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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我念我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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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我念我執

元旻站在房內,張開雙臂,兩名宮人正替他穿禮服。

門哐當開了,元晴伸進個腦袋:“四哥,我的通關符節不見了。”

元旻蹙眉低叱:“不會敲門麽?”

元晴扁了扁嘴,無奈道:“上次倒是敲門了,四哥說我沒長手。”

元旻轉過頭不再看她,對候在門口的黃門吩咐:“找周睿才再給她一塊符節。”

“四哥最疼我啦。”元晴識趣,笑吟吟地斂衽一禮,退了出去。

過了片刻,響起“砰砰”敲門聲,隔著門傳來元晴的聲音:“四哥,建寧王陛下已整裝待發,褚姐姐卻一直未起。”

元旻深吸了口氣,竭力讓自己語氣聽起來平和:“多大點事,讓周睿才和典客署的人過去操持。”

這些天,舜英夜裏夢魘不斷、白天還強撐著操持會盟,好容易熬到結束,多睡些時辰又如何?

一個時辰後,洛京龍門渡口,苻灃攜苻洵、元晴及隨行官員正欲渡河,身後一騎疾馳而來,馬背上的男子遙遙高呼:“五公主請留步!”

元晴回首一瞥,對苻灃歉疚道:“怕是有急事需回去耽擱幾日,還請陛下先行,待我騎馬追來……追不上也無妨,吾已攜好兩國通關符節。”

苻灃忙笑道:“五公主請自便,肯為拙荊不辭辛勞,小王已是感激不盡,屆時留一隊人馬在龍骨關候著接應公主。”

元晴也不推辭,含笑躬身一禮,匆匆拜別,縱身躍上馬背,調轉馬頭轉向行宮。

苻灃目送著她走遠,才笑著轉過頭,卻發現苻洵也回望洛川,唇角噙笑,頓時火冒三丈,怒叱:“看什麽看,回去!”

苻洵乖順地點了點頭,左手牽著馬隨苻灃走上渡船,右手悄然握緊了袖中那塊通關符節,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少女的幽蘭清芬,銅質的符節上鏨刻著四個大字——“翊 龍骨關”。

位高權重也不盡是好事,比如他苻洵自從嶄露頭角,出入他國通關符節便盡數作了廢。想進去別國,需先呈遞國書,得了允準、一入關隘便開始被格外關註,他的行蹤也會被以最快速度送至此國鴻臚寺。

想悄聲些都不行。

還好有她,才有了它。有了它,往後可不方便多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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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晴快馬加鞭從赤陽橋疾馳而過,沖進朱雀門後並未下馬,速度不減、直奔舜英住的霜儀閣,抵達門口才堪堪勒住韁繩,將鞭子一拋,沖上臺階、推門而入。

周圍宮人侍從早退了個幹凈,霜儀閣鴉雀無聲。

四下裏窗扉緊閉,糕餅、食盒、破碎的碗碟散落一地,元旻坐在床邊,一只手托著舜英的頭、枕在自己膝上,另一只手緊緊制住她的兩只手腕。

他的禮服前襟,有利器刺出的痕跡,暈出一小片血痕。而舜英情況更糟,雙目緊閉,頸部一道血淋淋的刀痕,再深半分就能要了她的命。

幽暗中,元旻神色冷肅,不容拒絕地開口:“阿晴你記著,此時此地,你所見所聞,不得有第三人知曉,連母後都不行。”

元晴會意,肅然點頭。

半個多時辰前,元旻送別了苻灃,又同隨行官員談了些事。眼看太陽已近中天,舜英還未出門,有些擔憂。

這個時辰,她再困,也該餓了。

於是叫人取了些熱糕來,自己提著,閑閑地走到霜儀閣,輕敲數下卻無人應門。

他不禁莞爾,輕聲呼喚:“阿英,起來用些膳食再睡……”

仍悄寂無聲。

他玩笑道:“再不應門,可直接進來了。”

屋內忽“嘭”的一聲巨響,緊接著傳來一聲淒厲的哀嚎。

元旻心一沈,將食盒丟開,破門而入。

電光火石間——

雪亮的鋒芒帶著赫赫風聲,當胸刺來,他擡手一掌劈出,見持刀者是舜英,忙收回攻勢側身避讓。卻已來不及,舜英身法之敏捷,他向來望塵莫及,錯身的瞬間,那柄雪亮的短刀已當胸刺入。

舜英面無表情、兩眼呆滯,毫不遲疑地將刀一分一分推進去。

“阿英醒醒,是我!”短刀刺來的剎那,他緊緊抓住她持刀的手往外推去,痛心低呼。

舜英動作滯了一瞬,也只有一瞬,緊接著繼續掙紮與他搏力,要把那柄短刀送進他心口。

元旻難以置信,悲聲痛呼:“阿英,你不認得我了麽?”

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了,舜英喉頭滾過兩聲嗚咽,艱難伸出另一只手來,緊緊抓住持刀的手,與他那只手一起,將持刀的手連同短刀一起,往外拔去。

“走!”她失聲呼喊,帶著哭腔,撕心裂肺。

刀光映照下,她清麗的臉上時而歡喜、時而猙獰、時而憂愁、時而悲傷、時而恐懼、時而驚訝,像是有無數不同的靈魂在撕扯這唯一的軀殼。

“我不走”,他定了定神,將她持刀的手推開,緊握著制住手腕,唇角綻出笑容,“看著我眼睛,我不信你會傷我。”

她瞬息萬變的表情僵了片刻,費力轉動眼珠與他對視,迷惘之中略透出一絲清明,唇角微彎,笑了笑。

然後,他聽到她咬牙切齒地,一字字道:“你們休想!”

說時遲那時快,她持刀的那只手一松,短刀墜落,另一只手飛快逃出,一把接住刀柄,橫刀揮向自己脖頸。

元旻心驚膽寒,倉促間伸手敲向她後頸,將她敲暈。

短刀堪堪切入脖頸一分,隨著她雙手的無力垂下,緩緩掉落。刀鋒抹過之處,緩緩沁出一線殷紅。

腳步聲絡繹不絕,守在不遠處的侍從聽到霜儀閣傳來杯碟破碎聲,飛快趕了過來。

“都滾遠點”,元旻怒叱,思索片刻又說,“即刻著人快馬去龍門渡,把五公主攔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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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晴一邊聽他陳述,一邊俯下身,雙手交疊按在舜英心口,合眼感應,臉色越來越凝重,失聲驚呼。

“好厲害!”

她的口中念念有詞,透過雪白的中衣,舜英心口緩緩浮出一團淺紅的亮光,細細看去,竟有無數細微的紅色光點往外飛濺,使得這團光好似沸騰的熱湯。

念誦聲越來越快,那團紅光也越跳越激烈,像是一顆拼命逃離胸腔的心臟。

忽聽“嘶”的長嘯,紅光大盛。

電光火石間,元晴一手將舜英從床上拎起扔到地上,一手猛地推開元旻。

元旻還沒來得及心疼她摔的那一下,元晴忽肅然叱令:“開所有門窗,洩些天光進來!”

元旻心神一震,忙站定,大步走向門窗。

門窗四開,天光大洩,元晴神色凜不可犯,取出一個幹凈的茶杯,逐一刺破十指,擠出血滴後放到舜英身側,再點在其舜英七竅、囟門、眉心、心口處。

舜英心口浮動的紅光掙紮著漲縮幾次,最終黯淡了下去。

元晴滿臉的凜然也散了,撐著地面緩緩站起來,坐到椅子上,長舒了一口氣,神色懶怠:“這是民間秘術,以血為媒,疊加十萬死者的臨終怨念,可操控她的神智。”

元旻忙倒了杯茶給她。

“暫時克制住了,把褚姐姐放回去吧”,她潤了潤嗓,疲憊地搖手,幽幽長嘆,“十萬怨念啊……多大仇怨,這秘術施加快十年了,好在這些這些怨念一直昏昧懵懂,先前並未損傷褚姐姐。”

“直到近期……大約是一年之內,有人點破褚姐姐天命,喚醒了這些執念的我識。她又恰逢其時身受重傷,身體虛弱,這一來洛京啊,少了凰羽寺的威壓,它們才伺機作亂、短暫控制了褚姐姐神智。”

“如此重的執念和戾氣,即便是上了凰羽寺,大祭司也只能暫時鎮住,若要令他們徹底消泯,只有追根溯源,了其遺願、散其怨怒。”

幽幽說著,元晴語氣變得艱澀,覷著元旻神色,眼神有些憐憫,“四哥,秘術雖施加再褚姐姐身上,施術者想要的,卻是你的命啊,你且仔細想想,跟誰有此深仇大恨?”

“十個月前,阿英隨我入蠻疆,蠻黎城下有大儺送了阿英一首很不詳的讖言,阿英當即雙目泣血。次日,大儺暴斃。”元旻將舜英放回床上,替她蓋好被子,沈吟半晌,忽然開口。

“至於十年前……阿晴,你可還記得,十年前那場龍川湖暴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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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是征和十五年,滬國滅亡之後的第九年,翊昭王攜第四子元旻巡幸滬南道。

多年後,元旻仍記得那慘烈的一天。

草長鶯飛二月天,拂堤楊柳醉春煙。龍川湖畔綠水旖旎、新柳招搖,從湖堤展望燮陵城,數不盡的金闕鱗次、玉樓櫛比。

翠華搖搖、儀仗迤邐,數十裏不見首尾。父王那天心情很好,一路與他誇耀平定滬國的功業,他難得與父王如此和氣,不由放慢了速度,騎著心愛的玉獅子,父子倆一路說說笑笑款步慢行。

身後是許一舟和舜英——那時她還叫阿七。

樂聲宛轉悠揚,暖風軟軟拂過臉頰,帶著若有若無的泥土氣息、花香、草香,令人陶然沈醉。

驚變陡生!

背後的舜英忽然撲上來,張開手臂將他護在身下。

一切發生得太快,他連拔劍都來不及,就被撲倒在地,護在他身上的人已然痛到抽搐,卻還痙攣著張開雙臂、為他擋下身後所有攻擊。她徒勞地張開嘴,卻只發出破舊風箱般的荷荷嘯聲。

尖叫聲、驚呼聲和後知後覺的“護駕”喝斥此起彼伏。

他看到了舜英的血。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仇恨和死亡。

刺客不止放了三支冷箭,還一擁而上,舉著長刀短劍刺下,然後將繩套圈住她脖子往外拖拽了數丈,她的血浸透了他的錦衣,她的雙臂卻仍舊死死抱緊他,連帶著他也被拖向湖邊。

他的衣服被地面磨破、皮開肉綻的疼,遠不及那些紮到她身上的一刀又一刀。

終於,圍攻舜英的刺客被匆匆趕來的隱蝠衛誅滅,繩套的慣性卻帶著她飛出,墜入龍川湖。

他眼睜睜看著生命中唯一的那個她,無論他風光無限還是身陷囹圄,無論他健康還是重病,無論他前途光明還是黯淡,永遠不會拋棄他、永遠站在他身後,永遠無條件尊重他、信賴他、支持他,心裏眼裏全是他也只有他,對他好到忘卻自我、不惜生死的她。

一點點沈入龍川湖,流出的血染紅了湖水。

他感覺心口被剜去一大塊、痛不欲生,那一剎那忘了身份和安危,想也不想就隨著她一躍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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