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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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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民心

“鄭娘娘,有客來訪。”卯初,湛盧敲了敲後堂的木門。

屋內燭火亮起,窸窸窣窣一陣。木門從裏被拉開,鄭錦珠和許姿走了出來,二人鬢發絲毫不亂、儀態端莊、神色從容。

鄭錦珠訝異道:“都被圍了,大半夜的還有誰來?”

忽心念一動,轉頭看向許姿,二人交換了個眼神後,同時頷首。

依然是大門口,依然是滿身綾羅、滿頭珠翠的貴氣婦人。只是瞧著臉色發白,鬢發有些淩亂,顯得很是憔悴。

一眼瞥見她,奚夫人眼圈紅了,咬牙切齒道:“你這孽障,先前說得如何硬氣,末了末了,還不是得靠為娘救你們一命?”

鄭錦珠淡淡笑了,語氣輕柔,卻字字凜若冰霜:“奚夫人這是看著國公兵敗,想先把持個王室子弟在手麽?”

“我母子生死有命,不勞夫人費心。”

站在奚夫人身邊的府兵忽然開口:“夫人也是好意,國公要咱護送夫人和公子出城時,夫人還是顧及大小姐您的安危…”

“閉嘴,此地哪有你說話的份?”鄭錦珠臉色一變,冷冷低叱,同時瞥向那說話的府兵,忽地一楞。

母女二人對峙良久,終於,鄭錦珠偏過臉,對許姿冷冷地說:“去把阿旭叫醒。”

卯時六刻,燮陵城東門,身披輕甲的護國公府兵、丫鬟、嬤嬤,手提燈籠、前呼後擁著四輛香車,緩緩走來。

貴婦從車中顫顫遞出塊令牌,丫鬟輕聲道:“國公爺命咱們送夫人和公子出城,請各位軍爺行個方便。”

守城的士兵很謹慎,翻來覆去檢視令牌,又走上城樓,遞給小都統。

片刻後,小都統走下城樓,在馬車前單膝半跪下,抱拳道:“末將並無冒犯之意,只是非常之時,煩請夫人打開馬車,再下車露一露金面,末將也好交代。”

扮作府兵的開陽、扮作丫鬟的天璇對視一眼,朗聲道:“遵命!”

與奚夫人同車的天璣、與鄭氏三子七孫同車的隱蝠衛,齊齊松開抵在他們腰間的短匕,收回袖中。

天璣攙扶奚夫人下了車。

驚變陡生!

瞧著玉軟花柔的奚夫人,在雙腳沾地的剎那,猛地將天璣推開,厲聲高呼:“救我兒孫!”

扮作家丁的顧星闌、扮作丫鬟的許姿同時沖進最後一輛馬車。

著府兵服飾的隱蝠衛霎時刀劍出鞘,將最後一輛馬車護了個水洩不通,白刃紛紛如雪落,照亮了黑夜。

亂戰之中,開陽高呼:“開門!”

純鈞會意,立即帶上二十多人沖向城門,湛盧同時率三十武士,分散開來、掩護在純鈞小隊兩翼。

舜英與郭洋率領虎威殘部,伏在城墻根下,動也不動候了許久,手足都開始僵冷發麻。

忽聽門口傳出短兵交接的脆響,尖叫聲、慘呼聲不絕於耳,霎時精神一振。

三聲鷹唳撕破混亂,驚空遏雲,緊跟著,封閉已久的大門“嘎吱”一聲,緩緩張開一線。

舜英與郭洋對視一眼,篤定地點了點頭。

郭洋會意,起身高呼:“虎威軍聽令,結錐形陣,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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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蝠衛聽令,玉衡部內衛暫由開陽接管、守好城門,天璇天璣拿好輿圖,接應援兵!”

“其餘人,隨我與郭將軍入城!”

一千虎威軍兵、隱蝠衛開陽部一百武士,均兵分兩路,一路隨郭洋沖向蘿州刺史官邸,一路隨舜英趕往護國公府。

他們並不正面作戰,只沿途截殺傳信的、巡邏的、潰散的亂軍,以免他們情急之下點燃柴薪。

混戰持續了約三刻,城中已有三四處柴薪被點燃,順著挨挨擠擠的房梁和屋脊,點燃數條街道,火光沖天、哀嚎聲此起彼伏。

西、南、北三方城門已看到動靜,戍城亂兵潮水般湧向被分開的兩隊人馬。

純鈞砍倒舜英背後的亂兵,急切道:“首領,咱們人太少,撐不了多久!”

舜英舒臂揮過,銀白的刀比月光更皎潔:“撐住,快了!”

又是“轟隆”三聲巨響,三方城門傳來攻城車的捶門聲,亂兵唬得肝膽俱裂,絕望之中紛紛尋找火折子,往就近的柴薪堆奔去。

深紅的焰心,白亮的邊緣,中圈是絢爛紅黃,一經舔上柴薪,轟地漲大數十倍,跳躍著纏繞上更多的柴薪……

電光火石間,無數團不明物被拋飛,升到半空後、被灼熱的火焰一烤,包裹散開,窸窸窣窣抖落無數潮冷的砂礫,覆壓下來,在蓋熄火焰後,還積了厚厚一層。

那是被投石車拋飛的無數河沙團。

東門的號角聲、吶喊聲震天徹底,一疊又一疊精兵潮水般湧來。

笠澤大營的三萬平南精兵,帶著投石車、攻城車趕到了。緊隨其後的,是推著無數車河沙,分給燮陵大營的一萬步兵。

這支步兵比舜英早幾天到蘿州,卻因顧及城中百姓,不敢妄動。

舜英抵達後,只安排他們在遠郊安營紮寨,守住各路口,防止城中亂兵流散。然後去隱蔽些的河邊,大量挖掘河沙,等待笠澤大營的援軍送來投石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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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炎祝融火,焮灼煬巃嵸。焦黑的儲瓦頹垣、廢墟裏哭嚎的居民、橫陳街頭皮焦肉爛的屍骸,劫灰隨風揚起、籠罩半城。

昨夜的救助雖來的極快,這場大火卻也燒了近十條街。

新駐進燮陵大營的一萬州兵,正在元旭和顧星闌的安排下,搭設窩棚、修葺房屋、治療傷員、收斂死者。

許姿跑前跑後忙著調度物資,她心算極快,所有物資數量一過眼、不過須臾便已定出去向。

舜英踩過一地狼藉,身側隨侍著郭洋及其左右副將。

郭洋看著滿地黑灰,眼圈有些泛紅,激動得難以自抑:“我們護住燮陵城了!”

左右副將也喃喃道:“十九年前沒守住,十九年後救了一城百姓,值了!”

“再也不必擔心,九泉之下無顏見郭太尉了!”

鐵靴錚錚踏地而來,平南將軍陸斐單膝半跪,揚聲道:“臣陸斐,拜見欽差大人!”

“燮陵亂軍皆已伏誅,首惡鄭載雲已斃於亂軍,其家小皆已收監,方玉、孔弼實及其家小俱已收押在案,特來覆命,請欽差大人示下!”

舜英問:“孔、方二人及其從犯收押何處?”

陸斐回:“依欽差大人之意,收押於龍興樓以南的空地。”

舜英滿意地頷首:“煩請陸將軍再搭築一座高臺,並邀燮陵百姓前來觀刑!”

而後,面向一臉愕然的郭洋,神色肅穆,字字鏗鏘道:“也請虎威義軍各位好漢,隨我前往龍興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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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刑臺已築,孔弼實、方玉及其他從犯共四十七人,皆已被押上高臺,臺下站著黑壓壓數萬百姓,萬人空巷。

“帶人證!”

清晨時,開陽趕到燮陵城北龍首山,找到了藏身此處的舒湛、以及毀堤淹田的八名人證,玉衡果然將他們藏在一個誰都想不到的地方——滬國王陵。

此刻,開陽百裏奔襲護送回的人證、水患之中被強征入虎威殘部的新兵,逐一登上高臺,面對數萬民眾,將被縛臺上四十七人的罪行一一道來,罄竹難書。

征和十五年,組織龍川湖暴亂,事後為掩蓋形跡,誅殺刺客藏身的農戶,約三百戶、近 兩千人。

征和二十年大撤軍後,血腥清洗朝廷派駐的四州官兵。

鳳鳴一年,毀堤淹田,致使七百萬人無家可歸,並借大汛掩蓋,從蘿州、沵州、河州強征壯丁四萬餘人。

從鳳鳴一年起,私增苛捐雜稅,橫征暴斂,致使民生雕敝。

永平一年,再度毀堤淹田,劫掠朝廷賑災糧,投放疫病屍骸,致使數十萬平民枉死。

天高雲淡,一行行南歸的雁字翺翔蒼穹。舜英挺直了腰背,在青天之下、高臺之上站定,北風吹得她荼白色披風獵獵翻卷。

她清了清嗓子,面對義憤填膺的民眾,高聲呼喊:“敢問各位父老鄉親,此四十七人,當如何處置?”

“殺”、“碎屍萬段”、“千刀萬剮”……

民眾的聲音起先很雜亂,而後逐漸整齊,一浪疊過一浪,排山倒海,響徹雲霄。

天地間只剩那個雄渾的合奏——“殺!殺!殺!”

舜英征詢地看向身側的顧星闌和元旭,他們同時點了點頭,以示讚同。

於是,她走到臺前,離民眾更近了些,一言不發,只是滿臉鄭重、雙手平穩地將一柄長劍托起,直舉過頭頂。

左手握鞘,右手執劍,緩緩抽出。

那一柄劍,劍鞘和劍身都古拙無華,直到三尺長的劍身全部出鞘時。中天那輪煌煌白日忽地一黯,千萬光芒飛速聚向刃尖,長劍白光暴漲、堪比日月星辰。

這便是十月二十四,舜英初抵燮陵時,元旻派天樞快馬加鞭為她送來的、從凰羽寺請下的鎮國之寶。

凝聚日月星辰之輝,上可弒魔神暴君、中可斬奸黨佞臣、下可誅魑魅魍魎的神劍——定光劍。

刃尖的光芒映照在舜英身上,將她整個人籠罩在絢爛耀眼的光暈中,宛如神明。

臺下眾人俱已忘了呼喊,忍不住雙膝發軟、跪伏在地,頂禮膜拜。

就連顧星闌和元旭都齊齊一怔,被那光華灼得頭暈目眩。

舜英定了定神,繼續朗聲高呼:“本官持鎮國寶劍,巡按使顧大人乃顧命欽差。此刻,我等皆可立斬人犯於劍下!”

“然而,因他們一己私欲,生活在水深火熱的人,並非本官與顧大人,而是你們,是滬南四州十郡的兩千萬百姓!”

“普天之下,最有資格審判他們、懲罰他們、報覆他們的,不是本官與顧大人,而是你們!”

“今日,本官持定光神劍,向天、地、人君,替大家討一個恩典,一個動用私刑、血債血償的機會!”

跪在下方的人群動了,像是秋風吹皺江面漾起的漣漪,伏地叩首的人一個接一個擡起了頭,數萬雙血紅的眼睛,齊刷刷盯住被綁在臺上的人。

臺上的刑犯大都出身世族,一直以來,他們之上的才算是人,他們之下的皆為泥腿子、牲畜與草芥。

此刻,被成千上萬他們眼中的牲畜、草芥死死盯住,他們悚然一震,只感覺頭皮發麻、從頭到腳被森冷的寒氣緊緊包裹。

有人站起來,高呼“打死惡官酷吏”,赤手空拳地率先沖上高臺,開始對孔弼實拳打腳踢。

更多的人站了起來,紛紛捋袖揎拳沖上高臺。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成千個、上萬個……

激憤積攢到某一程度,所有長槍短劍都不好使,只有拳拳到肉、近身搏鬥才足夠痛快,才足夠宣洩那滔天恨意。

“阿旭,看見了否?這,就是民心!”早在民眾擡頭盯向高臺時,舜英便已拉著顧星闌和元旭後撤,登上斷掉的龍興樓,俯瞰整座城池。

“他們就像灑在風裏的草籽,只要給點水土和陽光,只要有一條活路,什麽欺辱、盤剝都能忍受。”

“可若是有一天,活路全被堵死了,忍無可忍時,他們的滔天怒意,足以粉碎最堅不可摧的王座。”

“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元旭望向高臺,沈思了半晌,神色肅穆、重重點頭:“臣以後治理藩地,定當銘記此情此景,終身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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