤會了,奴婢不是害怕,是緊張。”

要騙人了,確實有點緊張。

但她察覺衛柏身體明顯一僵,卻沒推開她。她便繼續道:“奴婢每讀殿下詩文,只覺深深傷懷,心緒難平,怎會害怕殿下?”

衛柏低聲失笑:“傷懷?”

“因為詩文裏的靈魂那般孤獨,教奴婢忍不住想靠近。”顧雁徐徐說著,伸手穿過他臂下,環住他的腰。

衛柏仍紋絲未動。

她調整嗓音,力求更情真意切:“殿下千萬莫誤會,奴婢深有自知之明,絕無任何非分之想。奴婢只求殿下忙碌時,允我在旁陪侍,研墨添香,為殿下稍解煩憂。”

這些話怪惡心的,難為她強忍著說完了。

漸漸地,她清楚聽見,耳旁倚靠的胸膛裏,衛柏的心跳咚咚震響,猶如擂鼓。

半晌沈默後,他忽然擡手鉗住她下頜,將她的頭掰離數寸。衛柏目光寒涼如冰,閃過淩冽殺意,聲音也冷得毫無溫度:“是誰教你說這些?如實道來,孤不殺你。”

他手勁很大,指腹嵌進她的腮邊皮肉。

他生氣了。

顧雁揪緊衣袖,心跳快得不成體統。但眼下已走到這,只能埋頭往前沖了!

她眼眶霎時泛紅,淚珠盈盈欲落:“方才殿下讓我直抒胸臆,說不會怪罪。奴婢信以為真,說了掏心窩的話,殿下卻如此動怒,食言欺我。”

“孤……”衛柏一楞,不自覺松了鉗制的力量。

顧雁委屈至極:“誰能教這些心底話?早知如此,奴婢便像程二公子那般,一味閉眼奉承殿下就好,也不會落得個捧上真心,卻被殿下冤殺的下場。”

她閉上眼,一顆淚穿過濃密的眼睫。淚珠在燭火映照下,晶亮滾圓,緩緩滾落,恰好滴在他鉗她的虎口上。衛柏仿佛被燙了一般,猛然松手。他垂眸凝視,拇指按住虎口,將那滴淚水揉碎,淚水餘溫留在指腹上,久久不散。

“殿下既嫌奴婢胡說,便殺了我吧。”她臉頰乍起輕微紅痕,仿佛白玉微紅的荷瓣,迎風欲折,惹人萬般憐惜。

衛柏瞳眸一顫,忍著愈發急促的呼吸,輕觸她臉頰的紅痕:“不是……”

方才都沒用力,怎就把她弄成這樣了?

他下意識的戒備,皆源於戰場屍山血海、政鬥爾虞我詐中練就的自然反應。他才二十三歲,便父母兄長皆亡,自己也差點死過好幾回。所以她哪是胡說,簡直戳到了他的肺管深處。

顧雁睜開眼,看著他道:“殿下也不信任奴婢,便趕我走罷。我出府再尋書肆做工,殿下便不用聽我評議詩文了。”

“孤沒想趕你走。”衛柏下意識接話。

顧雁趁機委屈:“省得殿下留奴婢在府裏,還時刻派宿衛監視。我稍不註意就腰傷發作,走也走不快,還能在穎王府裏造反不成?”

“沒有……”以往,衛柏從不跟任何人解釋意圖,也不需要。但此刻他竟覺得,只要能再聽她真心解詩,不管怎樣都好。

“孤命他們撤走。”他鬼使神差地說道。

顧雁驚訝地睜大眼。

不是吧!

她不敢置信,卻只能壓住心底激動,撇了撇嘴:“殿下是在誆奴婢吧?”

“孤絕不食言。”衛柏溫聲應道。

顧雁莞爾一笑。文以見心,她讀懂了衛賊的文章,亦讀懂了其中深埋的孤獨。衛賊既有軟肋,便可拿捏利用。話雖如此,她仍有些緊張他的反應。

至此,才算松了口氣。

顧雁再次倚到他胸前:“多謝殿下成全。”

衛賊的心跳,比剛才更快了。

半晌,他擡起僵直的手,撫住她的後腦勺。

他身體很熱,縱然在秋風盈窗的夜裏,顧雁亦覺周身被熱意包圍。她忽然意識到,這般抱著他,好像太入戲了些。

她即刻擡身。衛柏卻飛快將她拉回,低聲道:“你愛寫戲文,就留在府中寫。日後還能留著姓名,編纂成集。”

顧雁身子一頓。這是她少時向往,卻只能暗自幻想之事。娘親不讚同,說哪有諸侯女眷寫志怪戲文,更莫說編纂成集流傳後世。

而衛賊卻說,她能。

雖然她做事,並不需要任何人允許,但她的心仍亂起來。顧雁勉強敷衍道:“殿下說笑了,世上只有經史詩賦集,哪有雜戲集?”

“世上沒有,你便寫第一本。過去也沒有經史詩賦,總有人寫第一本,才有後來更多。以文立意,無有高下之分。”衛柏在她耳旁低語。

榻幾上燈火明滅,窗外夜色深沈。兩人在榻上相擁。他的聲音敲打在心,顧雁緊咬唇瓣。

少時與娘親爭執,她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可娘親卻道怎麽沒有,經史百家為正統,詩賦駢文為逸趣,它們足以研讀終身。身為顧家女,就當輔佐兄長治理好江州,怎能沈迷旁門左道。

她從此收了心。

娘親說得對,丹陽郡主須心懷江州,不該做不著調的事。

顧雁深吸一口氣,迅速從回憶中抽身:“多謝殿下。”

這句也不知摻了幾分做戲,幾分真心。她悄然擡首,衛柏亦深深望著她,眸裏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晦暗。兩人目光一觸,她心跳便快如急雨。

好像……不太對勁了!快跑!

顧雁忙道:“天色已晚,奴婢不敢耽誤殿下歇息,先行告退。”

然而她剛動,衛柏又抱起她。

“殿下!”她驚得急忙抓緊他。而他竟屈身而起,穩穩膝行至榻邊,將她放到地上站好。

顧雁不敢再看衛柏,將紙稿放回榻幾上的匣子,低頭匆匆行禮:“奴婢告退。”她忍著腰痛,逃也似的退至書閣門口。

“等等,”衛柏忽然出聲。

顧雁腳步一頓,疑惑擡頭。

卻見衛柏端坐榻邊,捏著拳頭,略不自在地說:“日後孤在前院時,你若想見孤,可至內門通報。”

顧雁一怔,忙道了聲“好”,便匆匆逃進夜色裏。

衛柏盯著她,直到她的衣裙消失在門外,才恍然回神。腦子冷靜下來,他坐在榻上,手撐膝蓋,重重揉起眉心。

她一聲輕喚殿下,便有股邪火猛然竄出,在臟腑裏盤旋,燒得他煩躁不已。衛柏輕撚拇指,那滴淚的濕潤觸感仍留在指腹。突然間,他腦海裏冒出一幅畫面。她斜躺榻上,柔情萬千地望著他,輕喚“殿下”,滾落的珠淚再次被他拭去,被他揉碎。

火焰忽然竄高,灼燒心臟。衛柏狠狠按壓眉心,想把這副畫面甩出腦海,卻怎麽都做不到。“我到底在幹什麽……”他喃喃自語。

為何在她面前,一切都開始失控。

而屋內寂靜,無人給他答案。只餘燈芯燃燒,劈啪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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