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0.她的心願

關燈
40.她的心願

永平一年四月二十三,國尉元晞遵王命,於紫極殿設會武宴。

永平朝的首批武進士皆受邀赴宴,丞相元璟、禦史大夫盧照儀、大司農雲飛燕、羽林衛副指揮使褚鈞賢等薈萃一堂。眾人酒酣耳熱之際,翊王元旻攜未婚妻褚舜英躬逢盛事、以示看重。

繁弦急管、鼓樂喧天,元旻拉著舜英坐在高處。

他今日穿著檀色曲裾箭袖深衣,外罩赤色緙絲風竹暗紋的半袖,舜英穿著銀紅齊腰衫裙、外罩胭脂色緙絲幽蘭暗紋半臂,看上去很是登對。

群臣連連上前為他們祝酒,元旻泰然自若得像是喝水,眾目睽睽下,舜英也只能舉杯與他同飲。

酒是專為她備的錯認水,清甜如酪漿,不禁多飲了幾杯,感覺燈火在眼前晃出重影。

茫然四顧,忽然瞥見座次靠前的雲飛燕,殿中觥籌交錯,不斷有人上前敬酒,她淺酌深飲、迎來送往頗為繁忙,眼角眉梢卻全是歡暢笑意。

恍惚還是前年冬天,珪山獵屋,眾人紛紛喚她“蘭夫人”。

她跪拜著,聲音卻不卑不亢:“渝安雲飛燕,拜見殿下。”

問她所求為何,她眼神堅定:“……聽聞敝國以北,有國名為大翊,女子也可自立宗祠、出將入仕,飛燕不才,願報效如此之大國……”

就在此時,堂弟褚鈞賢上前祝酒:“祝陛下早日得償所願,與堂姐鳳協鸞和。”身旁元旻笑了,欣然飲盡杯中酒。

酒越喝越暈,胸中塊壘愈發沈滯,她意味深長註視著褚鈞賢,佯作喝醉手抖,將滿杯酒灑了一地。

元旻不動聲色瞟她一眼,轉向臺下:“朕先失陪,請諸君暢懷。”

然後,她被扶著,深一腳淺一腳、踩著棉花似的走過後殿,恍惚聽到元旻斥退宮人和內衛。一出殿門,便身子一輕,被打橫抱起。

宮人都退了,四下俱寂,唯有沈靜的沈水香和著蜜甜的酒氣,縈繞在周身。

元旻抱著她,緩步走在夾道上,聲音一如既往地平和:“阿英不勝酒力,我送你回興慶宮歇著。”

兩側宮墻上伸出簇簇木香,沁人心脾,每隔三丈左右掛風燈兩盞。

晦暗燈光投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側臉輪廓清晰而流暢,八尺之軀挺拔俊逸,氣宇軒昂到難以言喻。流光無聲,為他褪去少年的清冷自持,也為他賦予英姿勃發的男子氣概。

從征和六年到永平一年,從青澀到成熟,十九年歲月,他們的生命曾那樣緊密地糾纏在一起。就算執意離分,也早已深深烙下對方的印記。

她忽然迷茫了,所有決心都脆弱得不堪一擊。

眼神四下張望,全是巍巍宮墻和叢生的樹木,她虛虛渺渺地說:“我剛學輕身工夫那幾年,老想偷偷往高處跳,被侍衛追著打,每次摔得快散架……總是你背著我、接我回去。”

元旻腳步未停,唇角微彎,低頭溫柔註視著她:“有些事,多少年都不會變。”

舜英神思恍惚與他對視,眼睛亮晶晶的:“那時候我還不曉得自己是女子,陛下曾是我最景仰的人。”

“你是世上最好看、最靈秀的女子”,元旻仿佛想到什麽,腳步一滯,耳根慢慢變得通紅、喉結上下滑動,聲音澀了幾分,“阿英,我是真的喜歡你,雖有冒犯……那個夜晚我至死難忘……”

在那個夜晚之前,她還很喜歡他。現在就算沒了以前那種喜歡,卻並不願因此而討厭他。畢竟過去那麽多年,她曾只為他而活,若真的相看厭憎,她又該何以自處?

她默默想著,笑了笑:“那件事,請陛下莫要再提。”

元旻思索許久,認真地說:“阿英,嫁給我、作我的王後可好?你不願與別的女子分享夫君,我指天發誓,除了你這個王後,從今以後我不會再有任何別的女人。”

“你才高氣傲,耐不住宮闈寂寞,巡邊、閱兵、朝會,只要你高興,我都帶你去。”

他眼神帶著哀求:“你不願做個有名無實的擺設,我所有權力都分你一半。如果你想,隱蝠衛還給你,身家性命全系與你手也很好。”

“只是很懷念從前的那個你,這麽多年、這麽多艱難,我們都挺過來了,如今權勢地位都有了,為什麽你倒一天比一天郁郁寡歡?”

“我當如何做,才能讓回到曾經的兩無猜嫌?”

一國之君,為她妥協如斯,該滿足了吧……何意憂心烈烈?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謝陛下如此厚愛”,興慶宮偏殿到了,舜英在地上站定,低頭施禮,“只是臣無福消受。”

元旻怔住,眼底的光黯淡下去,聲音滿是乞求:“阿英,不要叫我陛下,我喜歡你叫我‘阿旻’。”

“你忘了麽?我們很小就一起住在這,你學說話,第一個會的詞是娘娘、第二個就是阿旻,後來我上學、出巡、流落他鄉……不管去哪裏身邊一直是你。”

“阿英,我們一直都是彼此在世上最親密的人,為何不能成為最恩愛的夫妻?”

舜英笑了:“是啊——從小到大,身邊就只有你。”

“小時候,我是緊隨你身後的伴讀;長大些,我是你寸步不離的隨從。”

“後來,你想奪回屬於自己的權力地位,我組建飛廉,成為你最忠實的擁戴者。”

“如今,你說你想要一個王後,外事、祭祀、慶典、筵席與你出雙入對,你穿日月星辰我穿山川河流、你穿鳳我穿鸞、你穿風竹我穿幽蘭,然後……”

她苦笑著,緩緩將頭上的掐絲嵌珊瑚華勝、花絲鸞鳳銜瑪瑙步搖、攢珠纏絲蘭花釵、暖玉紅梅簪依次拆下,烏發如瀑垂洩。

然後輕輕褪下胭脂色半袖、銀紅上衫,摘下腰間香囊、牽住玄色腰帶……

元旻突然意識到她要做什麽,驚惶之下顫聲道:“阿英,不要這樣,停下來……”

舜英置若罔聞,手上稍稍用力,絲綢腰帶飄落,薄羅六破裙無聲委頓在地。

做完這一切後,她註視著他眼睛,笑容譏誚而冰冷:“……然後,為你侍寢,為你生兒育女,百年之後與你合葬王陵,這輩子從生到死,全是你,也只有你。”

她全身上下只剩一件綽約透光的白紗裏衣,夜風並不冷,她卻瑟瑟顫栗,走近元旻:“可是,我是誰?何所思?何所求?要去往何處? ”

元旻別過臉去,不願直視衣不蔽體的她:“你是前司南侯褚秋池獨女,是大翊馮太後的養女,如果願意,也會是大翊王後——唯一與我並肩的女人。”

“若我不願意呢?”

“那我將一直虛左以待,直到你願意的那天”,元旻眼神無比堅決,字字擲地有聲:“阿英,只有你配與我並肩,你不要這個位置,它就沒有存在的意義。”

舜英無聲笑起來、苦澀而譏誚,雙眸含淚,思索片刻說:“我可以嘗試像未婚夫妻那樣與你相處,也願意像親生母親那樣對待娘娘,更願意維護司南侯府。但是在這之前,我首先得是褚舜英。”

再度聽到類似話語,元旻心頭一震,緊接著,更熟悉的話在耳邊炸響。

“你們都對我很重要,我卻不能只為你們而活。”

“武煊追隨你,是為了父兄血仇、家族興盛;雲飛燕追隨你,是為了開宗立祠、擺脫女子弱勢;那些家族追隨你,是為了族中子弟在新朝的仕途;寒門子弟追隨你,是因為你給他們往上的機會。”

“他們雖然臣服在你腳下,卻都是為了自己心之所求,我羨慕他們——無論地位高低、權勢有無,他們總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陛下是天生的王者,總是有主見、也總能選對路,所以你的心願總會成為我的。我陪你走過了山河之大、見識了世間百態,卻仍不知自己所求的是何物。”

“聖人說,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我有幸跟著你見了天地、見了眾生,卻總是見不到自己。”

元旻眼圈紅了,一言不發,靜靜彎腰下去,一件件拾起地上散落的衣飾,輕柔地替她攏上羅裙、系好綢帶,再為她披好上衫。

看著那件胭脂紅的半袖,沈思半晌,手頓在半空,緩緩擡頭:“阿英,這麽些年,你跟著我很累吧。”

舜英低頭不語。

“我行事從不與人商議,你為我疲於奔命、又總是提心吊膽,是我對不住你……”元旻猶豫再三,重重嘆了口氣,還是問出了那個紮在心裏不知多久的禁忌。

“苻洵雖桀驁偏激,待你卻是極好的,又體貼又敞亮。你與他相處時,是否自在愉悅很多?從金州回來那次,你說追隨我到成事的那天。成事之後呢,是否是想過去十萬大山找他?”

心底一隅被猝不及防掀開,她平靜許久的心被陡然一揪。曾是驚鴻照影來,那醒目的紅,飛速撕開她蒼白寡淡的世界,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回憶。明亮了剎那時光,卻旋即漸行漸遠、遺失在記憶深處。

“沒有想過。”舜英不假思索地回答,又有些驚訝他怎會如此問,再是鮮亮,卻來得快去得更快,她根本來不及細想。

她又想起那人曾經的真摯和失望,垂眸輕聲嘆息:“算我辜負了他的真心,可人生在世,豈能對得住每個人?”

元旻註視著她,眼裏滿是探究,笑容不甘而落寞:“你是為了讓我開心,想騙騙我麽?”

舜英坦然地笑了笑:“我可以騙所有人,唯獨不願騙你,無論初衷是什麽。”

他眼底似喜似悲,垂眸思索許久,緊緊抱住了她:“還記得那個大儺的讖言麽?一個此生摯愛、一個半世糾葛,卻不知哪個是我。有時候我真想直接履行婚約,卻又不願看你郁郁寡歡。”

舜英輕聲道:“可是我現在郁郁寡歡,不是因為婚約的對象是你。”

元旻若有所思,沈吟半晌、松了口氣,試探著說:“我好像懂了一些。始知鎖向金籠聽,不及林間自在啼,是這樣麽?”

“或許你只是還沒習慣,我們可以像你說的那樣,先試著像未婚夫妻那樣相處。在你下定決心接受冊封之前,我不會再拘著你、逼迫你了。”

“阿英,我永遠在這等你,無論何事,你只管去做。”

.

“元晴,下山之後,無論何事,你只管去做”,凰羽寺主殿門口,大祭司低聲嘆息,輕撫著眼前、她最小徒兒的柔軟發絲,“你是孤所有弟子中天分最高的,只管按直覺去做,星辰和命運會在冥冥中給你指引。”

元晴擡頭,兩眼一片疑惑:“師父,弟子為何要下山,去做何事?”

大祭司道:“你在前夜窺見天命,這也是一種幹擾,為確保星軌不改,孤已洗去你腦中關於此事的所有記憶。你勿要再想此事,下山後想去哪就去哪,想做甚就去做。”

元晴思索半晌,轉過頭,極目看向南方:“師父,弟子此刻想去西、又想往南,照師父之意,弟子是該去洛京、戎陵山、摩雲山,還是去夔山、木城山、長流川?”

大祭司柔聲道:“或許你要去的地方,比翊國邊界更遠,西羌、榮國、蒙舍十萬大山…聽從內心的指引,只在想停留處停留。”

元晴沈吟片刻,頷首施禮:“弟子領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