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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北疆議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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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北疆議和

舜英坐在書房裏,把筆桿子捏得吱吱響。

若非發髻和發簪的束縛,此刻她一定怒發沖冠了。

兩歲的承祎和兕兒在庭中追著打鬧、一會兒吵架一會兒大笑,承徽在檐下捧著被養死的小魚抽噎,隔壁屋裏剛滿月的承祉在傅母懷裏嗷嗷大哭……

小孩真可怕,剛出生的、睡不著覺的、活潑的、多愁善感的、滿地跑的……沒哪個階段省事。

許姿站在一旁報賬,口齒爽利、條理清晰,她生生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好容易等到馮彬和元曇兩口子從上書房回來,元旻走在隊首。他一來,承祎和兕兒也不鬧了、承徽也不哭了,承祉吃飽了正昏昏睡去。

舜英暗自想,還是他面無表情的時候比較嚇人,可止小兒夜哭。

“剛出月子就在這對賬,頭又不疼了?”元旻抽走她手中賬本,“歇幾天再看吧,快午膳了,母後說趁著今天人齊,去後苑小聚一下。”

碧寧書院早就擴建完了,元曇卻尤其稀罕洛京,每過兩三月都要去小住十來天,還抱著兕兒,說是提前熏陶書香;而馮彬……自從兕兒出生,元旻開始教馮彬處理政務。

可能是小別勝新婚,元曇待馮彬倒比從前和氣了不少,如今她稍稍顯懷,瞧著已有四個月身孕。

再過半年,兕兒就三歲了,夫妻倆已替他起好大名——馮思源,意為飲水思源,元旻對他們的識趣很是滿意。

這次小聚,是因北邊又有喜訊傳來——馮建他……又又又求和了!

永平四年,也就是去年的冬天格外冷,北宛凍死牛羊馬匹不計其數。四年來,馮建傾舉國之力攻打大翊,次次鎩羽而歸,痛定思痛,決心簽訂盟約,修好友鄰。

次次求和、次次翻臉,元旻本不想理睬。

這次馮建卻像是真的打怕了,誠意十足、下了血本,國書上黑紙白字寫明了每年向大翊上貢的牲畜、馬匹和鐵礦數量,看那語氣、翊國還能再往上談談。

元旻的臉上看不到情緒起伏:“阿彬、阿曇,你們如何看待此事?”

元曇眼神閃了閃,柔聲說:“能停戰止兵自然是好的。”

馮彬眼神溫柔地斜了斜目光,凝視元曇一瞬,溫聲附和:“外臣在昇陽也呆習慣了,能就此停戰自是好的。”

從元曇下降馮彬的事,舜英大致能領會元旻之意,如今兩人這樣答覆,有些意料之外,卻又都在情理之中。

她略帶期冀地瞥了一眼元旻,見他面無表情、眼神堅定。即位四年多,他已徹底變成心思深沈、陰晴不定、難以撼動的強勢國君。

心底暗嘆一聲,她神色不自覺帶了幾分惻隱,緩緩掃視過馮彬夫婦,忽瞄見元曇頭頂那支金簪,笑容一滯。

略有些眼熟的款式:花絲做工,主體是一架琵琶、旁側一叢幽蘭,鑲嵌點綴著珊瑚和石榴石。

當夜,那個許久不曾再見的人,突兀地闖入她的夢境。

分不清是靈昌還是維陽,成串的燈籠掛在街道上方,照得燈下少年紅衣如火、眸光流轉。他站在馬車前,笑著向她施了一禮,接過店小二手中的木盒,看了一眼後飛快蓋上。

盒子蓋上的瞬間,那簪子驟然在她眼前變得清晰——破碎的芙蕖簪玉片。

他明明是轉身離去,笑容卻越來越近、眼神繾綣而留戀,眼眶微紅、淚盈於睫。就算是在夢裏,她也知道他是宿敵,卻總在面對他時軟了心腸,偏過頭去不願看他淚眼。

他離她越來越近,一道又一道殷紅洇上他深紅的衣,染上他瓷白無暇的臉頰,血越來越多,浸得他一身長袍像是從血裏撈出來似的。

這些,都是誰的血?

滬南幾十萬百姓?狄、夷、月等三十七部的異族?北宛二十萬大軍?蕭王後和幼子苻雋?

血越染越多,往後還會染上誰的?

大翊子民?她的親朋摯愛?以及……她自己?

苻洵越走越近,伸出手想撫上她臉頰:“姐姐,好久不見,可是已經忘了我?”

在夢裏,她心頭一酸,怔怔看著走過來的他,手足無措地紅了眼圈。

卻也只迷惘了短短剎那,片刻之後她清醒了,側過頭躲開,抽出長劍抵在他的心口,目光覆雜地註視著他:“忘又如何,不忘又如何?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慢慢走近,身後拖出長長的鮮血,忽然伸手攥住她雙肩,將她拉到自己身前、緊緊抱住,低聲耳語:“哪怕恨,都不要忘了我。”

任由那長劍穿心而過,一簇血花綻開在他胸前,在殷紅的底色之上洇出更深的胭脂紅。

鹹澀的淚滴入口中,鼻端充斥著鐵腥和血腥氣,滿眼猩紅……

然後,溫熱的淚變得寡淡、所有的腥氣消失、滿眼猩紅化作霧蒙蒙的灰色。

耳邊響著他喃喃的哽咽:“不要死……不要拋下我一個人……求你……”

最後那低喃也消失了,她甚至感知不到他抱著自己時輕微的顫抖,只剩無邊無際的寂靜虛空。

舜英從夢中驚醒,呆滯地轉著眼珠,茫然四顧,東方有淺淺的魚肚白,燈火幽微,素馨花的淡香彌散滿殿。寢殿裏空空蕩蕩,元旻已上朝走了。

承祉剛剛滿月,她尚未完全恢覆,腦子裏昏昏沈沈像倒了漿糊。思索片刻,她決定躺下繼續睡。

合上雙眸,卻輾轉反側睡不著,眼前翻來覆去都是那支破碎的簪子,以及苻洵含淚帶笑的眼神,悲戚的哽咽……

怕不是魔怔了。

寢衣被冷汗濕透,黏在身上很是難受,她再也躺不住,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值夜的宮人忙圍了過去。

元旻的說話聲從殿門傳進來,等宮女替他將袞冕換成常服後,才走到床邊坐下:“怎麽不多睡會兒?”

舜英接過熱帕子擦了擦臉,站到地上,張開雙臂等宮人替她更衣,笑了笑:“剛剛有個糊塗想法,又覺得不可行。”

宮人用托盤托來幾套常服,元旻起身一邊替她挑選著,一邊問:“什麽想法?”

舜英:“總感覺馮建居心不良,本次盟約也是權宜之計。”

元旻笑出聲來:“國與國之間的盟約,哪個不是權宜之計?”

想了想又調侃道:“榮國還是遵守承諾的,從不正面攻打我們。”

“那是他們現在打不過,只能暗中支持別人來打”,舜英對他東拉西扯十分無奈,任宮人替自己系好腰帶,坐到菱花鏡前,“盟約還能維持多久?聽說他們太尉近來同北宛走得很近。”

“說人就說人,不必硬加官職。苻洵如今哪怕自貶為庶人,也掌著榮國七成的兵力”,元旻拿起用了半根的螺子黛,輕輕替她描著眉,漫不經心地說,“他們不是一直走得挺近?苻洵可真會跟人拉關系。”

舜英聽出他語氣帶刺,心底暗嘆一聲、下意識要搖頭,元旻扶住她臉頰輕聲道“別動”,她只好直接張嘴:“前幾天好像聽搖光說,他正在招兵買馬、擴建騎兵?”

歷年來,榮國的騎兵都極少,原因無他——養不起。

元旻涼涼道:“已初具規模,約有四萬,叫龍驤軍,加上英平郡原有的兩萬,共有六萬輕騎。”

探來的消息還挺準。

說到此處,他神色也變得凝重:“六萬騎兵,在苻洵手裏,少說能用出二三十萬的效用。”

舜英想到夢中場景,有些擔憂:“阿旻,這次盟約你要親自去麽?”

元旻牽過一綹她的頭發繞在指尖:“簽盟約去的是朔寧府的武原縣,馮建過來,宣正浩雖說首鼠兩端,卻也是積年老將了。朔寧府除了輕騎,還有兩千鐵騎,就算你信不過他,還信不過我麽?”

舜英垂眸,半晌輕輕說:“我跟你一起去吧,帶上隱蝠衛。”

元旻搖頭笑了,看著宮人從抽屜取出桂花油、倒了幾滴在掌心化開,抹在她頭發上,再用梳子替她慢慢順著發絲,吩咐說:“梳淩雲髻。”

舜英默默咽下“墜馬髻”三個字。

元旻說:“哪至於如此?你自己身子還沒好,跟著我瞎跑什麽?”

從鏡子裏瞥見她眼神,心軟了幾分,柔聲道:“你若還不放心,我把開陽那隊人也召過去。還有,每五天給你傳信一次,總可以了吧?”

舜英扶了扶額,確實感到一陣暈眩,於是無奈地說:“那你別再忘了。”

元旻忍俊不禁,笑容映得眼睛都明亮幾分,捏了捏她的臉:“都聽阿英的。”

等她梳妝完畢,兩人一起走出殿門,傅母正抱著承祉過來。舜英接過繈褓,輕輕摩挲了一下稚子軟嫩的臉頰,又將孩子還給傅母,聽傅母講他飲食睡眠的瑣事。

元旻等不及,著急著去上書房,舜英本想稍後就去,正在宣步輦,元旻提醒說:“今天柳大家入宮,你不繼續練琴了?”

柳大家是樂府的古琴供奉,按慣例、身為王後應該會一門樂器,舜英成婚後合計了一段時間,決定選擇學琴。可是前兩年,她一直忙著盯九功館、盯宣慶墾荒、盯上陽臨梁練兵進度,直到去年有了承祉,才稍得閑暇,斷斷續續練了大半年。

元旻眉眼帶笑,目送她轉向後苑,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宮墻轉角處,才回過身上了轎輦、前往上書房。

禦侍嵐煙帶著一行宮人走進來,先呈上一碗墨黑的藥汁。

元旻接過來一飲而盡,從始至終表情沒有分毫變化。嵐煙又遞上蜜餞、漱口水等物。

“以後不必準備蜜餞了,反正也喝不出來”,元旻只拿過漱口清茶,突然問,“藥味兒很大麽?”

嵐煙醞釀了片刻措辭,輕聲道:“陛下不如再請禦醫看看。”

“無妨,禦醫都說了是脾虛胃寒”,元旻擺了擺手,“先喝段時間藥,看看再說。”

目光忽然被案頭瓶花吸引,剔透的琉璃瓶中,插著一大束青翠潔白的茉莉,凝著顆顆晶瑩露珠。

這是昨天黃昏,舜英從景和宮花圃裏剪下插瓶後,送到他案頭的。

“花香清甜幽雅,可令你疲憊時神清氣爽。”那時候的她,眼睛亮亮的註視著他,如是說。

聽春羽說熏香對孕婦身子不好,自從舜英有了承祎兄妹,他便不再用熏衣香。

本該是一陣淡甜的茶香,可此時,他只隱隱約約嗅到絲縷極淡的甜。

去年舜英診出有喜,她的身子前幾年受過損,每次有喜飲食都很註意,吃得極其清淡,他與舜英同食同住、吃什麽都寡淡無味,也只當尋常。

直到幾天前,舜英出月子後,馮姮擺家宴小聚,他看著舜英一邊津津有味吃著松鼠鱖魚,一邊讚嘆還是寶慈宮小廚房做出的菜味道純正……

他也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裏,味同嚼蠟。

他不想讓她知道,她本就身子不好,生兒育女連跨兩道鬼門關,還殫精竭慮執掌六宮、操心軍務布防,他舍不得她更操心勞累。

那以後,他依然與她同吃同住,布菜之後、哪樣食物她說好吃,他才跟著大快朵頤,其餘的不予置喙。他本就寡言穩重,此番下來、她果然未覺異常。

可此時,那束鮮活的茉莉花看得他眼眶微微發熱,唇角不自覺上揚,輕聲吩咐嵐煙:“多找幾個禦醫來看看吧。”

這沁人心脾的純白花束,若他嗅不到香氣,怕會踐踏了她的用心良苦。

請積年的禦醫診治的同時,他又喚來玉衡去民間尋善於岐黃的能人異士。

“玉衡,王後視你如親弟,她剛誕下承祉,身子虛弱,該怎樣做怎樣說,你心裏有數。”

玉衡埋下頭,沈聲道:“承蒙不棄,卑職亦視王後如親姊,此事定然對她守口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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