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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北定中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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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北定中原日

“原來你有秘密武器啊!”武煊驚喜地大叫,轉瞬有些憤懣,“不早告訴我。”

“不是我的,是你們北翊的”,苻洵挑了挑眉,輕聲嗤笑,“出發之前,姜夫人有沒有跟你說過,收覆武原由我擔任兩軍總指揮?你哪次聽過我指揮,怪我?”

“你這!很欠揍懂嗎?”武煊被噎住,憋得臉通紅,咬牙切齒瞪了舜英一眼,“你也跟他一起瞞我!”

“幾年前大殿下北伐,數十萬北宛牧民遷徙到三軍郡,辛辛苦苦挑出些得用的,培養後分批潛進武原城”,舜英忍俊不禁,聳了聳肩偷笑,“事以密成,言以洩敗。你一高興就喜形於色,敵軍瞅一眼就能瞅出個一二三。”

北翊、榮國騎兵踏著滿城戰火,從武原城南門長驅直入。北宛駐軍存於武庫的軍弩盡皆被毀,馬廄被焚、戰馬受驚四散潰逃,無數前往馬廄的騎兵被狂發狂的馬匹踩踏於蹄下,轉身向外逃竄時又撞上外圍不明就裏的同袍。

推搡、踩踏、人的慘叫馬的嘶鳴混在一起,黑壓壓一片人竄馬逃。少數身手矯健者搶到馬匹,從同伴的身體上踩踏而過逃向外圍,旋即撞上馳騁而來的北翊或榮國輕騎。

武器一寸長一寸強,慣使彎刀的北宛士兵被對方手中長槍輕松挑落。

在這片混亂中,武煊橫槊立馬,率三千鐵甲重騎穿過武原城,一路砍殺追擊著來不及上馬、狂奔逃竄的北宛精騎,沖向武原城以北的朔門關。

正大門、七重甕城,八道厚重的城門次第洞開,比九天閶闔開宮殿更氣勢磅礴、恢弘莊嚴。

打開最後一重門時,黑壓壓的人頭映入眼簾,數萬穿著翊國服飾的騎兵,正順著朔方門外、烏蘭山隘口蜿蜒的峽谷山道,整齊而威嚴地徐徐走來。

武煊興奮的揚了揚手,高聲呼喊:“謝大哥,快些!”

早在七天前,謝朗已率五萬輕騎繞過大草原,從東線阻隔柘枝城方向糧草供給和援軍、截殺線報;薛懷嘉率兩萬郅陽精騎靠近朔門關、阻擋西邊的援軍。

當苻洵將那支箭射上武原城門時,武原實質上早已在三路夾擊下、鎖為孤城。

史載,建寧十四年四月初八,建寧王苻灃、靖安王元承赟奉“邊垣之盟”,各自派威遠大將軍苻洵、臨梁郡公武煊,率榮、北翊聯軍共同奪回北疆第一要塞朔門關。

當天下午,霍修率五萬步兵穿越平陽、定安盆地,進駐武原城。此後數日,更多的北翊軍隊接踵而至,依次入駐臨梁郡、建興、上陽郡、懷陽等地。

夜晚,犒軍的酒肉已送到。初初搭就的西郊大營外,上百個火堆照得長夜通明,兩國騎兵分為三隊,分批去篝火旁飲酒吃肉、放歌跳舞、劃拳舞劍好不熱鬧。

舜英也飲了些酒,默默註視著手拉手、擁抱著歡呼的兩國騎兵,眼裏有淚光一閃而過,她緩緩揚起唇角、縱身上馬向北而去。苻洵擔心她酒後頭暈,也騎馬跟了上去。

一步又一步,迎著恣肆的夜風,沿臺階拾級而上,一直走到朔門關正門的城樓上。低下頭,輕輕抹去城墻上被濃煙熏出的焦黑。

“阿洵,我想再看一看這座關隘、這座城池。”

“從建寧三年到建寧十四年,姐姐十二年的心結都在這座城池,如今終得紓解”,苻洵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站定,遞給她一壺酒,“荷葉釀的酒味很淡,你今晚高興可以多喝點,我帶你回去。”

“是啊,十二年,”舜英接過酒壺喝了一口,“之前反反覆覆那麽多次,走了太久,這最後一步倒比想象得容易些。”

酒氣激得她眼波瀲灩,她饒有興味地問:“現在可以說了吧,你當初怎就那麽篤定,最好的時機就這兩天?還跑去立軍令狀?”

苻洵笑了笑:“主要原因有三:其一,北宛散騎的馬匹經一個冬,正是瘦弱無力之時,而榮國和北翊冬季有草料飼養,無此憂慮;其二,榮國傾舉國之力支撐此戰,糧草供給已岌岌可危、實在拖不起。”

舜英似笑非笑:“第三才是最要緊的吧?”

“知我者姐姐也。其三,馮栩統治二十三部靠的是武力威懾,難免會出幾個刺頭。我前天收到一條線報,馮栩此時正在極北的阿古拉部處理叛臣,至少半個月回不來。”

舜英點點頭:“七年前的教訓霍修肯定吃夠了,我看他這次一回來,氣還沒喘均勻就急吼吼地拿出一張地圖,圈的全是這些年他總結出的、北宛兵可能故技重施潛進來的薄弱處,這會兒加強布防的兵已經出發了。”

她突然臉色凝重:“光這樣還不夠。”

“姐姐聰慧”,苻洵笑著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遞給她,“陛下的密旨,下午剛到。”

苻灃與元承赟協定:效仿永平五年北伐,從北盧郡、朔門關、三軍郡分三路出發,集十幾萬精騎馳騁草原大肆劫掠、俘殺支持馮栩的單於,直到徹底擊碎馮栩對的二十三部的控制、屠盡犯境之狼騎。

“其實還不夠”,苻洵向著北方極目遠眺,忽然沈聲開口,“永平五年的北伐,也遠遠不夠。”

舜英霎時明白這句話的濃重殺意,酒醒大半,睜大雙眼定定註視著他。

幽沈如水的夜色中,苻洵手指張合、用力攥緊別在腰間的刀,字字清晰而鏗鏘:“只要北宛還剩一名黷武之輩,北疆的戰火就永不會熄滅。”

舜英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目光越過七重甕城,越過綿延起伏的巍峨烏蘭山、看向北宛一望無垠的草原。凝視許久,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堅定,握緊了手中橫刀。

苻洵似有所感,側過頭對她溫和一笑:“這滔天的殺孽由我來擔,姐姐只管安心待在將軍府,不要再弄臟雙手。”

“不,阿洵,我找回了自己的道”,舜英傲然註視著遠方,聲音清楚有力,“我要策馬揮刀、馳騁北宛草原,我要屠盡柘枝城和二十三部所有黷武之輩。若這還止不住他們南下的戰馬,我就以牙還牙、將柘枝城夷為平地。”

她仰起頭,擡手將壺中荷葉釀盡數傾入口中,一飲而盡,拔出腰間橫刀、向著北方斬下,一字字冷聲道:“殺人安人,殺之可也;攻其國愛其民,攻之可也;以戰止戰,雖戰可也!十二年前,我做得不是太狠、而是不夠狠!”

“阿洵,萬人、十萬、百萬的殺孽,你當得,我也當得!”

舜英和苻洵回到營地時,武煊正坐在篝火堆前,一邊翻烤著一只羊,一邊跟身邊的清秀男子說笑。

那男子細胳膊細腿,穿一身交領箭袖直裰,看起來十分幹凈斯文。對面是武卒營校尉方倫,正沈默著用小刀片下烤好的羊肉、放進旁邊的粗陶大盆裏。

武煊一見他們回來,忙站起來迎上去:“你們可回來了,快來,特意留了只烤羊。”

“我不愛吃那玩意兒”,苻洵唇角彎起瞥了一眼舜英,“你們慢慢聊,我先回去給你弄碗醒酒湯。”

“誰要管你,給……給許姑娘留的”,武煊已喝得有略有醉意,做了個“請”的手勢,“許姑娘快來,這塊最嫩的我一口沒動,按你的口味不加孜然。”

“她是我的夫人,還望郡公不要忘了”,苻洵臉色微沈,眼神陡然銳利盯住武煊一瞬,又柔和下來,“聊完了早點回來,明天班師不要困得騎不動馬。”

“放心,包管全須全尾給你送回來”,武煊笑嘻嘻看著苻洵遠去的背影,“這個也不錯,會疼人,比先前的……嗷——”

舜英不動聲色踩住他腳背,將他接下來的話踩回去,遠遠瞥向火堆輕聲道:“那倆人看著怪眼熟。”

“你這記性可以呀”,武煊引著她走到篝火堆旁,一一介紹,“方倫大哥先前在上陽郡跟著爹,後來又跟隨姜都督,戰場上替我擋好幾次刀槍,真正的過命交情。”

又指向那斯文小生:“這是陶敬,原本跟著大殿下在太尉府做事,永嘉一年護衛姜夫人他們北上,如今很得靖安陛下重用。對了,這次犒 軍酒肉就是他從宛平押送來的。”

武煊又對那兩人說:“這位是許夫人,苻將軍的娘子,跟姜夫人和姜刺史一樣,巾幗不讓須眉的女將。”

舜英十分了解武煊,喝得三分醉說話跟淌水,越阻止越來勁,於是與那兩人抱拳見禮後、圍著火堆坐下。

方倫見來了個美貌女子,忙從旁拿起一只沒用過酒碗,洗涮幹凈後、從旁拿起個更精致的酒壇,滿斟好酒雙手奉上。

“有好的不給我?”武煊笑盈盈搶過精致酒壇,給自己也倒了一碗,咕嚕嚕一飲而盡。

陶敬笑了:“這是女兒紅,有紅妝英雄在此正好開封。”給自己和方倫也斟滿,齊齊向舜英祝酒。

舜英扶著有些暈的額頭,戀戀不舍瞥過歡笑的武煊、歡慶的翊國將士、佇立千載的武原古城,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火光、人影忽地晃出無數重影,手腳開始不聽使喚地發軟,她陡然意識到什麽,伸手想扶住個人借力,卻隱隱綽綽見到武煊已經倒地,另兩人慢慢站了起來。

視線越來越模糊,她逐漸什麽都看不到,耳畔嗡嗡轟鳴,依稀能聽見人聲。

陶敬:“大翊靖安陛下密旨,臨梁郡公武煊接旨。一經尋得褚太後,即刻嚴加護衛送回宛平,奉迎正統回歸,不得有誤。”

武煊:“陶大哥你這不是坑我嗎?完了完了……”

方倫:“已經得罪了,幹脆一不做二不休!”

陶敬:“帶回去受萬民供奉,不比打打殺殺好?”

武煊:“有道理!”

武老六你個殺千刀的!這是舜英徹底暈過去前,心裏唯一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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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樹林聲、松濤聲、蟲鳴、鳥叫、馬蹄聲、人聲……混著纏雜不清的開門聲和吆喝聲。

她在迷迷糊糊的夢裏顛簸起伏,驚訝發現自己再次變成野兔,欣喜難抑地奮力一躍,奔向對面一碧無垠的嫩草。

即將抵達草坪時,她踩了個空,向著無底深淵直直墜落下去。

踩空的瞬間,身後追趕她的東西終於顯出真身——一匹矯健慧黠的母狼,在月下緩緩對她亮出鋒利的爪牙。

“呼——”舜英從噩夢驚醒,柔和晨光在皮膚投落不冷不熱的溫度,她被包裹在濃厚白霧中,頭發和衣衫都被霧氣浸得濡濕。

略微一動胳膊,熟悉的感覺——四肢、腰部都被緊緊綁著。她迅速打量四周,他們正穿行在深山老林,方倫和陶敬架著武煊走在前面,兩個矮壯的擡著她躺身的擔架。一群身著黑色短打的人簇擁在周圍,在如此密集崎嶇的山林裏仍然健步如飛,可見個個身手不俗。

“都跟你們說了她不會隨便動手,捆那麽紮實”,武煊有氣無力地嚎啕,“跑快點,苻洵現在肯定想一刀砍死我。”

方倫:“沒事,眼下兩國正在和談,他不會隨便動手,頂多是……”

“誒,方向反了,你們往哪兒走?”武煊身形一頓,轉頭就要往回走。

方倫和陶敬對視一眼,同時出手、卸下他兩只胳膊,一人一邊拖著他,領著身後人擡著舜英疾步走向密林深處。

直走到日上中天,一行人擠過灌木叢遮蓋的小徑,停在一座地勢略低、三面峭壁的山谷裏。

舜英越來越心驚,卻連張嘴都力氣都沒有,武煊也高聲質問:“幾個意思?”

陶敬緩緩轉身,唇角浮起一絲冷笑。

“是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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