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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待重結,來生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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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待重結,來生願

北盧郡的冬季很漫長,二月底,滿庭紅梅依然開得熱鬧。

第三進庭院很寬闊,梅樹下鋪著地氈、氈上搭了張軟榻,苻洵練武回來時,看到舜英正躺在軟榻上,雙目緊閉。

除夕之後,她雖然精神逐漸振作,餐飯湯藥都進得及時,外傷也愈合得極快,卻一天比一天容易疲累。

大夫說,她前些年生育過繁、思慮過度,去年小月之後又一直大悲大慟,身子並未養好。成天強撐病體操勞,還數次透支體力去搏殺,更長期身處極寒,已落下病根,表面瞧著還好,內裏已油盡燈枯了。

又說,她肺腑和骨髓裏糾纏著一股陰詭之氣,起初隨血液流轉、藏於腠理和肌膚,難以察覺,發現時已侵染極深。再是如何溫補也無用,這股陰詭之氣、牢牢壓制著所有藥材的藥性,拖得她身子一天天垮下去。

支走院裏所有人,苻洵走到軟榻前,顫抖著跪了下來,緊握住她冰冷的手,泣不成聲。

原來,他這一生所有的求不得,全是自作自受。

掌心的手動了動,他忙擦幹眼淚擡頭,看到她仍是閉著眼的,卻睫羽微顫,想是醒了後不願睜眼、合目假寐。

一片梅瓣落在她光潔的額上,正正覆在眉心,為這蒼白平添幾分清艷。他不禁伸出手指,輕輕點按在深紅的花瓣上。

她睜開眼,輕聲問:“好看?”

他擠出一縷微笑:“好看。”

忽然想起什麽,沖進她臥房取來胭脂、金粉和鼠須筆,在她額間輕輕填描。她笑了笑,又合上雙眸,靜靜躺著,聽任他為自己畫額間花鈿。

無數次出現在他夢裏的場景。

她額心一點嬌紅,膚勝霜雪素、眉似遠山黛、頰暈飛霞薄、唇點淡紅心,就這樣沈靜地躺在他面前。

畫完最後一筆,他不禁俯身,雙唇覆上她的眉心。她身子一僵,卻沒有推開他,任他輕柔地吻過額頭、雙眸、臉頰。

他心裏滿是悲涼和恐懼,緊緊抱著她、身軀難以自已地戰栗,淚流滿面。

等他穩住心緒之後,她溫柔地開口:“阿洵,雪快化了,我要回去了。”

苻洵如夢初醒,垂目思索半晌後,唇角彎了彎,下定決心:“可不可以不走,或者帶上我?”

舜英如遭雷劈,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說什麽?”

苻洵擡眸,認真凝視著她雙目:“你不再當翊國的太後,或者我不再當榮國的將軍。”

“我知道你在故國羈絆太多,不可能放棄。但我可以……我在靈昌,掛念的唯有哥哥和那幾個孩子。”

“榮人極其重視子嗣,我好好挑幾戶知根知底的人家,將孩子托付過去,再盡我所能幫襯他們,兩相得宜。”

他越說越高興:“你不是一直擔心兩國交戰麽?若我不在榮國,兩國兵力懸殊,哥哥不會輕啟戰端。”

“你瘋了?”舜英輕蹙雙眉,“你去翊國,不要命了?”

苻洵目光灼灼盯著她:“姐姐只要點個頭,法子我來想。屆時我隱姓埋名,只作你身邊一個小小幕僚,無人會在意。”

舜英楞住了,莫大的諷刺和荒謬感籠罩了她,五味陳雜地註視著他,許久才柔聲開口:“我的身子自己清楚,已油盡燈枯,最多剩幾個月壽數。”

“阿洵,我沒你想得那麽好,前幾年對榮國的許多策略都是我進言的。你何必為了這樣一個我,這短短幾個月,把自己搭進去?”

苻洵眼圈泛紅,含淚笑了笑:“值。”

“先前那些,不過因為你是翊國人、我是榮國人,那是國與國的鬥爭,不是我們之間的矛盾。只要我離家去國,矛盾將不覆存在……”

“姐姐,不要放棄好不好?我們都不要放棄,我帶你去蠻疆、西羌,一起想辦法。我跟你還沒過夠——”

舜英一瞬不瞬盯著他許久,眼神從震驚過渡到悲涼和絕望,緩緩湧出淚花,忽然扯了扯唇角,輕輕開口。

“阿洵,這輩子太糟糕,很多事都錯得離譜,我和你都已面目全非,回不了頭了。下輩子,如果有下輩子,早點來找我。”

“我們幹幹凈凈地,好好開始……”

“我不管什麽下輩子”,苻洵聲嘶力竭地呼喊,淚水奪眶而出,“就只要這輩子,姐姐,如果你身子好起來了,我們就繼續這樣過下去。無論在翊國還是在哪兒,可好?”

“我不知道”,舜英搖搖頭,擠出一個微笑,“我多活一天,都只會是翊國的女君,何況我還有心願未了,剩下的日子無法陪著你了。”

苻洵緊緊攥住她的手,認真懇求道:“無論姐姐什麽心願,只要不是發兵攻打榮國,都請帶上我,我們一起去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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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三月,千裏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

苻洵正在將軍府打點行裝,裝備白袍衛、收拾幹糧,寫信辭官……

一匹驛馬飛馳而來,停在將軍府門口,郎琊接過信看了看,懊惱地捶了自己額頭一拳。秦川好奇地伸過頭看了眼,臉上跟打翻了染缸一樣精彩,悄聲嘀咕。

“小夫人也來了?”

“主子這桃花債啊……什麽時候能了結?”

“我就說他悔婚那事幹得不厚道,好歹三言兩語說清楚啊。”

郎琊嘆了口氣、心亂如麻:“乘車來的,還有十多天才到,估計那會兒你們早出發了。到時候,將軍府就留守我一個,可怎麽是好?”

秦川眼珠子轉了轉:“咱們先把這消息給主子,不如這樣……到時候你好好接待她,先別把話說死,穩住她幾個月?”

“褚娘子時間不多了,小夫人畢竟跟了主子七年多,指不定過幾個月主子又回心轉意,到時還有個轉圜。”

郎琊打量了他一眼:“你最近變聰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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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寧七年的春天格外冷,直到上巳節前後,被積雪封鎖的平虞道才部分解凍,兩匹棗紅色快馬飛馳著南下。

迎面駛來一匹漂亮的白色小馬,馬背上的白衣女子身材矮小精悍,遠遠招呼:“開陽、玉衡,好久不見!”

三人進了路邊的茶肆,挑了個僻靜的桌子坐下,玉衡笑吟吟地說:“搖光姐姐,北盧郡不是有人麽,你怎麽親自來坐鎮了?”

搖光豪邁地灌下半杯茶,潤了潤喉:“首領給我傳的密信,讓我等今年雪化了,就親自來北盧坐鎮。”

開陽笑容一滯:“她何時給你傳的信?”

搖光轉了轉眼珠子:“去年十月中旬……對了,就是你們殺進武原城那會兒。”

玉衡搖頭嘆息:“搞不懂,首領的心思越來越深了。”

目光散漫地亂瞄著,忽然盯著一處楞住了,扯了扯開陽的袖子,輕聲說:“快看……”

官道上駛來浩浩蕩蕩一隊車馬,被護衛在隊伍中央的,是一輛雙馬拉動的安車。停在茶肆門口,車上走下一名裊娜女子,頭戴帷帽款款走來。

早春的寒風掀起白紗帷幕,露出那女子清麗的容顏。

搖光順著他們目光看去,毫不在意地笑了,壓低聲音道:“像吧?第一眼瞅見,我也嚇了跳。”

玉衡驚得都結巴了:“這人是誰,怎麽跟首領長得一模一樣?”

搖光饒有興味地悄聲說:“她叫錦瑟,是苻洵的妾,本來說要扶正,婚期都定了,就去年十月底,結果大婚前苻洵突然消失了。”

開陽和玉衡對視一眼,滿臉難以言喻的糟心,半晌後異口同聲地嘀咕:“這都叫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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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元承陵改年號為“永嘉”。

永嘉一年三月初五,褚舜英自龍骨關入上陽郡,於都督府接虎符及發兵詔書。

三月十五,封鎖了近七個月的神武關轟然大開,褚舜英率臨梁郡三萬輕騎、三千鐵騎攻入武原城。

失去宣氏鎮守、朝廷糧草供給的武原城,沖突不休、暴亂不止,翊軍攻入城池時,幾乎沒受到什麽有力的抵抗,堪稱勢如破竹。

三月二十,馮栩再集結十萬散騎馳援朔門關,被白袍衛和隱蝠衛提前探知動向。褚舜英北出朔門關,孤軍深入千裏,重傷馮栩之後,突然停手、捂住雙眼倒退數步。

馮栩覷得機會立刻反擊,褚舜英身後躍起一名玄袍男子,手執一柄銀白長刀,僅一刀就將馮栩手中兵器斬為五段,逼得馮栩倒退幾步。

玄袍男子正欲乘勝追擊,對馮栩忠心耿耿的狼衛已圍了過來。千鈞一發之際,褚舜英接線報,有北宛精兵正從後截斷翊軍糧草供給,遂抱恨收手,下令撤軍。

而此時,太尉元晞已派出身九功館的霍修,率五萬步兵駐軍武原,死守朔門關、望月關,並從三軍郡分了部分騎兵進駐武原。

丟了七個月的兩大關隘,再度回歸大翊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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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的地皇山,已是冰消雪化、萬物覆蘇,紫色的蘭堇、紅色的杜鵑成片盛開,烈烈如連天火海。

舜英和苻洵走在山間小徑上,拂開柔嫩的碧草、纖軟的樹枝,身後跟著秦川、開陽和玉衡,十幾名白袍衛和隱蝠衛。

她仰起頭,將五指張開覆在眼前,直視撒落林間的金色光斑,遺憾地嘆了口氣:“這麽好的陽光,往後再也看不見了。”

苻洵別過臉去,雙手緊握成拳、止不住地顫抖,淚流滿面。

他們一路找尋,找到了元旻臨終棲身的那個山洞。舜英俯下身去,一片片拾起被血浸透的破碎衣衫,包起來遞給開陽。

又去了殞星崖,在崖邊找到了天樞他們已朽爛的遺骸,玉衡帶人將那些遺骸好生收斂,預備送回昇陽安葬。

這夜,苻洵聽她安排,在崖頂結了個帳篷,琉璃燈亮如白晝,照得她本就蒼白的臉頰、雙唇血色更淺。她正埋頭寫信,給不同的人分別寫了一大摞,卻封進同一個木盒,吩咐開陽和玉衡:“回昇陽後,親手交給師父。”

“有些信需要等過些時日再開,偌大昇陽,師父是最了解我的人,知道該何時交出去。”

想了想又說:“把他們都帶回去吧……最後的時間,有阿洵陪著我就好。”

秦川在帳外稟報:“主子,錦瑟姑娘以死相逼,讓郎琊帶她來了武原。”

苻洵皺了皺眉,正要說話,舜英搶在他前面溫聲開口:“好生安頓她吧,反正也等不了多久。”

她的身體已氣血枯竭,有時候說著話就會暈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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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七,玉衡和開陽押送著扶靈車隊抵達龍門渡,在等渡船時,玉衡頻頻向北回望,喟然長嘆:“我這事辦得……繞了一大圈,她還是去了殞星崖,還多了個苻洵給先王添堵。”

開陽一聽他這話,突然楞住了,瞳孔急遽收縮:“不對勁!”

玉衡:“哪裏不對勁?”

開陽:“她跟苻洵,好得太快了。”

玉衡一頭霧水:“不算快吧,之前在靈昌的時候,首領就好像對他也有點意思。”

開陽卻已叱令純鈞趕緊帶人掉頭,回地皇山去。看著純鈞走遠,才語重心長地嘆息:“你在外流浪太久,不懂從小相濡以沫的感情。就算首領是被陛下強娶,到底二十幾年情分在那,沒那麽快過去心裏那道坎。”

信函送到桐花別苑時,元晴正在後院與元璟敘話 。

元璟打開木盒,直接拿起畫著梅花的那封,抽出信紙瞥了一眼,臉色大變,失聲驚呼:“快!快去把她帶回來!”

“綁也得給我綁回來!死都給我回到昇陽再死!”

元晴拾起飄落在地上的信,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笑得全身顫抖、淚如雨下。

“她果然什麽都知道!”

“她果然言出必行,血債血償,一個都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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