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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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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求不得

元晞的笑聲漸漸停了,正色道:“臣癡長幾歲,畢竟看得多些。那姑娘傾慕你多年,你從未與她回應,她毫無指望。來個能讓她開心,相貌……聽你說來相貌甚佳的人,赤誠相待,動了心也是人之常情。”

元旻聲音悶悶的:“不是都說,一生一世一雙人麽?”

元晞搖頭,唇角帶笑,眼中浮出柔情:“那只是期冀,事實上,人這一世,感情很難一成不變,今日你重些、明日他淡些,都是尋常。”

“一生之中,總會遇到幾個心悅之人,最終牽腸掛肚的卻只會是長久相伴的那個,比如我跟你大嫂……”忽然像是想起什麽,生硬停住,轉了話頭。

“眼下我瞧著,你在她心中分量頗重,若真如你所說離開,倒不一定是你想的那個原因。”

“至於你說的那個人,若你自己想得開,就幹脆些娶了她,好好同她過下去,等個十年二十年你們兒孫滿堂了,她眼裏心裏只剩得你;若過不去,也幹脆些早早放手,莫要因愛生恨、把兩人都逼成彼此最恨的人。”

元旻茫然,只回過頭看向燈火通明處,若有所思。

春羽匆匆出來,對他斂衽一禮,又匆匆向景和宮奔去,邊跑邊吩咐宮人:“去娘娘那,姑娘抱進來時,繈褓裏有塊玉佩……”

三騎快馬從朔方門疾馳而來,守在朔方門的天權、一身黑色披風的元璟、元璟尋來的民間神醫依次跑過他身側,對他行完禮,然後急急忙忙奔進殿內。

“九叔正經起來還是靠譜的,且放寬心”,元晞看他依然怏怏,站起來拍拍肩膀,寬慰道,“回去歇著吧,該下的旨也下了,這邊多的是人照應,偌大的翊國卻只有你一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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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鳳鳴四年九月,元旻只身入昇陽為父守孝,國中莫不風從響應,共舉大計誅殺逆王亂黨。

九月末,元旻與大王子元晞共扶昭王梓宮,歸葬陽華山。

鳳鳴四年十月初九,凰羽寺大祭司蔔算三卦皆吉。次日,元旻率宗室、朝中眾臣入太廟祭拜祖宗,同日於大慶殿正式繼位為王,仍尊馮姮為太後,尊鄭錦珠為滬國夫人,至於崔采薇……

“該怎麽追封就怎麽追封,哪有活人同死人計較的”,馮姮笑得淡淡的,“讓她與你父王合葬吧。”

元旻大驚:“母後才是中宮王後。”

馮姮柔聲道:“可她才是你父王原配的結發夫妻啊。”

元旻想了想,終於忍不住:“問句大逆不道的話,父王生前如此冷落你,你當真毫無怨懟麽?”

“你曉得替我不平,我心甚慰。可是這世間,不是所有女人都沈溺兒女情長的”,馮姮溫婉的笑容毫無波瀾,“娘這一生,有體面尊榮、有至高權力、還有一對好兒女,有何遺憾?”

次日,詔曰,崔氏采薇追封為南後,以王後之禮與昭王合葬陽華山。冊南後所出的七公主元曇為長公主,封號“鶴華”,人稱鶴華長公主,食邑千戶。

元旻繼位之後,朝乾夕惕、宵衣旰食,同前朝一樣,讓“勤政殿”三個字名副其實。

此次起事,武氏居功至偉,年方弱冠的武煊敕封臨梁郡公,這亦是開國以來最年輕的郡公。武煥仍擔任上陽邊戶指揮使的舊職,經歷此事之後與大都督姜榷關系日漸深厚,漸至珠聯璧合的佳境。

崔氏、宣氏皆有大功,賜五代以內爵位世襲罔替。聞氏、裴氏在此次誅殺逆黨的風波中,族中嫡系子女幾乎已被誅滅殆盡,剩餘攀附逆王者均按律懲處;其餘次等門閥世族亦如聞氏、裴氏同等遭遇。

自此,舉國之內,世族削減近四成,新政推行阻力大減。

元旻延用征和新政,增設官塾,重開選文堂與演武堂,恢覆文試武選,逆王篡位期間耽擱的選試均擇期增補。

這四年間被世族排擠出朝堂的寒門子弟,也由禦史臺根據政績、軍功等綜合考校,各有安排。

朝中再次鸞翔鳳集、群英濟濟。

飛廉七星皆被整編為翊王內衛,仍延用前朝舊稱“隱蝠衛”,任命天樞為大統領,玉衡、開陽為副統領。另從軍中擢拔優異者,從民間、江湖遴選奇人異士,擴充其編制。

獎功罰過、清點國庫與各州郡府庫、整肅吏治、百官各有擢謫、檢校諸軍…這一忙就到了年底。

年節之後,萬象更新,元旻改元永平。

朝中耆老再次聯袂上書,君主已及弱冠,為國祚穩固,為祖宗傳嗣,奏請元旻從大族之中遴選德才兼備之適齡女子。元旻尚未點頭,各世家已紛紛上呈自家閨秀的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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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領,你可沒看到,宗正大人讓人推來整整三筐畫像,陛下臉都黑了……”天璇捂嘴輕笑。

天璣也忍俊不禁:“自從知道首領是女子後,反過去想陛下往日待你的好,都有出處了。說不定,陛下就等著你好起來,然後出去對那些老頭子說‘無論王後是誰,這才是朕的摯愛’。”

阿七啞然失笑。

這是她重傷後的第四個月,也清醒後的第二個月。元旻大抵是太忙了,即位之後再未出現過,前朝之事千頭萬緒,不知他要耗費多少心血。

飛廉雖已整編為隱蝠衛,天璇天璣仍時不時來興慶宮與她敘話,問過才知是天樞特許的,天樞從來對元旻言聽計從。

至於冊立王後……

“你們兩個好大膽,妄自揣測聖意,多久沒被罰過了?”她如是說著,心裏卻也琢磨開了。

如今大族,首推武氏,然而武家已算是元旻的半個母族,親上加親有些浪費,所以不會是武燦。

剩下崔氏和宣氏,元旻對崔氏是有心結的,況且以崔長治的孤直稟性,怕是有生之年都不願崔氏女再入宮闈。

那便只剩宣氏,首鼠兩端的宣氏此次下了重註,必定會千方百計去維系。

歷代君王,無論是多愛從寒門擢拔人才,輪到聯姻結親,總還是撇不開世家大族。

阿七面前有一幅畫,前些日子崔夫人歸葬後,宮人清掃浮玉宮時,她跟去發現了這幅畫,知會過馮太後便拿了回來。

泛黃的絹帛上:榴花連天如火如珊瑚、灼灼照眼明,絳英片片飛落,少男少女策馬揚鞭,一日看盡昇陽花。畫上兩人的面容栩栩如生,頰生雙暈、笑靨如花,正是青春年少、鶼鰈情深的元珙和崔采薇。

畫作一側,用簪花小體題著幾句詩:銀瓶欲上絲繩絕,玉簪欲成中央折。瓶沈簪折知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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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舍王城山高千仞,苻洵扛著鋤頭鐵鍬,在山頂尋了塊平整處,一點點掘土,直到挖出個長五尺、寬三尺的深坑。

銀線蝴蝶香囊、被砸碎的骨灰壇、苻灃贈他的錯金短刀、純金長命鎖、芙蕖簪碎片、泛黃的小像……

一樣樣放入坑中,雙手捧起一抔又一抔土,撒落、掩埋……

他忽然全身一顫,奔入坑底,拿起錯金短刀和長命鎖擦拭幹凈,又輕輕拿起那張小像、放到最貼近心口的地方。

用鐵鍬撮起一鍬土、蓋下,再一鍬……掩埋完成後,小心翼翼在坑頂種上一棵玉蘭樹苗。

蚩越從身後走來,柔聲說:“訶那,入冬了外面風大,回屋去吧。”

苻洵笑了笑:“外公,種好這棵樹就回去。”

蚩越走到他對面,滿眼心疼看著清瘦的他:“三月三就要進神廟受冊封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該忘的就忘了吧,往前看。”

苻洵微笑著擡頭,註視著他:“外公,倒不是忘不忘,我只是一直在想,究竟是誰害死了娘親?”

蚩越嘆了口氣:“都過去了,別想了。”

苻洵笑容不減:“就在昨夜,我終於想清楚了。”

蚩越一楞:“誰?”

苻洵含笑,走慢慢走到他對面,靠近他……

伸手,重重一推。

老朽的軀體如一段枯枝敗葉,飄搖著墜下山崖,山頂傳來苻洵聲音,帶著淚意、癲狂的大笑——

“就是外公你啊。”

“還有你們的王,蒙舍王、巫王……這巍巍王城,這十萬大山,都是困死她的兇手。”

苻洵回到蠱王宮,蚩越並不喜歡使喚仆婢,所以一路並未有人察覺。他進去柴房,解開一捆捆柴薪鋪在地上,然後拖著一具身形與他相似的屍骸回到臥房,將一盞又一盞油燈打翻。

最後,點燃一枝蠟燭,緩緩舉起,淺紅的火苗像薄紗,一經舔舐上布幔立即躥高數丈,盤上木質的門窗、屋梁,瘋狂肆掠著,不到半刻已膨脹成汪洋大海。

北風哀嚎,熊熊大火發了瘋似的四處亂竄,肆無忌憚吞噬著一切,蠱王宮、蒙舍王宮、巫王宮、整個蒙舍王城……

苻洵不緊不慢走下山去,身後烈焰滔天,他看都不看一眼,只是迎著北風,一步又一步,往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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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州急報——”信使連滾帶爬撲進上書房,“蒙舍國突發山火,綿延數百裏。”

元旻驚得站起來:“火源何處?”

信使搖頭:“蒙舍國與世隔絕,無法進入探查,但觀其方位,大約是蒙舍王城。”

元旻瞳孔急遽放大:“天樞玉衡!”

“天樞,我記得你姓孟,祖上是隨太祖西渡的羽民,身負神鳥之血?”

天樞絞盡腦汁想了半晌:“大約是。”

元旻頷首道:“取蒙舍國山脈走向圖,帶些人進去,探查一人下落。”

天樞疑惑:“陛下有何故人在蒙舍?”

元旻臉色陰沈:“榮國建業侯,苻洵。”

玉衡察言觀色,試探問:“找到他,殺掉?”

元旻攥緊拳頭,垂眸沈思片刻,往興慶宮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柔和了些,輕輕嘆了一口氣:“找到他,護送回靈昌,交到建寧王苻灃手中。叮囑苻灃,讓苻洵好好在靈昌呆著,莫再四處晃蕩。”

二人正要告退,元旻忽然又說:“此事必須瞞著你們首領,若有一絲風聲透到她耳中,自去領罰!”

天樞為難道:“首領雖主領飛廉,卻有其他信息來源,完全瞞住恐怕……”

“那就換了她身邊所有宮人,明令所有人不得與她交談外界訊息,一經發現立即杖殺”,元旻聲音陡然拔高,拂袖掀落案上茶盞,四分五裂茶水飛濺,“即刻起,讓衛尉寺封鎖興慶宮,非朕允許,不準她踏出宮門半步!”

二人嚇得肝膽俱裂,忙戰戰兢兢磕頭請罪。

玉衡跪下低聲請求:“首領武藝高強,與侍衛動起手來不太好,臣大膽奏請陛下手諭。”

元旻冷冷註視著他二人良久,輕聲道:“好。”

待二人告退,元旻楞楞站在空蕩蕩的書房裏,半晌回不過神。

又有宮人通報,西陵水 師管軍使雲秉奕攜母求見。

元旻略感詫異,八月阜門峽一別,他見雲飛燕拼死護住景樊,又數月不聞訊息,以為他們已破鏡重圓,還在考量劃哪塊靠近榮國的封地給她。

“臣並無與他國重臣勾連之意,只是轉移家業費了些時日。”雲飛燕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情緒起伏。

元旻心頭一顫:“都能同生共死,為何不能重修舊好?”

雲飛燕笑了,語氣決然:“臣可為他去死,卻無法為他而活。”

母子倆接受敕封後走了,書房裏依然回響著雲飛燕最後一句話——“不如意事常九八,何必過度執著於圓滿?”

許久,他緩緩閉眼,眼眶通紅。

“可是,我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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