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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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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煙消雲散

萬景萬物,在她眼裏分作兩個世界。

時時看見、聽見的這個世界,是幽暗的天光、高懸天際的紅色圓月,遍地屍骸,以及屍骸上逸出的黑氣。

那些黑氣在風中嗚咽盤旋,說著她從未聽過的語言,音節模糊,她卻懂他們的意思。

有的是滿腔恨意的戰死者,被她一遍遍勸慰,戰爭已結束了,直至那隔了幾十年的怨念消磨殆盡。

有的是被婆家沈入水塘、砌進土墻、打死了埋到院中的小娘子,她就去解開篾籠、砸爛土墻、刨開庭院,將那些骸骨起出來,換個溫暖的地方好生安葬。

有的是棄嬰塔裏、河邊、道路下、糞坑裏,剛出生就被餓死、凍死、溺死、肢解的女嬰。她就把那些小身軀挖出來湊齊整,找塊水淹不著、陽光充足的地方,買來漂亮的裙子給她們穿上,用草席卷起來,再放幾塊糖果,輕輕蓋上土。

有的是被官員戕害,滿腔恨意。她要麽告訴他們那些人已經死了,指給個墳塋方位;要麽就拿出隨身的冊子記下來,打算回去後找禦史臺徹查……

更多的,還是那些愛恨都已消泯,只撐著最後一口氣,想回家鄉去看看親人和愛人。

這些黑氣從她的心臟長出來,穿過後背,在她身後拖出長長的、望不到頭的尾跡,每走一步都牽扯心臟,一抽一抽地疼,使她走得格外吃力。

另一個世界,是日月交替、晝夜分明的。那個世界裏,她一直在烈陽下行走、在入夜時投宿歇息,身邊也一直跟著幾個人。

為首的那兩個女孩子,聲音真好聽,長得又幹凈又漂亮,心地還很善良。

會在她挖不動的時候,拿給她小鏟子,幫她刨土;會在她起出骸骨和遺物時,幫她撿起來、幫她收好;會在她與人爭執的時候幫她打架;會在她闖了禍時替她賠錢道歉。

會給她水喝、給她食物;會幫她沐浴、在傷口處抹藥;會給她找好住處,睡幹凈柔軟的大床,還會躺在床上陪她說話、哄她入睡。

她們在茫茫無垠的原野上,走了不知多久。

每經行一處,就有些黑氣從她身後逸出,盤旋幾圈、淡去、消散於天地之間。

她耳邊的囈語、嗚咽一天天減少,從心口拖出的黑氣也慢慢輕了,走起來不再那樣艱難。

兩個世界占據的視野大小也在變化,永夜畫面的變小,晝夜分明的畫面變多。

那是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她們一步一滑、趟過泥濘的山路,敲響了半山腰一扇破爛的柴扉。

“一位樊恩將軍托夢給我,讓我來沵州奎縣,到沵安山的壽雲峰,找一位阿蕪姑娘。”

她伸出手去,傷痕累累的掌心,躺著一枚已看不出原狀的平安扣。

應門的中年婦人,鬢發斑白、容顏枯槁,捧著那枚腐朽的平安扣泣不成聲。

那婦人哭了一陣,才擡起朦朧淚眼,雙膝下跪,顫聲道:“老婦叫沈蕪,樊恩正是我那失蹤二十五年的未婚夫,敢問三位恩人高姓大名?”

她聽見自己說:“小女褚舜英,身後的兩位是我的朋友,叫天璇和天璣。”

原來,她叫褚舜英,身後的是天璇和天璣。

這裏是滬南道沵州,她從昇陽來,有師父、有養母、有至交好友,有姨母和家族。

臨睡前,她在頭痛中隱隱想起,自己還有婚約在身,未婚夫是大翊不容冒犯的王,還在昇陽那座圍墻重重的王宮、等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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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林裏、山洞裏氤氳起素白的霧霭,浮在半山腰,像被撕散了、團團簇簇的棉絮。

層巒疊嶂間,綠樹郁郁蔥蔥,舒展著水汪汪的碧色。入夜後秋雨轉急,穿梭在枝葉間、屋檐後,淅淅簌簌穿梭交織,似無數瑩白剔透的絲。

在沈蕪的挽留下,舜英和天璇天璣吃過晚飯,留在山中休整一夜。

沈蕪還想讓出唯一的臥房給她們休息,三人忙拒絕。又見屋後柴房還算潔凈幹爽,於是在地上鋪了厚厚的稻草,蓋著沈蕪家中唯一閑置的那床棉被。

舜英居中,天璇天璣分臥兩邊,三女挨挨擠擠躺著。舜英一沾枕就睡著了,天璇天璣疲累極了,卻怎麽都睡不著。

此時,距舜英在龍興樓振臂一呼、允諾引渡十萬怨氣,已過去大半月。

玉衡原本也想跟來,卻被更重要的事情絆住了手腳。

燮陵城南郊的血案引發了騷亂,那個棚區收容的一萬多災民,當天就擡著屍體,守在燮陵城門外要討公道。顧星闌無可奈何,將許姿和當時在場的官兵各鞭笞二十下,以儆效尤。

第二天夜裏,顧星闌在回官邸的路上遇刺,得隱蝠衛拼死守護,安然無恙。

玉衡再不敢大意,除了吃喝拉撒、幾乎寸步不離守著顧星闌,就連夜裏都在顧星闌臥房打地鋪。

天璇幽幽嘆了口氣:“朔北戰事膠著,蘿州又鬧起來,首領你說,陛下這樣一天天的累不累。”

等了半晌沒聽見回應,舜英不知何時已睡著。

“他累不累我不曉得”,天璣挑了挑眉,眼神斜睨躺在她們身邊的舜英,笑嘻嘻地說,“只曉得,他肯定會嫉妒我們。”

這一路上,都是天璣在替舜英沐浴擦藥。

天璣一向是葷素不忌的,舜英在別處都聰慧,唯獨對風月之事遲鈍,除了元旻和苻洵這種直截了當的,她似乎從未想過其他人可能也對她懷有綺念。

油燈昏黃的光下,舜英安然酣眠,臉頰清減不少,卻多了些楚楚可憐的韻味。

天璣躡手躡腳抱住她,忽然笑了,伸手輕輕撫過她的睡顏。

天璇瞠目結舌:“你做甚?”

天璣擠眉弄眼,看著天璇嗤嗤低笑:“你猜?”

纖纖玉指滑過舜英下頜、勾住她領口,往外一挑。

“櫟東白水落水那會兒,我就惦記上了,可她一直避諱很嚴,後來又有了王上。如今就算做不了什麽,親一親抱一抱,也算是圓滿了。”

天璇瞪了她一眼,低聲道:“你就淘氣吧,她要是被弄醒了怎麽看你,跑了這麽些天,好容易清醒了。瞧瞧,玉佩都被你帶出來了。”

拿起擱在舜英胸口、尚自溫熱的玉佩,仔細一看,是一塊成色中等的岫玉,精雕細琢成首尾相連、親親熱熱的兩條魚。

天璣玩心未收,手順著中衣的紋路一路下滑,笑吟吟道:“姐姐你看她,臉好紅啊,該不會在做綺夢吧?”

天璇沒好氣地扯開她的手:“教王上知曉,剁了你的爪子!這塊玉佩,首領一直貼身帶著,必定很重要,還是給她放回去。”

想了想,咬咬牙,挑開舜英中衣的衣領,將玉佩塞進去,貼在她心口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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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膩溫潤的玉佩被一只手輕按著,緊貼著肌膚游移,玉佩下的瑩白肌膚吹彈可破,透出絲絲馥郁。

頭頂響起男人的呢喃:“阿雲……”

“陛下……”

身體觸上紫檀木桌面的瞬間,舜英看清了周圍景致——好豪奢的屋子。

槅門、窗牖都是用沈香木雕成,門口垂著水晶簾,滿屋子金玉珠翠的擺件,室內陳設著描金沈香木博古架、紫檀木嵌螺鈿圓桌、玉鉤雲紋宮燈,一架紫檀木雕海棠刺繡屏風擋住床榻,隱隱可見輕羅軟煙的帳幔。

她變成了玉佩,被扔在那張圓桌上。

桌旁坐著個青年男子,皮膚白皙、眉眼堪稱秀美,身材纖瘦,散發著濃濃的書卷氣,像是個翩翩君子。

他正在做的那事,卻一點都不君子。

他正將一名少女放在膝上,左手攬住少女纖腰,右手在她身上摩挲。

那少女背對桌子,從背影看很是妙曼,宮裝的上衣已被扯開半邊,香肩半漏。男子右手已伸進少女中衣,聲音帶著些微喘息。

“阿雲,你對朕也是有意的,是不是?”

右手從胸口退出,掀開少女下裳,呼吸越來越亂:“阿雲,成全我吧……”

那少女一言不發,卻已隱隱可聞呼吸亂了。

舜英想閉上雙眼、捂住雙耳,卻發現自己只是塊玉佩,沒有眼睛也沒有手,只能被迫觀看這亂七八糟烏煙瘴氣。

瞎了她狗眼,這樣的幻境,能是哪個將死之人的執念?

青年男子見女子未反抗,更加情難自抑。

少女終於出聲,嬌怯怯地:“不要……奴婢不能對不起孔娘娘。”

青年男子低笑,貼近她一邊臉頰,噴著灼熱濕潤的呼氣,低聲耳語:“蕙蘭說,朕遇見你太早了。”

見少女不解,又說:“你年歲太小,還承受不住朕的寵幸……”

“阿雲,朕再等你一年罷,明年你就十六了。”

舜英想戳聾自己雙耳,才十六就……什麽禽獸?!

門外傳來另一個女聲,甚是柔媚:“憐雲太小,今晚還是由臣妾伺候陛下吧。”

緊跟著,舜英感覺自己被提了起來,掛在腰邊,隨少女往外走動,輕聲晃動。

聽起來……這一幕香艷可以結束了,她松了口氣。

一口氣還未松完,那柔媚的女聲再次響起:“憐雲,你還是回來罷,陛下說讓你在旁邊伺候。反正你明年就得侍寢了,不如先學學。”

舜英眼前一黑,險些暈過去,這都是些什麽爛人?!

無聲哀嚎著,舜英又被少女掛著往裏走,繞過屏風,走到最裏面的紫玉珊瑚床前。

少女解開腰帶,玉佩也隨之掉落。緊跟著,上衫、下裳、褻衣褻褲、抹胸一一滑落,委頓於地,覆蓋在玉佩上。

終於不用看了,雖然……還聽得見。

頭頂的聲音還越來越響,魔音貫腦繞梁三日。

舜英聽得頭昏腦脹、印堂針紮似的疼起來,某一幕在回憶裏翻湧,令她四肢百骸又開始疼得像要爆開。她胃裏止不住翻湧,想咆哮想尖叫,想把自己身上每塊皮肉割下來丟掉。

她又自厭又自鄙,有那麽一瞬,甚至恨不得把自己腦袋 擰下來。

可自己只是塊玉佩,什麽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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