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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漁陽鼙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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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漁陽鼙鼓

洛京西郊有宅,名“半山居”,造型古樸簡約,木質的梁柱、軒、梯、欄只塗刷清漆,青磚、黛瓦、白墻隱在竹林間。已是八月中旬,半山煙雨半山晴,幾分朦朧幾分清。

琴室十分朗闊,木地板纖塵不染,三面開窗,目光所及皆是翠綠風竹。開門正對高約半丈的圓形雕花窗,窗下放著一架文武七弦琴。

紅裙少女臨窗而立,風從四面八方穿堂而過,吹得她銀紅錦袍鼓蕩不休,像一束盛放的榴花。

“秋風寒涼,還是關上些窗子吧”,少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這半山居很清幽,公主實在風雅。”

少女轉過身,只見煙雨秋風中,少年一襲藏藍色長袍,玉樹臨風、款款走來,在門口半跪抱拳:“苻洵拜見鶴華長公主,不知召在下來此,有何事相商?”

元曇欣喜地迎到門口:“你真的來了?”

苻洵不著痕跡地退了半步,避開她伸出的手:“當日在洛京,有幸得公主垂青,自然對公主的書信看重些。反正如今賦閑,游山玩水何不快哉?”

元曇雙眸閃過一絲亮光,關切地上下打量著他:“無事,只是偶聽叔父說起將軍辭官之事,有些擔心將軍,可是遇上什麽難事了?”

“王兄待臣極好,是臣自覺這大半年不停地征戰、甚是疲累,想趁如今四方安定,歇一段時間”,苻洵擡眸瞥向她,笑了笑,“不成想惹得公主懸心,臣之罪過。”

元曇松了口氣,又好奇地問:“可想好去何處游玩了?”

苻洵頷首:“暫時打算拜會過公主後,去貴國的維陽、宜邑兩大嶼城消遣些時日。”

元曇忙制止他:“不可,長流川已戒嚴了,大概嶼城也要關了。”

苻洵有點詫異:“為何?”

元曇壓低了聲音:“王上在整兵備戰……不知他怎麽想的,褚姐姐還在滬南啊,都不投鼠忌器麽?”

苻洵楞住了,垂在遠離元曇那側的手緊握成拳,垂目凝視著地面,也不知想些什麽。

元曇有些憂心,輕輕扯了扯他袖子,過了半天才見他舒展眉眼,笑道:“那可不太巧。”

“希望她平安無事吧”,元曇嘆了口氣,又向他提議,“既然嶼城去不了,不如就在洛京玩一段時間?”

苻洵搖了搖頭:“多謝公主美意,只是洛京為陪都,投宿大些的客棧都要登記造冊,在下身份有些不便。”

“不用投店”,元曇忙說,“你可以住半山居。”

苻洵仿佛嚇了一跳,沈聲拒絕:“在下一外男,這樣恐對公主名聲不利。”

元曇渾不在意:“我又不住這兒,你就踏踏實實住著,沒外人知曉。”

苻洵遲疑半晌,唇角彎了彎:“那就卻之不恭了……在下身無長物,唯有以此聊表寸心。”說話間,從包袱裏取出一個精致的木盒,遞了過去。

元曇揭開盒蓋,一股幽蘭甜香撲面而來,她只瞥了一眼,立即移不開眼睛。

那是一枚足金的華勝簪,花絲做工,主體是一架琵琶、旁側一叢幽蘭,鑲嵌點綴著珊瑚和石榴石。

禮物並不算價值連城,卻獨具匠心。元曇拿起來左看右看,愛不釋手,喃喃道:“這個樣式的,市面上好像沒有……將軍是哪兒來的,該不會是訂做的吧?”

苻洵不置可否,只一瞬不瞬看著她,眼神柔和。

元曇笑容消失,楞住了:“真是訂做的?”

輕柔地摩挲著簪子,手指微微發抖,半晌後擡起頭,眼圈泛紅:“母妃去世後,從未有人待我這樣用心。”

苻洵看她天真神態,眼裏閃過一絲惻隱和不忍,卻轉瞬即逝,恢覆了溫柔繾綣:“喜歡就好,在下還擔心此禮太薄,入不了公主的眼。”

“公主傾國容色,此簪能被公主戴著,是它的福分。”

元曇眸中淚光閃爍,期許地問:“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公主了,我叫元曇。”

“還有,我能不能叫你阿洵。”

“在下在家中排行十六,承蒙不棄,可稱在下‘十六郎’”,苻洵坐到琴桌旁,擡眸笑問:“那麽……七娘子想聽什麽?”

元曇癡癡看著他:“十六郎琴聲高逸,什麽都行。”

苻洵與她對視片刻,溫聲道:“與娘子傾蓋如故,卻總是匆匆一面就各奔東西,甚是遺憾,莫如來一曲《東飛伯勞歌》。”

元曇感覺這名不太吉利,卻被曲中的眷戀感動,於是強顏歡笑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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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側鴛鴦春日鶯,綠珠絳樹相逢迎。誰家佳麗過淇上,翠釵綺袖波中漾……”

黑暗中,有琴曲繞梁,男子低聲吟唱,琴音和歌聲都深情款款、纏綿繾綣。

緊跟著,響起清婉的女聲,與男子夫唱婦隨:“年時二七猶未笄,轉顧流盻鬟鬢低。”

吵死了!

舜英心浮氣躁睜開眼,她又被扔到桌子上了。

又是那豪奢的屋子,又是那衣冠楚楚的青年男子。

陽光從雕窗照進來,青年男子對面坐著位少女,十五六歲的模樣,著縹碧色宮裝,與他含情凝睇,柔聲和歌。

少女的容貌,她只從側面匆匆一瞥,便已驚艷。

鵝蛋臉白皙細膩,眉峰如山聚、眼波似水漾,鼻子小巧挺翹,面貌無可挑剔。她脈脈註視著青年男子,笑容漾得周遭一切都旖旎起來。

“風飛蕊落將何故,可惜可憐空擲度。”

那男子站起來,將碧衣女子摟進懷中:“阿雲,朕既納了你,必不讓你年華空擲。”

碧衣女子柔情款款看著他:“妾能得陛下寵幸,已是莫大幸事,只想侍奉左右端茶遞水。如今冊封如此高位,恐擔不住這滔天福分。”

“是這妃位配不上阿雲,依朕的意思,阿雲這樣的妙人,就是王後之位也配得上”,男子溫聲軟語,神游遐想著,臉色忽然冷下去,“可惜,有郭越在,朕的王後只能是郭淑嫻。”

碧衣女子眼圈發紅,哽咽道:“妾心疼陛下……一國之君,如此憋屈。”

男子搖搖頭:“有郭太尉在,朕不必操心軍務,不必面對那些血腥殘忍之事,可每日吟詩作對、飛觴醉月,有何不好?”

頓了頓,又說:“阿雲既已封妃,就不要跟蕙蘭住在一處,朕新修了一座高樓,叫結雲閣。”

碧衣女子淚盈盈看著他,看得他益發動情,聲音也變得低沈沙啞:“昨夜阿雲初次承寵,淚點點、羞怯怯的模樣,看得朕心疼不已……”

如是說著,卻已將手伸進了縹碧色宮裝,上下其手。

又來了……

還是大白天!

舜英盡力眼觀鼻、鼻觀心,沈下心境,讓自己思緒散作一片空白,果然那香艷的畫面和聲音都消弭在灰霧。

這是她從燮陵向西南行進時,隨著意識清醒,逐漸學會的技能。遇到太恐怖或太不堪的場景,如能盡快平覆心緒、意守丹田,便能脫出幻境。

她用的極少,畢竟,若要讀懂亡者執念,避諱太多總是聽不全。

灰蒙蒙的霧氣中,縹緲的樂聲逐漸清晰,管弦絲竹、嘈嘈切切,輝煌的燈光在眼前晃蕩。

舜英一睜眼,再次被眼前場景震驚了。

只見水光瀲艷之上,白石為基,築起一座規模堪比宮殿的水榭,花弄影,月流輝,水晶宮殿五雲飛。夜風清涼,吹來藕花滿殿香。

她被掛在腰間,往上看見一雙手,摟著佩戴著她的女子,殿中人紛紛喚那女子“雲妃”。

殿內座位分為兩列,宮裝女子姿容孌婉,長袍書生眉清目秀。共四五十人男女混坐,勾肩搭背地聯詩對句、互相贈答,大多是香詞艷語、靡靡之音。

左手摟著雲妃的男子,右手執象牙筷,有節奏得擊打在玉盤上,脆聲泠泠、餘音不絕。

“麗宇芳林對高閣,新裝艷質本傾城。”

舜英想起前一幕畫面裏,縹碧長裙的雲妃,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

座下孔貴嬪笑盈盈舉杯。

“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

座中賓客齊聲吟唱,直勾勾望著高位上光彩奪目的女人。

“花開花落不長久……”高位上的男子半醉半醒,聲音逐漸低啞、有了淚意。

“叮當”一聲,象牙箸下玉盤乍破,國君的淚滴落碎片,哽咽著唱完最後一句。

“落紅滿地歸寂中。”

舜英默默凝視這滿場歡聲,通宵達旦的醉生夢死,不知為何心裏一酸,若玉佩有眼睛、她定是早已潸然淚下。

她不會撫琴弄弦,更不通音律,卻也從這酣歌中聽到了不祥。

同為國君,元旻也會彈琴、也喜好音律書畫,卻整天忙得跟個陀螺似的,一年難得撫琴一次,琴技十分生疏,對外也自稱不通音律。

他常說“國之大事,唯祀與戎”,詩酒書畫雖好,卻不是國君該沈迷的。

思緒紛亂,越飄越遠……殿內樂聲卻未停,又開了新的儂詞艷曲。

無人瞧見,殿外燈火闌珊處,一名傳信兵已跪了很久,渾身是血、被宦官攔在門外,只能用盡力氣高聲呼喊,想喚醒殿內沈醉的國君。

最終,體力不支,轟然倒下。

歡聲笑語,將殿外那一聲聲泣血的嘶喊淹沒——“郭太尉急報,虎威軍兵敗龍城,死傷過半!”

視線逐漸模糊,又散作濛濛灰霧。

舜英等了許久,也未看到新的畫面,眼前卻越來越黑,傳來的人聲很含糊,像耳朵裏堵了棉花。

男子的聲音發著顫:“郭太尉都兵敗了,朕該怎麽辦?”

雲妃的聲音很篤定:“郭越跋扈,殿下何不趁機削了他的權,壓一壓他囂張氣焰?”

舜英冷笑,早不削權遲不削權,非在前線戰事吃緊時削權,臨陣換將,這是嫌兵敗得不夠快?

果然,男子遲疑道:“當年朕這王位,都是八叔和郭太尉扶上去的,何必如此,傷了忠臣之心?”

雲妃默了片刻,話音帶著笑:“臣妾只是怕太尉過分操勞,向王上舉薦一位將才,替他分憂。”

“如此甚好”,男子大喜過望,“父王曾說,國君不必掛懷太多,只需學會制衡掣肘臣子,自有人替朕治理國家。”

又問:“阿雲要舉薦何人?”

雲妃低笑:“妾就不懂什麽制衡,陛下才智過人……”

“妾有一閨中密友,被陛下賜給了車騎將軍蕭胤,上個月剛剛扶正。”

“蕭胤…似乎有這麽個人,頗有才能”,男子沈吟半晌,卻話鋒一轉,“阿雲那密友叫什麽,才貌如何?”

果然,比起重臣,他更在意重臣的嬌妻。

雲妃咯咯嬌笑:“妾知曉陛下素愛憐香惜玉,不如提拔了蕭胤,妾將阿孌引薦給陛下。”

“還是阿雲想得周到……”

舜英覺得這雲妃是個妙人,最擅長以退為進、綿裏藏針。

不得不說,這國君也夠昏,擢拔大將這等要事,竟就在內帷輕描淡寫地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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