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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籠中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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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籠中鳥

“……別院笙歌憐故土,空臺麋鹿愴新知。傾城豈是紅顏姑,沈骨堪為玉貌悲……”

四月,寶慈宮的梨花依然層層疊疊,覆壓如雪,馮姮靠在梨樹下一張躺椅上,合眼假寐,聽著對面紫衫少女捧著詩集輕吟。

聽完了這一首,馮姮睜眼:“阿英,你可知這詩說的是誰?”

舜英想了片刻才試探答:“施夷光?”

馮姮微笑頷首:“正是啊,這其中典故可聽說過?”

舜英順著她興頭,笑道:“越王勾踐破吳歸,義士還鄉盡錦衣,阿英乃一介武夫,常以此自勉。”

果然,馮姮笑意更溫柔:“當初越王為求周旋,選了八名絕色美人進獻吳王,其中最出色的兩位合稱“浣紗雙姝”,一為夷光、一為鄭旦。都說夫差對那二人極盡嬌寵,以至於耽於享樂、國破家亡。”

舜英嗤笑:“一不責怪君王無能,二不責怪臣工庸碌,三不責怪將士軟弱,卻齊齊去責怪兩個弱女子,當真可笑。”

馮姮柔柔笑了,眼神有些悲涼:“於故國,她們是敵國的寵妃,於敵國,他們是禍國殃民的妖孽,從她們作為貢女入敵國王宮,淒涼的下場就已註定。”

舜英見她面有戚容,忙翻下一篇念起來:“……猛將謀臣徒自貴,蛾眉一笑塞塵清,是寫昭君的。娘娘遠嫁數千裏,使翊、宛息戰二十多年,功德無量,堪稱當代昭君。”

馮姮看向遠方,悠悠長嘆:“馬上山川難記憶,明明夜月如相識啊。阿英,近些時日,哀家常夢到自己還只有你這樣大,跟十二哥在大漠裏騎馬,柘枝城的天空真高啊,他養的那只鷹就在頭頂盤旋、長嘯……”

“哀家追啊追,卻怎麽都看不清他的臉……”

舜英想起近日收到的北苑線報,心中惻然,強顏歡笑道:“待娘娘養好身子,阿英同大殿下一起,帶娘娘去朔北跑馬。”

馮姮緩緩搖頭,唇角笑意淡淡:“哀家只剩一條胳膊,騎不動烈馬了。你們若有心,替哀家取來一抔玄陰山的土,權當是回過故鄉了。”

頓了頓又道:“此事莫讓阿旻知曉,不要讓哀家的心情影響他的判斷。”

舜英聽她如此說,心緒覆雜、不知如何勸慰。就在此時,宮人進來通傳:“陛下來向娘娘請安,已至前殿。”

她一個激靈,忙起身向馮姮奏請回避片刻,於是冬雪帶她進了寢殿的東暖閣,剛坐下便聽院中元旻平靜無瀾的聲音:“母後萬福。”

從宮人通傳到她避讓,再到元旻請安,馮姮也只朝她笑著微微點了個頭,一臉風輕雲淡恍若無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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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前,舜英還是阿七的時候,被新王元旻強行寵幸,卻仍請奏離宮,惹得他不解而憤懣。

她不想繼續待在重重宮墻,就算為著王族顏面一世不婚,也想去四面八方走走看看。歸宗之後,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離開昇陽後海闊天空、大有所為,婚姻只是極小的一部分。

那夜之後,她一遍遍再次問自己的心,元旻於她意味著什麽?結論永遠那般篤定:至高至明日月。

她想讓日月回到天上,自己離他遠遠的、不再仰望,尋一條自己想走的道,自由自在、鮮活明亮地走下去。

本以為會隨司南侯赴龍城就任,而司南侯正值盛年,上昇陽朝拜還輪不著她,與元旻暫不相見。再過幾年,他一定妻妾成群、兒女繞膝了,自此橋歸橋、路歸路。

豈料,回程時馬車拐了個彎,褚秋水一邊說著當今陛下對她如何愛重,一邊諄諄囑托她獨自留京好生效命,然後領著族中子弟浩浩蕩蕩回龍城赴任,將她和一名堂弟撇在昇陽褚宅。

兩紙委任告身,她和堂弟褚君賢雙雙留京任職。

褚宅的閨閣早已布置停當,全是按照她從前在興慶宮的喜好。她一時搞不懂元旻究竟何意,當夜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遍遍回憶,終於從褚秋水離去時的神色中找到欲言又止和無奈,以及眼裏極力掩飾、卻仍不時閃過的惶然恐懼。

找元璟打聽才知,元旻並未收回冊後詔書,只是將賜婚、冊後兩道聖詔封存於宗正寺。

驟然之間,她再次見識到權勢的模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君王之威。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有對她極好的親人和有血脈相連的家族,不可再率性而為、撒手就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元旻不願放手,她去到何處差別不大。

於是乖乖留在了昇陽。

她目前在朝中職務是鴻臚寺的一名典客丞,從六品。

大翊名列蜃洲三大強國,除了需對大國來賓格外留意,其餘外事只需常規守禮迎送,全都有舊例可循,日覆一日枯燥而寡淡,比之前做暗衛更無聊。

起初她不死心,時不時向上峰請求被派遣到別國出使,無需要職、當個小小隨從即可。但周睿才在鴻臚寺這種邦交官署升到少卿,自然善於揣摩君心,基本不給她安排什麽操心費力的差事,更別說出使別國這種難度高、危險系數大的外差。

於是,她在典客署閑出花來,一開始還天天去點卯,後面一連消失好幾天都沒人管。

元旻的冊後詔書下達不久,馮太後就搬出了王後的居所景和宮,住進了寶慈宮。

寶慈宮雖不及景和宮富麗,卻占地更大、更有自然古樸的風味,頗合她簡素歸真的性情,遂命人將景和宮那株老梨樹挖出移栽過來,每天蒔花弄草,日子過得甚是愜意。

後來,冊後詔書暫停執行,封存於太常寺,馮姮亦再不願搬回去了。

她不必再像過去的二十幾年那樣繃著根弦,日常除了與鄭夫人品茶插花、逗一逗庶子和孫子女,還時不時傳些人入宮去敘話。

去的最多的有臨梁郡公太夫人馮沅及其女武燦,其次便是養女褚舜英。

幸虧元旻很勤政,不是在朝會就是在議事,不然就是在批折子、閱兵、宴客,連軸轉沒得個閑暇,縱使請安也是清早或是入暮,她惴惴不安出入寶慈宮大半月,一次也未曾撞見。

今日可巧,只有她一個宮外人,元旻卻在此時不偏不倚撞了來。

東暖閣的花窗半掩,庭院中的話聲傳進來頗有些清楚。

元旻道:“少府已將裁撤宮人的名單呈了上來,現中宮空虛,有勞母後替我掌眼。”

他即位後,將國庫出項的軍費開支提高到六成,又要縮減王室和宗室的開支。

征和朝勵精圖治、王室開支本就不甚高,到了永平朝更是節儉用度,所占度支十不足一,這還包含了所有宗室的支出。

馮姮接過來,只略翻了翻:“這些年歲大了的、空置宮舍的,放出去便罷,也無甚可看的。”

元旻蹙眉糾結了片刻,嘆息道:“還有一事,請母後不要過於哀傷,北宛傳信,舅舅病危。”

馮姮神色悲戚:“十二哥的身子從征和十八年就不大好了,苦撐這麽多年,十幾個兒子爭來爭去…”

默默懷想半晌,忽然擡眸正色道:“阿旻,有些事不得不早些打算了,你舅舅若去了,兩國交好何以為繼?你舅舅膝下有個公主,相貌品性皆是一流,對你傾慕已久、自願屈身為妃,豈非兩全其美?”

元旻語氣和婉,卻很堅決:“我不會娶別的女人。”

馮姮含笑點頭:“那便想一想宗室裏適婚的少男少女吧,北疆平靜了二十多年,盡量莫要再起戰端。”

舜英本想等元旻走了再出去,豈料這次說起事來沒完沒了,說到榮王苻灃繼位後整編軍務、說到在宣慶推行屯田如何、說到凰羽寺少祭司元晴如何、說到鶴華公主元曇如何……

她藏在東暖閣,逐漸昏昏欲睡。

談話聲不知何時停了,元旻起身道:“不知不覺竟已近申時,昨夜熬了一宿,今晚還有事,索性先不回勤政殿,在母後這躲躲清閑,小寐片刻。”

馮姮滿眼心疼:“國事乃長久計,不可操之過急。暖閣裏被褥熏香都是現成的,快去歇歇吧。”

舜英一震,豎起雙耳繃緊了身子。

門口傳來冬雪的聲音:“陛下,請隨奴婢來西暖閣。”

她剛松了口氣,卻聽元旻徐徐道:“西邊太曬,我去東暖閣吧。”冬雪阻攔不及,門嘎吱一聲開了,又迅速關上。

她情急之下,推窗欲跳,身後傳來元旻的聲音:“你躲也無用”。

她一時僵在窗前,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垂下頭回身,略一擡眼發現元旻正微笑著看她,忙雙膝一彎就要叩拜。

“竟這樣生疏了”,元旻扶起她,反手握住她手腕拉著就往裏走,“過來讓我看看,傷養得如何了?”

舜英擡眼往前看了看,霎時血都沖上腦門,臉紅耳熱、心口突突直跳,壓低聲音急切提醒:“這可是太後的寢殿!”

元旻拉著她去的地方,湘簾低垂,幽香細細,赫然是一張牙雕嵌螺鈿的大床。

這家夥即位後,瞧著穩重,癲起來可真是一言難盡。

正腹誹著,元旻已走到床前,自顧自躺下,瞟了瞟床前花凳,對她淡淡說:“就坐這兒吧。”

她微微詫異,擡頭瞄了他一眼,卻見他薄唇彎了彎,悠悠道:“若嫌坐著累,躺下也成。”

她訕笑道:“謝陛下關切,臣身子已無大礙,今日入宮陪侍娘娘,不願窺探陛下與娘娘所談政務,才避到了東暖閣,可巧陛下也來此歇息……”

“不是可巧,一進來就知道你在”,元旻合眼假寐,聲音有些沙啞,輕飄飄的,“阿英,你用的香與別人都不同,自己不知?”

說著,緩緩牽起她一片衣袖,覆到臉上:“不是蘭麝、龍涎、瑞腦,也不是蜜合、沈水、白檀,是很清淡的花木……”

舜英見自己衣袖被他拉過細嗅,這般沒有威壓的親昵,心底湧出一股久違的暖意,也沒那麽抗拒了,聲音輕了幾分:“是靈昌產的素馨香露和山茶油,春羽姑姑說臣還需調養,在……那之前最好莫要熏香。”

聽到“靈昌”二字,元旻松開衣袖,驟然睜眼,試 探問:“誰送的,阿燦?”

“哪有,上月阿燦在這見到臣扮回女裝,哭著走的”,舜英回想當時武燦的從呆楞到驚愕、最後嚎啕大哭跑出去的模樣,笑著搖搖頭,“是搖光托人捎回來的,陛下命她留在靈昌,怎麽就忘了?”

“好容易才撞見你一次,坐這兒陪我一會兒吧”,元旻松了口氣,仰起頭,一瞬不瞬註視她良久,忽又帶著央求輕聲開口,“阿英,再給我些時間。”

舜英疑惑地看著他。

“為邦交、為朝政聯姻,你的那些擔憂,都不會發生”,元旻唇角彎了彎,“我正在想法子,假以時日都會解決,再給我些時間。”

“臣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用心”,舜英的心慢慢沈了下去,像壓上了石塊,飛速組織著措辭,“治大國如烹小鮮,陛下切莫為些許虛妄之相操之過急。”

“諸姓內鬥已糾葛多代,積重難返,父王開疆拓土、才把這些沈屙掩蓋了片刻,卻也到了不得不變之時”,元旻不疾不徐地說著,“阿英,我們的情分不是虛妄,從鄭娘娘有了元旭,我就想著何時光明正大喚你阿英,娶你為妻……”

聲音越來越輕,隨著他入睡,逐漸飄忽得像是夢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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