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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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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代價

一個月前,懷陽城下,穿白色曳撒的青年男子騎在馬背上,左手拎著一名身高齊胸的男童,右手握著滴血的彎刀,眼眶通紅、身軀因憤怒而顫抖。

“二師父,大師父呢,我要見大師父!”

“他為什麽不肯見我?”

“他以前答應我的,等我成為汗王跟前第一巴圖魯,他就收我當義子。我現在不但成了第一巴圖魯,還幹得更有出息,他說話不算數!”

是挺有出息,都快將你大師父的腦袋出息丟了。

“馮栩你講點道理,哪有上趕著給人當兒子?”郎琊糟心地摸了摸鼻子,擠出個微笑,溫聲勸慰,“他不是不來見你,是這幾年太忙,沒空來北疆。”

“他有什麽好忙的?”馮栩聲音陡然拔高,寒聲質問,“以前他周旋列國,都還記得我生辰、還送我小馬。天天練兵打仗,都能抽出時間指點我刀術兵法。現在你們跟翊國的仗都打完了,他有什麽好忙的?”

頓了頓,語氣透出幾分咬牙切齒:“聽說他娶妻了,他寧願天天跟女人廝混,都不肯來看一眼我。”

郎琊頭大如鬥,扶額艱澀道:“馮栩,你聽我說……侯爺對夫人,就像你跟你對閼氏一樣,這跟師徒情份不一樣。”

馮栩唇角劇烈抽搐,恨恨道:“我就算娶了閼氏,也沒有忘記師父,他有了女人怎麽就不要我這個徒弟了?”

郎琊感覺跟他說不通,又不敢提“異族”之類詞匯去刺激他,醞釀半晌擡了擡手:“你先把思源放下來,咱們另找個地方好好談。”

馮栩更加憤怒,索性一把將刀架到思源脖子上,滿眼兇狠戾氣:“師父不但說話不算數,還給翊人運送糧草、跟他們合起夥來打我,他要是不站出來分說清楚,我就殺了他的兒子。”

“按你們北宛規矩,思源現在是你兒子”,郎琊咽了口唾沫,堪堪維持著笑容,“哪有拿自己兒子威脅別人的?再說,你這樣對待思源,閼氏會傷心的。”

“現在曇兒跟我生了很多兒子,少一個無所謂”,馮栩冷笑著右手微微施力,在思源脖子上切出一道血痕,“大師父辜負了我,我要跟他恩斷義絕,殺了我跟他的兒子。”

“……”郎琊兩眼一黑,輕咳兩聲,“馮栩,你還是再好生學學中原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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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建寧九年七月、平南侯出使奉寧開始,南翊、北翊、榮國再啟“邊垣之盟”,南翊從長濟渠、伊河水路運送的糧草,過境糧草榮國和北翊三七開。

北翊得了糧草支援,繼續對抗馮栩;榮國賺了糧草外快,騎兵養得馬肥兵壯;南翊最不缺的就是錢,兵不血刃保住珍貴的騎兵,還順便牽制住苻洵和金州局勢,為幼主長大、朝政安穩爭取到時間。

惠而不費,三方都很高興。

只有馮栩不高興。

他傾舉國之兵揮師南下,除了占據三大關隘和盆地,更是為了燕、洺兩州的大片平原沃野。跟北翊不同,北宛沒有多少不事生產的常備軍,民眾太平時節牧馬耕作、戰時上馬殺伐,同一塊好土地,能養活的北宛人是北翊人的數倍。

這樣養出來的散騎,雖戰力遠不及常備騎兵,但架不住人多。

馮栩從建寧七年五月打到建寧九年六月,好容易耗空北翊倉廩、使得騎兵戰力大損。掐著日子等到八月中旬、即將秋收時去攻打,想著趁其青黃不接打下城池,順道劫掠一波滿載而歸。

建寧九年中秋,馮栩兵臨懷陽城下,冷不防遭遇謝朗率軍出城迎敵,那支騎兵個個馬肥膘壯、神采奕奕,鎧甲和武器都是整齊嶄新的,哪還有先前被餓得半死不活的羸弱樣?

北宛汗王對自立為王的部落懲罰十分殘酷,所以馮栩想破腦袋也想不到南翊會支持北翊。

當時首先想的便是先前底子並未耗空,北翊在示弱誘敵深入。有來有回打了幾場仗,眼睜睜看著燕洺平原安然渡過秋收,又撐過一個冬。

建寧十年春,馮栩繼續率兵攻打……被謝朗追著逃入建興城,北宛丟失上陽郡,這一丟就是整整大半年。大半年間,馮栩多次發兵要奪回上陽郡,每次遭遇的北翊騎兵都兵強馬壯。

他終於確定,北翊有別的糧草來源。南翊隔著個東原道、絕無可能,他回想起當初苻洵命人拆除龍門渡口,揣測是榮國。派出斥候多次潛入北盧郡威遠將軍府尋找苻洵,對方蹤跡全無。

馮栩幾年前攻打三大關隘,倚仗的是“蕭勖”這個身份獲取線報。如今正值戰時,北宛人長相特征明顯,耳目細作極難長期埋伏,所以他在榮國境內並無翔實可靠的線報,壓根不知苻洵早已罷官南下。

於是建寧十年冬,伊河冰層最厚的時候,馮栩率狼衛急行軍,繞過上陽郡、徑直跨伊河攻打英平郡,想逼苻洵出來分說清楚。

這一打,就捅了馬蜂窩。

苻灃下令薛懷嘉帶郅陽騎兵馳援,與沈紹宗合兵打得馮栩落荒而逃。回去時又被占據上陽郡的霍修率兵包了餃子,好容易逃出生天。

馮栩本就是遇強則強的性格,被擺了一道,兇性大發。等今年夏季馬匹養肥了,再糾集十萬騎兵南下,一路攻打上陽郡、懷陽城。

這次,苻灃先是選擇了袖手旁觀。

南翊太富有,北翊被養得兵強馬壯,他們可不像北宛人不通水性。若有朝一日強過了頭,從淮水、伊河南北圍攻東原道,等待榮國的,不止是將打下的土地還回去那麽簡單。

交通便利是把雙刃劍,榮國一旦丟失東原道,馮太後再將南北翊合並,屆時數十萬大軍通過澄洛馳道反灌奉寧,等待榮國的便是覆滅之禍。

於是今年七月,上陽郡、懷陽城再度落入北宛控制,洺州城告急。苻灃眼看北翊損兵折將差不多了,立即讓南宮羽渡河馳援洺州,郎琊此時在玄甲營就職斥候部校尉,也隨隊伍一起渡過伊河。

玄甲營已恢覆到五千人,對上北宛散騎勢如破竹。豈料馮栩一見到郎琊就跟瘋了似的,全然不顧激戰正酣,從並肩騎乘的馬背上一把薅過思洛,掉頭沖向懷陽。

郎琊奮起直追,一直到追到懷陽城下,倆人就此在人煙稀少之處開始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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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離提督府的一家茶肆包間裏,久別重逢的三人圍著一方小桌,桌上擺放著黃銅炭爐,炭爐上的鐵絲網擱著茶壺、栗子、柿子、桂圓,爐子周圍的小碟裏裝著瓜子、糖餅、馬蹄糕。

秦川津津有味嗑著瓜子:“這馮栩,好好的大男人,怎麽跟個被拋棄的怨婦一樣?”

郎琊扶額嘆息:“前些年我就發現,那狼崽子從小無父兄教養,所以對主子有畸形的依賴。”

“主子真厲害”,秦川捂嘴偷笑,“不但招桃花,還招兒子……”

郎琊冷冷一記眼刀,嚇得秦川趕緊把剩下的話吞下去。

他沈吟半晌,試探著問:“主子,那孩子非得去救麽?元曇又沒求到你這兒,咱們何必自作多情?”

秦川有些激憤:“對啊,那個瘋女人,當初養面首亂生孩子就算了,還到處說是你的。主子不辯解也罷,怎麽還顧惜這麽多?”

頓了頓又說:“馮栩狠毒到了骨子,眼下既已知曉榮國與南北翊聯盟,這趟誘你過去,若不能為他所用、必定有殺招等著的。”

苻洵一言不發,坐在旁邊一口接一口喝酒,不知在想著什麽。銅爐裏的銀絲炭透著幽暗紅光,映得他面容晦明莫辨,唇角翹得很高,笑容極盛。

郎琊發現他左臂正難以抑制地發顫,順著衣袖看下去,他左手掌心緊握著一物,瞧得久了才分辨出來,那是一只深紅色香囊,用蠻疆最覆雜的挑花針繡著一對活靈活現的蝴蝶。

郎琊輕嘆一聲:“主子,不過是個私生子,你千辛萬苦才跟夫人走到現在,為這個把自己搭進去不值啊。”

“是啊,不過是個私生子”,苻洵輕輕笑出聲來,一瞬不瞬盯著紅彤彤的炭火,眼神充滿嘲弄和悲涼,重覆了一遍,“不過是個私生子。”

他點了點頭,含笑瞟過郎琊和秦川:“我也不過是個私生子。”

郎琊大驚,忙不疊辯解:“主子,我不是這意思。”

秦川也連連附和:“咱們絕無不敬之意,只是眼看著主子和夫人如此恩愛,替主子覺得不忿。雖說那倆孩子無辜又可憐,但跟主子沒關系。”

“怎麽與我無關?”苻洵仰頭將瓶中酒一飲而盡,笑意愈盛,“若非我當初為偷挖行兵暗道,與元曇周旋,怎會將她惹得如此瘋癲?”

“主子那是為了暗度陳倉,奪取洛京”,秦川咽了口唾沫,艱澀道,“她瘋起來真是一言難盡,當時主子寧願自殘壓制藥性都不……誰知道惹得她更瘋,能自甘墮落成那樣?”

苻洵苦笑:“若非我去拆穿那倆孩子身世,他們又怎會失去馮彬那麽溫厚的養父?”

郎琊忙說:“主子是眼見元曇失控,怕她與馮栩勾結奪了馮彬的位,想逼馮彬換個可控的閼氏,同時加劇北宛和翊國的矛盾。”

苻洵搖頭:“若非我養出馮栩這頭狼崽子,那兩個孩子怎會落到如此境地?”

郎琊嘆了口氣:“主子的初衷是給馮彬送一員驍勇戰將,讓北宛有實力牽制翊國,誰能料想馮栩動作那麽快?”

秦川恍然大悟,猛地一拍腦門:“當年的那達慕盛會,咱們盯了延恩侯府和翊國使團好幾天,末了末了,全都沒用上。”

苻洵拿起另一瓶酒,拔出瓶塞,仰起頭往口中倒酒,他眼中淚光盈盈,卻一滴也未溢出。

“主子,莫要過分傷懷,飲酒傷身”,秦川趕忙勸慰,“主子所做一切,都是為了守護故國。”

郎琊也說:“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當時翊國一旦平定北宛,就會開始對付我們。若運氣好,不過交戰幾場、消耗掉咱們新組建的兵力;若運氣不好,那就是傾覆之災啊。”

秦川趕緊附和:“是啊,您以最小的代價除掉榮國最大的威脅,從社稷百姓的角度看,何錯之有啊?”

苻洵的笑容苦澀而譏誚:“無論初衷為何,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哪有不會被揭穿的往事?哪有不需要付出代價的捷徑?”

他聲音忽然柔和下來:“秦川,你先回去跟夫人說聲,我還有事晚些回去,叫她莫等我。”

郎琊目送秦川走遠,喟然長嘆:“下午瞧見夫人的氣色和精神都很好,跟五年前在柘枝城重逢時天差地別。她跟主子這幾年過得很不錯吧,何不把這些前塵揭過,與夫人就這樣和和美美過下去?”

“我何嘗不想……”,苻洵痛苦地閉上眼,滑落兩滴淚珠,“馮彬之死、元曇失控、七月大屠……因我導致的樁樁件件,全是她死都不願面對的噩夢。”

“那個人的崩逝,馮栩有份、元曇有份、我也有份。我和她隔著的血仇數不勝數……”

他攤開雙手,翻來覆去細看:“這雙手早就洗不幹凈了,說揭過去就揭過去,清清白白跟她過日子,做夢呢?”

接著,他晃晃悠悠站起來,推門而出。風裹挾著雨絲旋轉不休,他頭也沒回、踉蹌著走進雨裏。

細密的雨絲如煙似霧、交織成鋪天蓋地的大網,隱隱綽綽傳來他大笑的聲音,上氣不接下氣,如癲似狂。

“該贖的罪孽一樁都不會少、該還的舊賬一筆都不會漏……”

“跟她幹幹凈凈地重新開始?”

“你?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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