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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疫病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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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疫病之源

不知怎的,舜英又想到苻洵,想到龍門行宮他略帶哽咽的聲音,垂眸註視地面時微紅的眼圈,心底湧出一陣酸楚和愧疚。

怎麽一遇上他,就不會好好說話了?就只會翻臉無情了?

舜英嘆了口氣,蕭索地說:“可能、也許,我的確不太會處理情愛之事。”

天璇見她服軟,也嘆了口氣:“怪不得你,怪我這個姐姐沒護好她,歸根結底還是滬南這破風俗。”

“天璣小我兩歲,從小就好看,又愛笑愛跳,瞧著就招人疼……”

“你知道的,我爹是賭鬼,娘親又只聽爹的,只想拼兒子。我剛滿十二歲,就去鎮上的織造坊幫工,沒什麽空管她。”

“有段時間,她有了幾根漂亮頭繩,我想著可能是家裏有餘錢了,娘給她買的。”

“直到有天回去,她悄悄給我留了塊飴糖,爹都舍不得買的,她讓我不要告訴別人。”

舜英突然會意,一股惡寒凍得頭皮發麻:“是誰?”

天璇顫了顫,聲音哽咽:“不知道,眼饞她的人那麽多……”

“可能是村東頭的老光棍、可能是村西頭的痞子、可能是鄰家的小男娃……可能都有份。”

“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不管被哪個男人觸碰到,哪怕是爹……她都會起雞皮疙瘩、失控尖叫,有時候還會嘔吐。”

舜英靜靜看著在土丘下縮成一團的天璣,忽然想起幾年前,第一次見到她們姐妹的時候。

她原本只看中了天璇,蒔花館的頭牌,媚眼如絲、周旋於不同恩客,小小年紀卻記得所有人的喜好,又從容又周全。

為什麽,還是多買了一個?

當年的阿七,穿過走廊,一眼瞥見跪在風口的小小身影。

那麽小,就要因為不接客被罰跪。

心一軟,就脫了外袍給她披上。

跪在那一言不發的天璣忽然擡頭,努力做出最嫵媚的表情,看向她:“公子,我可以給你做妾嗎?”

“我會紡紗、會繡花、會做飯洗衣還會端茶倒水,如果公子需要,我還會暖床、生兒育女……”

扮相是冷艷風塵,眼底卻燃著兩團火。

“你說的這些,我都不要”,當年的阿七,對天璣伸出手去,笑了,“我需要有人,做我的妹妹。”

.

夜風嗚咽了不知多久,天璣仍縮在那,肩膀抽動、像是一直在哭。

天璇也不敢過去勸,只站在涼涼夜風裏嘆氣:“那年首領在櫟東溺水,她替你換過衣服,發現了你是女兒身。”

“她先前厭惡男子,卻不排斥與阿七公子接觸。從櫟東那事以後,那點心思怎麽都壓不住,又怕你知曉了覺得惡心……”

“陛下對你好是她最早發現的,她偷偷開心了些時日。還說,陛下那樣的好男人,若跟你成了,她放心。”

“後來,陛下要娶高舒月。正好那時候,苻洵來了靈昌,找不到門路追求你,她觀察了些時日,發現苻洵看似輕佻卻從沒真做過什麽出格的事,還對你一往情深,於是偷偷托人傳遞訊息,漏了些你的行蹤和喜好給他。”

舜英豁然開朗,怪不得在靈昌的時候,苻洵每次出現的時間地點、贈的禮都恰到好處。

又一次知曉苻洵曾對她那樣用心,她霎時五味陳雜,分不清是高興、感動還是無奈或惱怒。

“她雖有非分之想,更多還是想你過得好”,天璇覷著她神色變化,小心翼翼地問,“現在,你知道了她的心思,又看到了她一些……放浪行徑,會不會也覺得她惡心,討厭她了?”

她倒不反感,只感覺從頭到尾,被一種莫大的荒誕和諷刺籠罩。

就連天璣那樣,從小被臭男人欺負,一碰男人就惡心得想吐的可憐女子,學了武藝、有了身份地位,骨子裏還是覺得,對另一個女人好,是替她撮合個好男人。

舜英一時無言以對,默了半晌,對天璇道:“我先回去寫信,你在這看著她。”

她轉過身一邊走,腦子裏一會兒是武煊剛受封國公之時,與她討論她會得個什麽爵位官位;一會兒是雲飛燕神采飛揚在明德門下進進出出;一會兒是夢境裏被不同男人欺淩、無力自保的雲妃;一會兒是太常寺的兩道聖旨:一道賜婚、一道封後。

別人的從龍之功就是高官厚祿、海闊天空,她的從龍之功就是兩道聖旨、一樁大婚。

元旻還好意思說那是驚喜,什麽叫驚喜,什麽叫他爹的驚喜?

心裏那股子憋悶和氣惱越來越烈,走出了幾步,忍無可忍轉過身,對著土丘破口大罵。

“去他大爺的賢良淑德、三貞九烈!”

“老娘憑什麽必須嫁人?為什麽?為什麽?”

“什麽阿貓阿狗都跑來摻合,就是不許我自己摻合,老娘就只有乖乖聽話的命!”

土丘後面哭聲停了,天璇天璣同時傻了。

舜英意識到自己失態,又不想塌臺面,清清嗓子、換了話題繼續罵。

“你給我聽著,管你喜歡男的女的,只要沒妨礙別人、沒欺騙感情,誰都沒資格管你。”

“別人怎麽看你不要緊,你得想清楚,自己要活成什麽樣?”

“還有——敢對外洩漏首領私密,滾回來領罰!”

舜英罵了一陣,淚水不爭氣地直往下掉,身心卻舒暢不少。跑了半夜才跑回客棧,這也是隱蝠衛在河州洪昌城的據點之一。

寫完給元旻的信,將厚厚一摞紙裝進紙糊的信函、封幾層防水革囊,遞給傳令使。

想了想,又叮囑道:“傳信給開陽,讓他調一半人回蘿州。”

“這封信到了蘿州,轉由玉衡親自押送,必須晝夜兼程、親手呈給王上。”

做完這一切後,天已蒙蒙亮,天璇天璣還未回來。舜英已累得兩眼發虛,顧不上許多,回屋倒頭就睡。

豈料,等了整整一個白天,她們都沒有回來。

舜英察覺情況不對,立即帶人去尋,跑了近五十裏才到那土坡,搜尋了整整兩天,直搜進九霄山。

終於發現了人,也發現了噩夢般的場景。

那是九霄山東麓,一溜建在山中的村子,空了不知多久。村口、路邊、田間地頭、茅屋內,全是浮腫腐爛的屍骸,沒有傷口和血、流著烏黑的膿水,臭氣熏天、蚊蠅亂飛。

該是多急的疫病,連收斂屍身的時間都沒有。

越往西走,屍身腐爛得越嚴重,死亡時間越久。

“疫源就在這一帶往西”,舜英肝膽俱裂,控制不住地顫栗,沖入房舍拖出正在搜尋的隱蝠衛,拼命大喊,“所有人,立即、馬上撤出去!”

卻已來不及,不到一盞茶工夫,跟隨她進村的人已軟綿綿倒下,頭暈目眩、再無力站起。

她是在村西頭發現天璇和天璣的,天璇追著天璣進來,進村前察覺形勢不對,從隨身攜帶的飛廉包袱裏取出棉布、浸濕解毒藥,蒙住了口鼻,此時雖狀態萎靡,還能強撐著坐起來。

天璇擡起頭,眼神一冷:“按時間推算,疫源不在這兒,更可能是九霄山西麓。”

綜合這些天從蘿州傳來的訊息,一切都清楚了。

十九年前,郭洋率兩萬虎威軍藏入九霄山,先是鄭載弘念著故國舊情,節衣縮食養著他們;後是鄭載雲居心叵測,上位後借著鳳鳴一年的大汛,為他們補充新丁擴充編制,伺機覆國。

大約在三個月前、甚至更早,或許是練兵時無意闖入,或許是從別處得到消息。總之,鄭載雲發現了這一處與世隔絕的瘟疫村,並安排人試出了治疫的藥。

然後,到了五月汛期,毀堤、淹田,引來欽差賑災,再伺機在災民裏摻沙子,挑動暴亂。

待朝廷忍無可忍、發兵平亂,再扔幾具染病的屍骸,栽給剛入駐的朝廷大軍,致使大半個滬南民怨沸騰。

鄭載雲再站出來,組織治疫並略有成效,一舉成為疫區的神,對朝廷絕望的民眾開始擁立他為王。

知道時疫蔓延會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知道元旻可能會妥協,卻更可能直接揮師南下,將滬南殺成鬼域。

可鄭載雲已等了二十多年,隨著翊國對滬南控制力和影響力與日俱增,他等不起、也不願再等了。

就如此,將拼命求存的虎威殘軍、兩千萬滬南百姓的性命作為籌碼,放手一搏。

荒誕的是,他們整個計劃環環相扣,以小博大、毫無人性,賭的卻是國君那一點對蒼生的悲憫。

天璣已不大好了,臉上透著一股黑氣,奄奄一息。

舜英什麽怒火都沒了,緊緊抱住她,哽咽道:“你怎麽這樣傻,無論如何,你都是我妹妹。”

天璣強撐著氣力,苦笑道:“真是沒用,又拖後腿了。”

“首領,帶著他們走吧,這病……我沒救了,還好沒染給你,出去告訴他們疫源找著了。”

舜英突然想起,從進村到現在,所有人都倒下了,唯獨自己活蹦亂跳、甚至沒有一絲疲態。

正沈吟思索,身後突響起熟悉的女聲,帶著笑、清脆而雀躍:“褚姐姐,找到你了!”

“真是踏破鐵靴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還在等什麽,你的血,就是疫病最好的解藥。”

舜英從善如流,忙割開手腕,先摟住天璣上半身,滴了些血在她口中。

天璣輕飄飄囈語:“首領,這是什麽新的懲罰方式嗎?”

舜英又好氣又好笑,沖她腦門拍了一巴掌。起身走向村中其他染病的隱蝠衛,將血一滴滴餵進去。

過了半晌,他們臉上的黑氣果然淡了,緩緩撐地站起身來。

舜英松了口氣,天璇忙從包袱裏翻出棉布和傷藥,要替她包紮傷口。

元晴卻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受傷的手腕,然後,遞過來一個巨大的牛角杯。

杯口在空中劃了一道弧,順軌跡接住方才飄落的幾滴血。元晴用力擠壓刀傷的周邊,再擠出血,統統接進牛角杯,一滴都不浪費。

天璇瞠目結舌,天璣率先炸了:“五公主把咱們首領當血牛了?”

失血過多,舜英頭暈目眩,忙擡手制止擼起袖子的天璣:“我信五公主,她靠譜。”

“辛苦褚姐姐”,元晴還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樣,“找到疫病源頭了,借神鳥之血一杯,封印瘴癘之氣。”

舜英見元晴小臉也是煞白的,雙唇沒一點血色,憂慮地問:“你怎麽回事,放血放多了,還是禁術使多了?”

元晴毫不在意地聳聳肩:“都有,等忙完了這茬,回昇陽好生補補。”

說起昇陽,臉上浮出一絲敬畏,吐了吐舌頭:“給各位打個商量,我放褚姐姐血這事,千萬莫讓四哥知道了。”

天璇忍俊不禁:“成,我們什麽都沒看見。”推了一把天璣,天璣忙不疊附和。

元晴一邊接著血,一邊唉聲嘆氣:“還是來晚了……只能封住還沒出來的,已蔓延開的瘴癘之氣,還要辛苦三位好漢治疫。”

三位“好漢”抖了抖,感覺肩上擔子又重了些。

元晴覷著舜英波瀾不驚的臉,笑著問:“褚姐姐氣定神閑,想是已胸有成竹?”

舜英晃了晃腦袋,趕開因頭暈在眼前晃來晃去的金色光點,耳朵嗡嗡直響:“你說啥?”

元晴已接好血,忙示意天璇替她包紮,拍了拍她肩膀:“該說不說,你的血能治疫病千萬別傳出去,那麽多人染病,把你抽成人幹也不夠用。”

叮囑完這句,不再贅述,扭頭翻身上馬,風風火火揚長而去。

“我該去找山鬼和紫菀了。”

“各位好漢,後會有期!”

放個血這樣狠,元晴你大爺的!

這是舜英全身發冷、哆嗦著暈過去前,腦子裏唯一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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