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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背道漸行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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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背道漸行遠

苻洵單手拿過請柬,眼裏閃過一絲玩味,卻不再搭理舜英,只擡眸看向元旻、笑容可掬地說:“恭喜陛下佳偶天成,夙願得償。”

隨後,不等他們二人回話,挺直上身款款走向馬車。

錯身而過的剎那,風帶起熟悉的甘甜木香吹拂而過,舜英轉身看向元旻笑了:“我們再去前面逛逛?”

與元旻攜手走過馬車時,她目不斜視、腦袋沒有半分偏轉。

走遠後,她擡頭看向天空,唇邊有蒼涼而無奈的笑、一閃而過。

九霄山那將開陽困了近十天的木石陣,護國公府那支被磨掉花紋的箭,郭皓指縫間那縷雲錦布絲,樁樁件件……與苻洵結交的,根本不是單純忠直的郭洋,而是居心叵測的郭皓。

想得再深遠些,今年滬南道這場連環的彌天大禍,極可能有苻洵的手筆。

同苻洵在九霄山告別時,她曾真的期盼過他餘生幸福,他們彼此各自安好。到頭來驀然發現,那不過是自己可笑的一廂情願。

原來,他們早就背道而馳了。

情竇初開又如何?怦然心動又如何?他是世上最懂她知她、獨一無二的人又如何?

苻洵不可能入翊為將,褚舜英即將成為翊國王後。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瀟湘我向秦。

舜英又看向元旻,高大軒昂的君王之姿,如耀眼的日月。

她默默打算著,九霄山的山洞發生的事,自然得守口如瓶。此時貿然揭發,且不說沒什麽翔實證據,她了解元旻對苻洵的私怨,這一件事足以挑起兩國戰火。今年在滬南連環災禍中死去的人活不過來,兩國邊境又增戰死冤魂。

且先把九霄山一帶、以及嶼城的關隘布防得更嚴些吧,同時讓搖光多安插些人,將苻洵盯得緊些。

然後再想法子,在確定不會觸怒君王逆鱗的前提下,慢慢同他商討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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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兩側的昏黃燈光照進車窗,照得羊脂白玉泛起溫潤的光暈。苻洵將長命鎖放在掌心,翻來覆去細看:邊緣鏤刻的魚戲蓮葉花紋、簇擁著正中的祝福,正面是“麒麟送子”、反面是“長命富貴”。

錦瑟覷著他的臉色,屏息斂聲。

苻洵對她一直都很溫柔小意,可有時候對外人,他的狠戾總令她遍體生寒。

看了半晌,苻洵將長命鎖遞給她:“這材質做工還行,你若喜歡就收著,以後若真有了自己的孩子再用。”

錦瑟乖順地接過來,握在手心,躊躇半晌還是熬不過那縷不甘,輕聲問:“是那位夫人麽?”

方才苻洵在車外與元旻說話時,她一直在簾子後悄然窺視,舜英遞給苻洵長命鎖和請柬時,她赫然瞥見那張與自己八九分相像的臉。

苻洵盯著請柬,絹帛底色深紅,每個字、每寸花紋都是金絲織上去的,小小一方請柬,需靡費織工數月之功——象征大國君主的無上權勢威嚴。他意味深長地笑了:“她已遙如天上月。”

又輕聲安慰錦瑟:“你不必多想,我替你贖身不過愛屋及烏,納為妾侍也不過扯個幌子,並無冒犯之意。你若一直找不到去處,我也會一直這樣護著你、對你好,權當是個念想。”

一直待她這樣好,對於她這樣的出身,大概、也許就夠了吧。錦瑟從小到大,唯一學會的就是認命。

可是,若她心有不甘呢?

苻洵又納妾了。

去年秋天政變之後,苻洵一走就是小半年。

錦瑟在洛川別院等啊等,那時候建寧王和蕭王後對她十分照拂,更在年節之後,向遠游歸來的苻洵提議娶她為妻。

可才過了短短五個月,一切就都變了。

先是建寧王要賜死她,然後是兩個月前,郎琊奉命來維陽保護她,聊起主子,說洛川別苑的女人越來越多,姚晟已經在著手擴建宅邸,差不多年底完工。

蕭王後賜的、同僚送的……

郎琊又說,主子大半年沒回靈昌,連那些女人是誰都分不清。

還說,王上給主子傳了信,召他帶上她回靈昌過年。

錦瑟不笨,曉得苻洵手底下就數郎琊嘴嚴,郎琊告訴她的,就是苻洵想告訴她的。

其實,半年前離開洛川別院時,苻洵就嚴令府中所有仆役下屬,一律稱錦瑟為“小夫人”,由她領管家之權。

府中無人不懼苻洵,自然無人敢不敬她。

小夫人不是真夫人,苻灃繼位後,苻洵在朝中地位水漲船高,加之戰功顯赫、前途無量,想嫁他為妻的貴女數不勝數,可洛川別院的中饋之位一直空懸。

經此一事,錦瑟想,也許會永遠空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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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的吉日定在臘月二十六,馬車出了維陽便一路狂奔,終於在臘月十七趕回了昇陽。

褚宅位於昇陽西郊,舜英一踏進府門,頓時瞠目結舌、僵在原地。

空屋子、院子、花園空地、甚至屋後的演武場,都滿滿當當擺著宗正寺送過來的王後妝奩。單子是年初就由馮姮和元旻定好的,共一百二十八擡。

之前馮姮是異國聯姻,所有嫁妝皆由北宛擡入,宗正寺五十多年未曾置辦過王後妝奩,這次卯足了勁,采辦之物精美絕倫、琳瑯滿目。

各色綾娟、絲綢、錦緞、絨線、緙繡、珠寶、香料等等不一而足,還有雙數的沈香木箱、沈香木匣、沈香木博古架、沈香木鬥櫃、玉盤玉碗玉鉤玉如意、琉璃宮燈……

一堆堂弟堂妹連走路都輕了些,生怕一不小心磕著碰著了。

舜英驚呆之餘有些憂心,堆得這麽滿,如何擺酒?

褚秋水看出她心中所想,笑著寬慰她:“無妨,臘月十九開始進妝奩,擡個兩天就騰空了。”

國君大婚不似民間,並無母族擺酒的習俗。可舜英有許多想請來喝喜酒的朋友,他們的品級和身份進不了大婚的宮宴,於是她想先在褚宅擺上幾桌,婚前最後一次與他們把酒言歡。

臘月二十一擺在褚宅的小宴,分散各地的飛廉七星都趕來了;周睿才、單瑤帶著典客署的同僚,雲飛燕帶著雲秉奕,許姿拉著夫婿……坐了滿滿六桌。

滬南百廢待興,顧星闌和元旭忙得抽不開身,卻都托天璇天璣送來了賀禮。

武煊是最後到的,風塵仆仆的他,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那樣攜一身風雪,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依然是熟悉的爽朗大笑,揚聲道:“以後咱們就是親戚了,發小變四嫂,真好。”

開瓊筵以坐花,飛羽觴而醉月,高朋滿座、觥籌交錯。

熱熱鬧鬧、酒酣耳熱之際,院門口忽然傳來個帶笑的女聲:“褚姐姐,還有空位沒,我來討幾口酒喝?”

那人一走進院子,賓客齊刷刷下桌,跪了一地。

穿一身素色夾棉長袍,披了件銀色大氅,拉起的風帽襯得她一張臉又明亮又嬌俏,正是元晴。

她身後還跟著個同樣裝束的小姑娘,追著她喊:“師姐,老先生不肯進來。”

元晴說:“無妨,他修煉的時候只能吃淡食,隨他去吧。”

然後走到她身邊的空位坐下,挽住了她臂彎,笑吟吟地說:“好久不見,下次回來該喚你四嫂了。”

舜英替元晴斟滿酒,碰了碰杯,有些訝異:“你不去喜宴了?”

元晴先喝光了她倒的酒,又自顧自倒了三杯一飲而盡:“國君喜宴有什麽好去的?遠不及你這兒鮮亮熱鬧。再說我趕著去龍骨關,等不到那時候。”

舜英更驚訝:“這天寒地凍的,你去靈昌做甚?”

“蕭王後有孕了”,元晴笑起來眼睛很亮,“她說這些日子噩夢連連,央求榮王陛下發帖子請我過去。”

舜英看了看她一身素袍,臉上至今無半分血色,忍不住心疼得連連嘆氣:“你今年都走遍了半個大陸,元氣尚未恢覆,年關將近、冰天雪地的又去龍骨關,值得嗎?”

元晴忽然收斂笑意、神情凝重,壓低了聲音:“那孩子將來至關緊要,我得去護住他們母子。”

她們交換了個眼神,不約而同地想到一些事。

舜英本想等賓客散盡後,再拉元晴好生聊聊,豈料元晴一如既往地風風火火,說來喝酒、就真的只喝酒,飛快扒拉了幾口菜就拉著紫菀離席,匆匆而去。

看著那兩道素白的身影消失在院外,舜英心底驀然湧起一股奇異的溫暖。這一瞬間,好似冥冥之中生出了極深的羈絆,將她與元晴二人緊緊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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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宴後的日子,無非是每天學習禮儀、熟悉大典流程,教習姑姑正是老熟人——已升任景和宮宮令的春羽。

按少府舊制,王後為六宮之首,轄下除宮令外,還有六尚、二十四司,僅女官女史就五十多名。但是,受開國君主寥天女王影響,大翊女子地位頗高,大部分國君的妃嬪數量兩只手都數得過來。

沒多少妃嬪需要管理,且身處亂世,國君為了軍費節衣縮食、裁撤宮人的事時有發生。

所以,這五十多名女官女史從未滿編過。比如眼下,宮令春羽兼任司儀,來教習她禮儀。

之前在靈昌,春羽就教過她兩個月,翊國、榮國兩國女子儀態相差不大,此時溫故知新,再多提點些冊後大典與百姓婚儀的差別,便也八九不離十了。

褚宅早已張燈結彩、披紅掛綠、布置妥當,臘月二十五一大早,宅邸四周的道路全部凈水潑街、紅氈鋪地,並由羽林衛清空街面、把守戒嚴。

黃昏時,褚宅正門右側和舜英閨閣的門口,分別搭起了金色和正紅色的帷帳。

此夜,褚宅燈火通明、徹夜不熄。

舜英曾聽許姿說,女孩兒出嫁的頭天夜裏,通常會失眠。可她很早就入睡了,一夢酣沈。

夢裏的她,沒有味覺、嗅覺、視覺、聽覺和觸覺,無邊無際的寂靜虛空;她先觸到了柔軟的絲緞,穿在身上、繞在指尖;隨後聽到了吹吹打打的笙簫、禮樂聲漸行漸近……

然後,視野顯出第一抹色彩——新嫁娘金翠交織的雉羽面扇,再然後,她嗅到了似曾相識的甘甜木香。

一雙微涼發顫的手與她交握,抽走了她手中的面扇,映入眼簾的是鋪天蓋地的正紅,繡著螭龍、白獅和雉的圖紋,龍鳳紅燭的映照下,新郎的那張臉從模糊逐漸清晰……

即將看清那張臉的剎那,她猛然驚醒,渾身冷汗濕透,心臟噗通噗通狂跳,像是要蹦出胸腔。

她沒有掌燈,輕手輕腳披衣起來,光腳踩在地上,無聲走到隔間。

借著屋外廊下燈籠的光,她從多寶閣抽出一方細長木盒,鑰匙插進鎖扣“哢擦”輕響,白色緞面墊層上,靜靜躺著一把銀白彎刀、一條皎潔長鞭、以及一個小巧的紅色瓷瓶。

她看了片刻,合上盒蓋扣上鎖扣,將木盒放回多寶閣,拿著鑰匙走了出去,一直走到偏院的荷塘邊,將那把精美的黃銅鑰匙丟向池塘深處。

回到閨閣時,屋內已掌燈,侍婢正四處尋她。已是卯初,再過三刻使臣就要到了。

春羽領著一隊婢女進來,擡進浴桶、灌滿熱水、滴入香露、灑滿花瓣,同時燃三支降真香,侍奉她沐浴蘭湯。

笙簫、鼓樂聲漸行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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