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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國破山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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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國破山河在

九月初五,斥候營帶回消息,過了昇陽往東,翊國東線平原,所有郡縣、村鎮都空了。不僅沒有軍隊和平民,連糧草、布匹、鐵鍋、柴薪等物資都沒留下半分。

昇陽東線平原的三十多座城,幹幹凈凈如同鬼域,堅壁未遂、清野已成。

苻洵立即率騎兵奮起直追,元承陵卻領著剩餘的幾萬大軍,以昇陽為界,挖出了寬達兩丈、深約一丈半、長約數百裏的壕溝,在壕溝以東架設鹿角刺、拒馬樁、弩床等物,將他們死死擋在壕溝對面。

元承陵組織的大軍,不是為了拒敵伊河以北,也不是為了死守國都,是為了掩護滿朝文武、宗室,平原眾城的百姓、軍隊從東線撤離。

洛京長濟水師不知所蹤,靈昌卻傳來其他水師的消息。

九月初十,翊國平南侯元旭,集結滬南境內四萬水師,又從四大州府調撥兩萬步兵、與陸斐麾下三萬精銳合兵,共計十一萬大軍,沿長流川一路西進,打過阜門峽。

九月二十六,渝安水師全軍覆沒、珪山淪陷,大軍兵分兩路,沿羌水、良水齊頭並進、一路北上,馳援崔長治。

靈昌,苻灃八月初發出班師詔令後,並未等待苻洵率軍回援。而是親自掛帥,整肅國境內尚存的所有兵力,一邊抵禦金州軍,一邊派人拓寬從澄陽到洛京的暗道,伺機為久攻不下的苻洵補給糧草。

存亡之際,苻灃再一次不計前嫌,與幼弟站上了同一條戰線。

十月初十,打得懶懶散散的滬南大軍,忽然齊齊從水路撤離,只剩崔長治的金州軍,仍在靈昌平原與苻灃僵持。

與數倍於己方的敵方精兵支撐如此之久,近兩月的守城之戰,也令朝野上下對苻灃印象大為改觀。

所有人首次意識到,苻灃不是什麽庸碌的傀儡國主,他上馬能戰、下馬能治,任由苻洵驕橫跋扈,並非是怯懦軟弱,僅僅是因為顧念大局和珍惜親情、對兄弟寬厚。

十月二十,苻洵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終於攻進已成鬼域的昇陽。

元承陵一直戰鬥到長刀卷刃、力竭身亡,崩逝於大慶殿前。

永嘉王元承陵,生於征和九年,卒於永嘉一年,短短二十二年,還沒來得及學會元旻的治國之才,先學會了他“君王死社稷”的錚錚鐵骨。

苻洵站在大慶門下,垂下手中滴血的長刀,默默註視元承陵的遺體,良久回不過神。

然後回身,登上明德門,親手為其敲響景陽鐘,三萬聲。

“以君王之禮,厚斂!”

從明德門出來,苻洵調轉方向往東疾馳,縱馬沖入朱明院,一眼就看到了供奉在前堂、比肩停放的兩具棺槨——翊莊王與褚太後。

他先以三跪九叩之禮、鄭重拜過翊莊王靈位,又支了個火盆、捧起黍稷梗撒入,再為翊莊王上了三炷香。

然後,起身走到褚太後棺槨前,命人推開漢白玉槨。拔出佩刀,一根一根撬出金絲楠木棺釘入的木楔,一把掀開了棺蓋,一樣一樣地,拿出棺材內的王後衣冠、繡有王室紋飾的常服、戰甲、彩玉木槿簪。

在院中架起火堆,將它們付之一炬。

棺內只剩三套常服,沒有任何王室紋飾,苻洵彎腰捧起它們,珍惜地貼在胸前,慢慢走了出去。

又讓人將棺材和靈牌也擡到院中,劈碎了丟進火堆。

走到院門時,他隔著熊熊焰光,回頭看了眼那具孤零零的棺槨,笑了。

“她是我的。”

“埋進陽華山,在元氏王陵化成灰的,只會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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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洵在昇陽休整兩天後,安排高軒和薛懷嘉率騎兵班師、回援靈昌,自己則繼續率兵沿東南官道追擊。

翊東糧倉,數百萬頃水田一望無垠、悄寂無聲,朔風卷著細碎雪花,落在他血跡斑駁的鐵甲上。他不禁慢下腳步,看著那細碎的雪花靜靜融化。

沿途官道損毀過半,行軍極慢,終於在冬月初二抵達龍城,遭遇了留下來斷後的司南侯。

眾軍興奮不已、躍躍欲試,苻洵卻命他們就地休整。次日,安排兩萬步兵留著駐守龍城,自己只帶著白袍衛和一萬步兵,遙遙跟在司南侯背後,看著她率後軍渡過淮水,揚長遠去。

“愛人者,兼其屋上之烏。你看,其實我懂”,他舉目望向白茫茫江面,攥緊了手心那枚玉佩,笑意恍惚,“可是,我只能做榮國的將軍,而身為榮國將軍,有太多不得已。”

“為什麽,你、你們都不給我機會,一個放棄這身份的機會?”

淮水,蜃洲大陸上排行第三的大河,僅次於伊河和長流川。司南侯渡江時,淮水上已帆檣如雲、舳艫千裏。

翊國三萬水師封鎖江面,以淮水為界,牢牢阻擋了苻洵繼續南下的步伐。

冬月初六,莊王嫡長子元承祎,在馮太後、丞相元璟、平南侯元旭的擁立下即位,遷都閶江,史稱“南翊”。

冬月十八,永嘉王次弟元承赟,在三軍郡、燕州、洺州軍的推舉下稱王,定都宛平,史稱“北翊”。

北翊各路騎兵得元承赟整編、調度,綜合戰力大增,坐擁三郡二州大片平原,倉廩尚足,又加高加厚了各城池的圍墻、廣挖壕溝。馮栩久攻不下,逐漸糧草不濟,向西撤軍,以地皇山、上陽郡為界,與北翊東西相望。

當戎陵山下起第一場雪,崔長治的大軍開始回撤,等高軒、薛懷嘉率騎兵回援時,苻灃已清掃完了戰場,著手在廢墟上重建城池。

五月初十至今,這場長達半年的混戰。榮國得到了伊河以南、淮水以北四百萬頃沃土,北宛得到了平陽、定安、武原三大盆地,及三大關隘。

翊國失去了三分之一的國土,且分裂為南北兩個。

位於淮水之陰的南翊,疆域、實力與榮國不分上下,並列當世兩大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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閶江南翊王宮,五歲的幼主承祎跪在宗廟,燈光如海,上千排靈位密密麻麻、貝聯珠貫,一眼望不到盡頭。

“九叔公,父王和母後真的在這裏面嗎?”

承祎拿著白娟,輕輕擦拭著至親的牌位,眼巴巴看著跪在身邊的元璟:“我在這兒說話,他們能聽到嗎?”

元璟舉袖拭去眼角淚花,擠出一個微笑:“都聽得到。”

旁邊地上,放著一個打開 蓋子的木盒,厚厚一摞信箋,分別寫給元承陵、元璟、元旭、姜嫣、周士承、陸斐……

她不但對榮國、翊國局勢做了詳細分析,還預設了刺殺失敗之後、苻洵可能發起幾種的攻打方式,每種都給出了應對之策、做了布局謀劃,甚至預設了不敵苻洵、昇陽失守,斷尾求生、保全實力的實施步驟。

元晴說得不錯,她的確是這世上最了解苻洵的人。只是這了解,全都化作了捅向對方的刀。

木盒的底層,用白綢包裹著一疊花箋,全是寫給孩子的,每人每年一封、直到十六歲。

元璟又想起去年十月初八,她臨出門時,擡頭看向茫茫天空,笑容淡淡的:“好累……短短二十多年,怎如此漫長?”

眼前浮現的,卻是多年前牽著他的手、在熱鬧夜市歡呼雀躍的那個孩童。

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集賢殿正在編纂《英烈本紀》,他也知道如今正需這些去激勵軍心,卻仍厭惡如此著急蓋棺定論,總盼著他們能回來,哪怕只有一兩個。

南撤時,滿朝文武、闔族宗室紛紛南下,唯獨元晴和元晢留了下來。

元承陵組建禦敵大軍時,元晢不顧妻兒阻攔、毅然棄筆從戎。聽說苻洵大破昇陽時,城中已沒有活人了,元晢可能也戰死了吧。

大祭司帶著凰羽寺所有弟子下山,誓死守護元氏王陵。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一向不敬鬼神的苻洵,命麾下大將南宮羽為翊莊王元旻扶靈,自己為翊烈王元承陵扶靈,將那對父子厚葬於陽華山元氏陵園。

雖說以君臣父子論,扶靈的人似乎安排反了,但苻洵是敵國將領,總不好要求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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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十五,苻灃帶著朝中近臣、新提拔的將領和官員、新征來的駐軍,從已拓寬的甬道抵達洛京,接管淮水以北各大城池,統稱這四百萬頃沃野為東原道,其餘地名如舊。

冬月二十,苻灃率苻洵及派駐當地的文武官員,入陽華山拜祭前朝王陵。

浩浩蕩蕩一群人,剛走到陵園門口便齊齊楞住,不得已停下了腳步。

寒風肆掠,高闊的牌樓底下,一名女子面向他們跪著,青石地面結滿冰霜,她滿身縞素、披麻戴孝,身前整整齊齊豎著一排靈牌。

苻灃趕緊上前,脫下大氅披在苻萱身上:“阿萱,跟爹爹回家。”

苻萱木然不語,眼眶通紅已流不出一滴淚,直到苻灃俯身抱住她,她突然“咯咯”笑起來。在滿地靈牌中瘋狂翻找,一個一個塞進苻灃懷中。

“看,這是你的女婿,死在守護昇陽的戰場。”

“看,這是你的外孫,南撤的時候,城裏到處都很亂,他跑得慢了些,被難民活活踩死了。”

她按住了自己小腹,又笑了笑:“你還有個外孫,在這裏。”

黑色的血不斷從她口中湧出,血是溫熱的,她的身軀卻一點點涼了下去。

“既有洛京會盟,為何還要開戰?”

“既早知要開戰,為何還要將我嫁與元氏?”

“我這樁婚事,你的女兒、外孫,都不過是你們的緩兵之計,對嗎?”

質問的聲音單薄而脆弱,細弱游絲,卻似千萬鋼針、直刺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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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拜祭了元氏王陵,收斂了女兒屍骨。

苻灃悲不自勝,遣散了伴駕的文武百官,只留下苻洵相陪,宿在守陵人的居所。

“想多陪陪阿萱。”

入夜後,輾轉難眠的苻灃去找幼弟對酌,喝得酩酊大醉、爛醉如泥,於是苻洵就近將他扶進自己的臥房,又出去找醒酒湯。

苻灃剛躺下,屋內景色突變,桌椅、茶幾、書架、盆景、櫃子等物,忽然以奇特的節奏開始轉動,像是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在攪弄萬物。

他霎時酒醒了一半,霍然起身站在屋中央,凝神感應。

他從轉動的節奏中,找到了一絲熟悉的感覺。

七殺陣!

苻洵還領著白袍衛在外面!

他失聲驚叫:“公主快逃!”

陣法轉動帶起強勁的氣流,卷成氣旋,地面和天花板震蕩不休,屋子裏一片混沌。他踉踉蹌蹌、幾次要沖出房間都被無形的力量擋了回去,飛奔到窗前,屋外一片漆黑寂靜,什麽都聽不見看不見。

恍惚記得元晴說過,陣法一旦啟動,是無法感知外面動靜的。

狂飆的氣流,裹挾著密密麻麻的刀槍劍戟矢,鋪天蓋地勁射而來,他多年習武,左擋又躲,也被三箭和一刀擦傷,還好傷的並非要害。

而後,一株碧綠破土而出,簌簌搖晃著舒展枝葉,不過須臾便長得粗約合抱,鉆出屋頂,同時從枝幹上伸展出無數藤條,密不透風地纏住了他,他越是掙紮便捆得越緊。

緊跟著,洪水從屋外四面八方和地底湧來,迅速淹到了他腰部,水位還在迅速上漲…他拖著捆縛滿身的藤條極力向上掙紮,同時擡頭四顧、尋找著破解之法。

剛一仰頭,他驚呆了。

亭亭如蓋的樹冠上,不知何時結出無數果子,那果子迅速由青轉紅、膨脹變大,烈烈燃燒成無數火球。火球晃了晃,瓜熟蒂落,成千上萬個火球搖搖欲墜。

他雖知道七殺陣虛虛實實,借幻象掩蓋真實的殺招,真正面對時仍無比絕望。

原來自己當初為幼弟準備的,是這樣絕望的死法。

直面死亡時,苻灃腦子裏忽然冒出這麽個念頭。

時間仿佛停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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