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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故人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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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故人長絕

武煊的氣息越來越弱,聲音細如蚊蚋,苻洵和舜英忙附耳去聽。

武煊痛得發抖,蒼白唇角卻揚起得意:“我雖輕信他們,卻也知道她身份特殊,為防萬一,一路趁他們不註意給飛廉留了暗號……”

苻洵眼睛一亮:“姐姐,緊急求救是什麽?”

舜英:“三紅兩黃。”

傳信煙花全放在馬背上的包袱裏,苻洵路左右躲閃著,一邊去解壓在馬脖子下的包袱。

“阿洵,還有傷藥。”舜英的聲音帶著哭腔。

“用不上了,止痛藥就成”,武煊幾步開外忙碌的苻洵,忽然笑了,“肯為你豁出性命的男人,真好……這麽多年,終於有人知道你也會疼、也會失手,也有需要人救、需要人依靠的時候。”

舜英含淚將他身子扶得舒服些:“還這麽多廢話。”

武煊:“問你句實話,四哥是不是不想管那些人了?馮太後、承祎、承赟……”

舜英思忖片刻,搖頭笑笑:“他只是自顧不暇……武六,你幾年的苦沒白受。”

“不用寬慰我,沒事……”武煊笑容帶著釋然,“你們都很不容易,還活著就很好了。”

求救煙花尖嘯著升空,在空中竄出三紅兩黃共五條軌跡,舜英的眼淚掉下來:“你也撐住,援兵快到了。”

武煊搖搖頭:“給我點止疼的。”

喊殺聲越來越近,苻洵扔給他們一個木盒:“照看好武煊。”語罷,拔出佩刀邊躲箭邊殺向身後的黑衣人。

舜英垂眸,從木盒裏取出三枚白色藥丸遞到武煊唇邊,他救命似的張嘴吞下去,閉眼沈吟了半晌,緩慢睜開眼、目光灼灼盯著她,滿是恐懼和急切:“快逃……馮太後不會放過你的,不……逃也沒用,逃不掉……你對她威脅太大,那封血詔……”

忽而又露出悲切:“別怪四哥,他留下那東西是想保你,不成想變作了催命符。”

舜英心神一凜:“他到底留給我什麽?”

石塊和箭雨慢慢停了,武煊搖搖頭沒有說話,艱難地擡頭看向坡頂、唇角上揚。舜英順著他目光看去,只見黑袍黑氅在風中吹拂,刀光劍影血濺五步,守在床弩、石堆、和圓木旁的刺客盡皆伏誅。

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末將純鈞,奉靖安陛下之命解救臨梁郡公,犯上者視為謀逆,誅無赦。”

純鈞解決了坡頂刺客後,率麾下武士沖進峽谷,分開兩隊殺向堵在道路兩頭的刺客。遠處傳來另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跟著長聲嘶鳴停下。旋即,素衣人影紛紛下馬,森冷刀光挾風雷之勢狂飆而來。

“主子,可找到你們了。”

秦川帶著一隊人踩過遍地屍骸,視若無睹跑過她身邊,跑向苻洵。

舜英怔了怔,正要問秦川為何在這兒,武煊忽然開始咳嗽、吐出兩口血,雙手緊緊抓向她手腕。

她如夢初醒:“六郎!六郎!純鈞,快來救人!”

武煊攥著她的手腕,又咳了兩聲,身軀的顫抖逐漸停了,像是已感知不到痛覺:“去宛平吧,都怪我前些天……軍中不知有多少人猜到你身份,殺了這一群。還有千千萬萬人等著要你命……”

“你別說話”,舜英泣不成聲,抓緊他冰涼的手,絕望地放聲嘶喊,“來個軍醫,來人啊——”

“別喊,沒救了。”武煊舒展眉眼,露出畢生最後一個笑容,手慢慢失去力量,強撐的最後一口氣散了。最後一句話脆弱得像塵煙,被暑熱的風一吹就消散無蹤。

“都怪我……暴露了你,還好沒害死你們。”

舜英全身驟然失去力量,她再也扶不住武煊變沈重的上半身,跪倒在滿是箭簇碎石的地面,攥著武煊逐漸冰涼的肩膀,茫然無措、嚎啕大哭。

四周的打鬥不知何時停了,苻洵從身後抱住她,一邊柔聲寬慰、一邊將她被紮得血肉模糊的膝蓋從地上擡起。

秦川擠進人群詫異地瞥了一眼,正要張嘴問,苻洵忙對他使了個眼色,秦川於是趕緊站得遠了些、躲到舜英看不見的地方。

純鈞神色覆雜看了許久,有人來報:“指揮使,案發地已清掃完畢,案犯屍首俱已歸置。”

純鈞才慢慢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艱澀地開口:“報告首……許夫人,案犯俱已伏誅,請讓郡公安息。”

舜英靠在苻洵懷中,手仍緊緊攥著武煊滿是血的衣袖,麻木的臉上沒有任何動作和表情,只不斷從眼眶湧出淚水。

純鈞擡頭看了看升到中天的太陽,跪著施禮的姿態未變,懇求地看著她,數次欲言又止。

半晌,舜英呆滯的眼珠慢慢活絡,艱難擠出一絲微笑,松開攥著衣袖的手:“多謝相救。”

純鈞低頭垂眸,招手示意下屬擡來擔架,將武煊的遺體擡上去,又去拔刺穿身體的箭。

“輕點,他會疼。”

她笑了笑,擡頭四顧,目光突然定格在山坡的一處,苻洵順著目光看去,那裏一片槐花開得正盛。

一串又一串,潔白晶瑩、浮玉雕霜,蓋在血跡斑斑的遺體上,沁人心脾的甜香掩蓋了濃重的血腥。秦川脫下白色大氅遞給純鈞,白布覆蓋時,那張臉仍帶著微笑,似乎只是睡了一覺。

純鈞對他們再次施了一禮,擡著遺骸向外走去。

“純鈞”,舜英忽然追了兩步,高聲喊道,“他喜歡喝桂花釀和蘭陵春,喜歡吃煮羊肉烤羊肉各種羊肉。”

純鈞身軀一頓,轉過身笑了笑:“記住了,管夠。”

舜英轉過身,笑著看向苻洵:“阿洵,我們回去吧。”

苻洵心痛地抱緊她:“姐姐,想哭就哭出來吧。”

“我沒事,武六跟他們回宛平去大酒大肉了”,舜英笑吟吟地說,“阿洵,我們也該班師回去了,還得跟他們一起去打北宛呢。”

苻洵抱起她托到馬背上,自己坐在她身後,一臂牽住韁繩、一臂摟著她,慢慢走向谷外:“他是你最要好的發小,我知道你很難過……難過就好好哭一場……”

“我不難過,為什麽要難過?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她笑著輕聲說。

苻洵重覆道:“武煊已經死了。”

她搖搖頭,柔聲道:“他沒死,這是他慣用的騙人把戲,上次都跟我說他下落不明,過幾年就又出來了?”

“過段時間咱們去打北宛,他還會出來的……他說過,北宛未平他不會死的,到時候咱們還喝桂花酒、一起吃……吃……”她的話卡住了,像一臺超負運轉的機括,陡然崩斷。

然後,她輕飄飄倒進苻洵懷中。

舜英在一片歡呼聲中被吵醒,刺眼的陽光透過霧白帷帳照在臉上,她下意識擡手擋在眼前。

她略微一動,才感覺渾身都很疼,那天山谷的廝殺場景陡然映入腦中,像是被上萬支箭洞穿、又空又痛,耳畔嗡嗡直響。她一眨不眨盯著上方帷帳,眼角流下兩行淚。

掙紮著想坐起來,手臂和腿軟綿綿的、沒什麽力氣,只穿著中衣褻褲,身上傷口被棉布包裹得嚴嚴實實。怕她捂著太熱,床邊還放著兩個大冰鑒,冰塊已融化大半。

門吱呀一聲開了,兩個健壯的仆婦擡著冰塊進來,倒出冰鑒內的水,換上新鑿下的冰塊。

“姐姐感覺好點了沒?”苻洵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名仆婦,仆婦手裏端著個托盤,她將托盤放到床頭小桌上就出去了。

勻凈的瓷碟瓷碗,熱氣騰騰,分別裝著白龍曜、清蒸魚、青筍菇,另有一碗蒓菜羹、一碗青菜粥、一碗梗米飯。

苻洵掀開霧蒙蒙的白色帷帳,用右手扶她坐起來、又從榻上拿來一張小幾擺在床上,然後端起青菜粥放到小幾上,遞過去小勺:“你好幾天沒吃東西,先喝點熱粥。”

舜英擠出個微笑,舀起一勺鹹粥、和著淚水大口吞咽,苻洵默默註視著,從魚腹夾起一塊嫩肉,放到她勺中。

她這才發現,他左臂一直無力地垂著,從頭到尾就沒用過。

註意到她的視線,他往後背了背左臂,若無其事笑了:“沒事,一點箭傷而已,休養個把月就好了。”

苻洵體質異於常人,對疼痛的忍耐力十分強,又有本命金蟬,傷口恢覆起來比常人至少快五六倍,能讓他痛到無法使力、需要調養個把月的傷,絕對不只是“一點”。

舜英小口喝著粥,苻洵見狀松了口氣、揚起寵溺的笑意,見縫插針夾給她魚肉、裏脊肉、筍。她味同嚼蠟吃完大半碗粥,緩緩開口:“這是哪兒?”

苻洵:“洛京。”

她想起將自己吵醒的歡呼,又問:“外面那些人在高興什麽?”

“北翊要與榮國結盟”,苻洵的笑容變得明亮,“時間已定,就在月底,姜夫人和靖安王已在來的路上。”

舜英:“在哪兒簽訂盟約?”

苻洵:“原本提議龍門行宮,姜夫人嫌晦氣,就在龍門渡口旁邊壘臺社祭壇。”

“……”舜英沒想到姜嫣如此直率,一時語塞,忽然心念一動,“阿洵,那天我好像看到秦川了。他不是在金州麽?金州那邊怎樣了?”

苻洵表情毫無波瀾:“姐姐看錯了,那天來的是郎琊,金州那邊暫時還沒消息。姐姐若心急,我馬上傳信問問洹哥?”

舜英垂眸沈吟半晌,擠出個微笑:“沒事的,不用特意問,該來的總會來。”重覆了兩遍,心卻突突直跳,手也不聽使喚地發著顫,額頭沁出幾滴冷汗。

苻洵忙扶她躺下,柔聲道:“姐姐先歇息,還有個好消息——結盟那天南翊有派出使臣來賀,馮太後大概還是認了吧。”

舜英隱隱感覺哪兒不對勁,一時說不出所以然,隨口問:“使臣是誰?”

苻洵溫聲說:“正是阿旭。”

.

建寧十四年、靖安七年四月二十,榮王苻灃與北翊王元承赟在洛川南岸,夯土築九丈高臺,宰三牲、歃血、簽訂盟約。

舜英特意起了個大早,一絲不茍地粘膠易容,妝容明艷,袍服莊重精致,隨苻洵一道前往洛川南岸祭臺觀禮。

賓客如雲,舜英一眼就看到站在數十丈外的元旭。依然是一襲淺藍直裰,看起來幹凈而靈秀,只是頭發綰得一絲不茍,束著一枚花紋繁覆的赤金冠,使他多了幾分沈穩華貴。

前方的苻灃和元承赟正攜手同登高臺,舜英註視著他倆的背影,想起十三年前那相似的一幕,心裏五味雜陳,莫名有些悲涼。底下也有不少見證過十三年前洛京會盟的官員,正悄聲交頭接耳。

“聽說兩位陛下都是直率人,共禦外族結下的交情。”

“武將在戰場上過命的情分,總該比動動嘴皮子要牢靠些。”

“誰知道呢,這幾百年間的邦交,都是說和就和,說翻臉就翻臉。”

“希望這次盟約的效力持續久些吧,再經受不住戰火了。”

舜英瞟了一眼四周,見大部分人註意力都在高臺,於是扯了扯苻洵袍袖,向元旭那邊使了個眼色。

“不要急,這會兒眾目睽睽不方便”,苻洵傾身附耳道,“再說前線戰報他也不一定知道。晚上有宮宴,我趁他們喝高了再悄悄把他尋出來,找個僻靜處仔細問。”

舜英一聽覺得有道理,偷偷覷向元旭,卻見他已不再原地。她拉著苻洵退到人群背後,不動聲色用眼角餘光掃視場內。

元旭不知何時擠去北翊的觀禮席,正滿面笑容同姜嫣說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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