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5.人生若只如初見

關燈
175.人生若只如初見

元旻背對著她們,手臂微微發顫,好幾次扭了扭脖子,卻最終沒有回頭。

舜英極有耐心地等待半晌,確定他不會轉頭,才徐徐開口:“馮太後與昇陽馮氏黨同伐異、竊權亂政,我可能等不到幫承祎奪回權力的那天。但也無傷大雅,我已竭盡所能替他安排助力,大翊歷朝歷代、哪位國君不是這樣過來的?”

她唇角笑意漸冷,聲音高了幾度:“但是,她想舍棄姜夫人和承赟,舍棄三郡兩州抵禦異族的忠烈將士!”

元旻身軀猛然一僵。

桑珠往前跑了兩步、下意識要去扶他,腳步卻陡然一頓,又回到舜英身邊,輕聲試探:“褚姐姐,他想不起來,每次一提到這些就會頭疼,要不你別去跟馮栩打仗了,過段時間再來說?”

舜英拍了幾下桑珠的肩膀以示撫慰,說話卻沒有停,只是語氣柔和許多:“陛下,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看著你夙興夜寐、聽學辯經監國,一邊咽著父王的嚴苛和猜忌,一邊擔心自己不成器、護不了母後。你從小連喘氣都不敢太大聲。”

“好不容易坐穩王位,國家內憂外患,身邊人各懷心思……偌大擔子壓在你肩膀上。你活得有多不自在、多累多苦多孤單,我比誰都清楚。我若是你,也不願意再想起那些事。”

“可我沒有時間了,只能現在就說給你聽……你且先聽著,往後記起來再慢慢考慮。”

元旻挺得筆直的脊背止不住晃動,攥住扶住座椅把手、手背青筋暴凸。

桑珠忙跑進去扶著他,輕柔地替他順氣,等他平靜了些,又跑進屋子擡出一張小桌,鋪陳紙筆認真地說:“褚姐姐,你說慢點我記下來,免得過幾年他又忘了。”

“幾句話能說清的事,不必記”,舜英噎住了,哭笑不得瞄了桑珠一眼,深呼吸幾次才繼續說下去,“陛下,我找到武老六了,他在懷陽城下很高興地跟我說你還活著,有你在就還有希望。”

桑珠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進屋倒了一杯溫水給他,他慢慢喝著,卻仍靜靜坐著沒有回頭。

他一向如此,不願接受的事就充耳不聞。

舜英彎起唇角,聲音溫和卻字字鏗鏘:“大翊是你元氏宗族的大翊,還望陛下痊愈之後,憐憫三郡兩州將士的拳拳之心,想想大翊的未來。”

頓了頓,她笑意更盛:“屆時若……也請陛下看在我當年龍川湖擋刀,大慶門救駕,武原城、柘枝城和殞星崖覆仇,以及這些琳瑯果的份上,放過褚氏一族。雖然,他們早已被當作棋子、磋磨多年。”

桑珠先似懂非懂聽著,聽到最後跑到元旻面前,有些著急地催促:“這麽多功勞,提的要求一點也不過分,表哥答應她啊。”

元旻輕聲跟桑珠說了什麽,桑珠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瞄了瞄舜英,拂袖走進裏屋。

他終於轉頭,露出一絲哀涼笑意:“阿英,我等你好幾年,你就只想對我說這些?”

舜英目光掃過郁郁蔥蔥的梨樹林、掃過那座眼熟的的房子、掃過院裏的海棠花,停在他手邊那對大阿福上。

註視了許久,她唇角笑意散去,眼神悲哀而惻隱,輕輕地緩慢開口。

“上個月我去了三江村,何大爺大娘已經過世,那座房子全塌了,咱們出錢為他們打的那兩口棺材沒用上,因為他們死於戰亂——翊國與榮國的戰爭。”

元旻身體猛地前傾、嘔出一口鮮血。

舜英往前走了兩步,想要像以前那樣扶起他,卻只停在院門口、擡了擡手就輕輕放下。

“我本可以是輔政公主、是將軍,堂堂正正保家衛國建功立業,與你成就一段君臣佳話……”她擡眸瞥向中天,太陽亮得刺眼,刺得眼睛有點痛,“世人說,不生而養、百世難還,可家慈為國捐軀,我也為你元氏誕育二子一女,更險些被去母留子……”

她深吸一口氣,決然道:“褚王後早已戰死武原城,我不欠你什麽,失而覆得這條命也不屬於你。但是,我希望你能盡早回去,整肅朝堂、繼續支持三郡二州,不要辜負武煊這幾年受的折磨……我相信你能做到,也只有你贏面最大。”

元旻唇角笑意越發淒涼:“二十四年,我們最後只剩下這些?”

靜靜看著他獨坐院中孤伶伶的身影,她聲音忽然柔和。

“四殿下,已經過去很多年了,你為何非要強求我留在十三年前,永遠都不成長?”

“就算你把漫山遍野都種上梨花和海棠,時間也不可能倒流,我們早就回不去了。”

她淡淡苦笑著,轉身走上梨林小徑,擡頭的剎那,眼角流下兩滴溫熱。

.

梨林小徑很快走到盡頭,身後遙遙傳來呼喊:“等一下——”她腳底驀然一頓,卻沒有回頭。

桑珠氣喘籲籲跑來:“褚姐姐等一下,表哥有東西要給你。”

舜英見她兩手空空,意識到什麽,唇角微微上揚、走到路旁倚著一棵梨樹靜靜等待。

果然,等了約莫半個時辰,林中走出兩名兵士,看見舜英先是習慣性要稽首,跪到一半硬生生頓住,端端正正躬身長揖:“卑職遵陛下之命,給褚娘子送信。”

一名兵士雙手呈上五封信函,其中兩封是她親手寫的放夫書,她抽出信函裏一模一樣的兩份文書展開,空白處的“褚舜英”旁邊,熟悉的字體中規中矩簽著“元旻”,墨跡初幹。

另三封信函的封面正中,均用端肅小楷寫著“元旻謹立放妻書”,舜英將三封正式的和離書抽出來,一張一張攤開在石頭上,從另一名兵士手中接過筆,蘸了墨汁簽下自己名字。晾幹墨痕後,將其中一封信函還給兵士。

“我們二人要寸步不離守著陛下,為了保密、早已發誓不出這片梨林,勞煩褚娘子將給宗正寺的那兩份捎出去。”

舜英含笑道:“我與他在官面上已是死人,寫這個無非是為過自己這關。”

二人點點頭,又期冀地盯著她:“方才聽褚娘子說找到了武小將軍,他還好嗎?”

“現在很好,在北疆戰場上威風得很,至於以後……”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綻出微笑,“無論以後如何,我將披甲上陣,再度與他們並肩作戰。”

兩位兵士沈默了一瞬,齊齊單膝下跪,抱拳高呼:“山高路遙,褚將軍一路保重,早日凱旋!”

舜英抱拳回禮,轉身將信函收進馬背上的包袱裏。

忽然覺得後背一暖,竟是桑珠從身後抱住了她:“我現在有點喜歡你,可別真死了。”

“你這小丫頭,到底喜歡哪個?”舜英抱臂揶揄,促狹地挑了挑眉,“我記得你當年也才十三歲,那麽大點懂什麽?怎麽非鬧著要嫁給你表哥,到底喜歡他什麽?”

“我那時候還不懂什麽是嫁人,父汗和姑母問我想不想嫁給表哥”,桑珠眼裏出現神往,眉眼彎了彎,“他剛登基那年,姑母接我到昇陽住了一個月,我在演武場看見表哥練劍,比父汗還威風淩厲,比大宛最強的巴圖魯還英武瀟灑,又長得那麽好看……我突然懂了中原人說的氣宇軒昂。”

“姑母跟我說,那就是表哥,問我想不想當他的閼氏……我從沒見過那麽好的男子,比父汗還好,當然是願意的。”

她忽然臉紅了,撅撅嘴長嘆一聲:“可現在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覺得表哥沒那麽好了。”

“如果只是威風英武……他一直都這樣,比你看到的還英武,你不會失望”,舜英松了口氣,眉眼帶笑,轉頭看向梨林深處,“他只是不太懂什麽是愛,也不知道怎麽去愛別人。”

她頓了頓,笑容淡下去:“因為他成長於算計利用,那種不摻雜質的純粹情感,他小時候從未得到過。”

.

梨樹簇擁的院落裏,元旻伸出手,一遍又一遍輕輕摩挲著白麻紙下方,空白處用雋秀的簪花體寫著“褚舜英”三個字。他靜靜看了許久,將那封自己親手寫下的放妻書疊好,封入信函。

石頭上並肩站立著兩只大阿福,圓圓胖胖的一男一女,男孩神態端肅、女孩眉眼帶笑。站得挨挨擠擠、親親熱熱,穿過十三年時光,靜靜與他對視。

十三年前,她最愛他的那幾年。

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石頭上還堆著葉兒堆房屋用的白色沙粒,他抓了一把握在手心,沙子順指縫往下流洩出細細一線。他手指用力、越攥越緊,沙子越流越快,騰起薄薄的煙塵,最終流空。

他伸出手去,輕輕撫摸著眉眼帶笑的泥塑女娃娃,像是十三年前在三江村,第一次撫摸她柔軟的青絲。拿起娃娃捧在掌心,一遍又一遍仔細端詳。

一顆顆淚珠滴落,濺到大阿福彎彎的眉眼上,泥娃娃仍毫無知覺地笑著。

“你不是她”,他低聲喃喃,撫過泥娃娃帶笑的眉眼,擦掉濺上去的淚水,“她早就不是你了。”

手一松,泥娃娃從手心滑落,磕在堅硬的石頭邊緣,碎成千片萬片,碎掉的娃娃仍然眉眼帶笑,沒心沒肺沒痛覺。

“其實,你一直都不是她。”

他在淡漠的陽光下攤開雙手,怔怔註視著掌心。

什麽都沒有。

.

九月初八夜,苻洵坐在威遠將軍府前堂,薛懷嘉、高軒、南宮羽為首的武將濟濟一堂,熱火朝天議論著北宛的動向。

北宛大大小小攻伐數次,偶爾會兵源不濟、卻從未有過明顯的糧草短缺,這早在前年就引起了苻灃和元承赟的懷疑,兩方斥候營出動多次,卻未探知其餘糧草來源。

直到今年開春,司徒空將湛盧、純鈞兩小隊借調給承赟,飛廉與白袍衛聯合行動。兩隊暗探跟蹤了足足半年,終於探知一隊驍騎翻越北宛極東的無名雪山、皚皚凍土,抵達了一片無垠沃野。

一眼望不到邊的平原沃野,土地黝黑、肥力是燕洺平原的數倍。雖無滬南那般溫潤氣候,卻仍有數條大河交錯縱橫,且此地光照充足,糧食產量接近滬南。

那一片早已墾好的糧倉,四面高山環圍、與世隔絕,路邊散居的房屋風格既不像中原任何一個國家、也不像北宛。可能是當地土生土長的不知名種族,被北宛並無意發現,為自己招來滅族之災。

隱蝠衛和白袍衛能發現此地,還是因為那無名雪山已被砍伐出一條道路,勉強可通馬匹和輜車。

若說苻洵是無師自通的將帥之才,馮栩則是觸類旁通的梟雄之才,他不僅極快跟苻洵學會了征戰,更擅長從厚厚的史書裏學習借鑒。此舉,便是借鑒榮襄王鑿開戎陵山脈西段,修八百裏平虞道,占據靈昌平原。

“還有個事”,郎琊忽然開口,“西羌有個稍大的國家叫曲勒,前兩年對周圍部落征戰頻繁。上個月我們在柘枝城偶然發現了西羌使臣,不知是否跟曲勒有關。”

苻洵咬牙切齒冷笑:“好一個北宛狼主!”

他忽然身子一顫,舒展眉眼對座下武將說:“既有西羌勢力攪和進來,形勢又覆雜了些。將軍府客房很多,諸位不若先回房歇息,明早再議。”

看著小廝仆婦接引眾人散去,苻洵長舒一口氣,唇角不自覺上揚,腳步輕快地穿過重重院門,走向第三進院落。

北盧郡天寒,梅花樹早已落盡葉子,光禿禿的枝條凸起個個小花苞。

舜英坐在樹下,面前擺著兩只剔透無瑕的琉璃盞。苻洵走到院門口時,她正打開一壇西羌進貢的葡萄酒,好整以暇將那澄澈的深紅瑰紫倒入酒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