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8.十萬大山困我身

關燈
28.十萬大山困我身

門再次打開,仆人端來一方托盤,上面兩杯酒閃著幽冷的琥珀微光。

崔長治端起其中一杯倒進案頭一盆寒蘭,不到半刻莖葉焦黑枯萎。

再端起另一杯遞到元旻面前:“老夫感佩殿下為人,卻隔著血海深仇,就在此送殿下一個體面吧。”

“崔長治,你敢!”阿七撕心裂肺地呼喊,扭身想掙脫出去,卻被死死鉗制,只能徒勞哀求,“不要喝……”

崔玄仁嘆了口氣,眼神悲憫:“姑娘,情深不壽啊。”

元旻回頭看她,眼神有些說不清的孤寒蕭索,笑容苦澀:“家臣所為皆聽命於晚輩,還請國公莫要遷怒於她。”

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霎時,鮮血從他口中噴湧而出。

阿七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張了張嘴,喉嚨卻哽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徒勞地淚流滿面。

這個曾寄托了她所有景仰、所有傾慕、所有夢想的人,這個泰山崩於眼前仍面不改色的人,這個無論何等絕境都能踏出生路的人。

就這樣,再次倒在她面前。

如此輕易,如此潦草。

阿七肝膽欲裂,趁兩肩壓制一松,掙脫鉗制撲上前,緊緊攥住元旻的衣袖泣不成聲。

崔長治靜靜註視著她,似有所感。

只見她緩緩站起來,滿臉淚水盯著他,被捆縛的身子無法行走,卻重重一歪、用頭撞向他,張嘴就咬,像是拼著一死也要從他們身上撕下幾塊肉來。

旋即,她後頸一痛,僵麻的感覺霎時傳遍全身,她眼前一黑、什麽知覺都沒有了。

.

黑,好黑。

狹窄逼仄的空間裏,充斥潮氣、腥臭味、腐爛味。

窸窸窣窣的細碎響聲,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茍延殘喘的呼吸、像垂死掙紮的哀泣、像膿血滴落、像□□腐爛……

像苻洵六年前在龍津圍場經歷過的一切。

蠍子爬行的時候,尾部會簌簌振動,尾針錐在皮膚上先是劇痛,而後又癢又燙、逐漸全身都沒了知覺。

螞蟻總是成群結隊行動,最喜歡鉆進傷口、鼻孔、耳朵、嘴巴……在一切有孔的地方蠕動、噬咬,又痛又癢,像被無數繡花針刺來刺去,那疼痛並不劇烈,卻因為數量太多,怎麽都無法擺脫。

花蚰蜒也喜歡鉆耳朵,但苻洵能在它們爬進耳朵前一刻,將它們扯出來撕碎。

蜈蚣是所有毒蟲中最安靜的,貼著巖壁、地面和石頭縫,所以苻洵經常被蜈蚣咬到,起初是劇痛、傷口越來越腫,全身滾燙,然後腸胃翻江倒海,不由自抑地嘔吐和抽搐。

蛇滑膩膩的,越小的蛇毒性越強,攻擊起來快得像閃電、像影子,苻洵的武功以敏捷見長,卻也沒有它們快。起初他經常被咬到,後來他動作越來越快,被咬到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但是被蛇咬到的痛苦最難捱,直到心臟停止跳動前一刻,他都是清醒的,清醒地感知蛇毒游走全身的痛,清醒地看著洞中其他毒蟲一擁而上、將他淹沒吞噬。

頭頂亮起柔和的金光,所有毒蟲轟地一聲拼命逃竄,像退潮的海浪,他身周終於有了片刻清凈。

垂死之際,金蟬從氣孔鉆進來,繞著他旋轉飛舞,一點點驅散浸透他五臟六腑、游走他奇經八脈、滲滿他全身的毒。

他又活了。

蚩越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訶那,你不能對抗它們、躲避它們,要學會與它們相處,馴服它們。你為主,它們為臣。”

苻洵已經忘了,這是第幾次聽到這句話。

這是他被扔進蠆洞之後,第八十多次死去,蠆洞一片漆黑,他早失去了時間的概念。

只有看到那柔和的金光在頭頂亮起、又遠去,他才恍然大悟——自己又死了一次。

蒙舍王對他的資質很滿意,有志將他培養成無與倫比的聖子,但再好的天賦也是用盡廢退,他在山外游蕩了十幾年,早已明珠蒙塵。

進入神廟接受冊封之前,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要嘗盡百草、覆蘇對草木之靈的感應,要徒步行遍各大主山、感知地脈……

進蠆洞只是其中一環。

最陰暗、最骯臟、最痛苦的一環。

蚩越很關心他,一刻不停地地守在洞外,一旦感知他呼吸微弱、心跳有異,就會從氣孔放入金蟬、及時救活他。

進蠆洞之前,他喝下一碗甜絲絲的溫水,叫“百花露”,蚩越說一碗可以支撐他一天一夜的體能。

有時候,蚩越聽他在洞內瘋癲地慘叫、哀嚎、嗚咽,會哽咽著問:“想要什麽?”

他一遍又一遍,絕望地重覆著那三個字:“讓,我,死。”

起初,他忍著惡心在洞內摸索,想尋找尖利些的石頭、硬一些的巖壁、或是堅韌一些的藤條,通通沒有。

山洞內壁覆蓋著厚而軟的苔蘚,扒開苔蘚是滑膩膩、潮濕的泥土,他徒手挖了不知多久,也挖不到半塊碎石。

後來,他拒絕進食,但餓著餓著會暈,暈過去會有人將他擡出去,繼續灌下百花露,再扔回蠆洞。

他甚至用牙齒咬破手腕,卻發現除了引來更多的毒蟲,沒別的用處。

“百花露是蠻族至寶,不止抗餓,還能促使外傷愈合”,蚩越在洞外泣不成聲,“這個洞是設計好的,沒有任何尋短見的法子。”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遍遍死去又活來,生不如死的酷刑地獄。

苻洵氣若游絲地哀求:“求求你,放我出去,或者……別救我。”

蚩越很溫柔地勸他,哄小孩吃奶的語氣:“訶那,只要馴服這個蠆洞,你就能出來了。”

“到時候,暖和的陽光、幹凈的空氣、漂亮的朝陽和晚霞、望不盡的山川河流……十萬大山都會是你的信徒,所到之處都會對你頂禮膜拜。”

我沒有十萬大山,受封之後,我擁有的只是碧水河圍起來的那簇山峰,那些層層疊疊壓抑的宮殿廟宇,那個將我母親困了十多年、再將她挫骨揚灰的——囚牢。

苻洵心裏想著,卻連擡擡手腳、或是完整說出一句話的力氣都沒有。

蚩越又說:“你天賦那麽好,一定能出來的,外公在外面陪著你。”

苻洵想起,這句話,蚩越也說了無數次。

臉上傳來零碎的啃噬疼痛,衣服碎成一條條掛在身上,身上不知爬了多少毒蟲,黏膩膩的、怎麽都甩不幹凈。

他慶幸蠆洞中沒有鏡子,看不見自己此刻的模樣。

但即使看不見,他也知道一定很醜,臉上身上被啃得坑坑窪窪、結滿一層層血痂,到處都是泥、粘液、毒蟲的殘肢碎片……

神思惚惚間,有個笑盈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好俏的臉,眼睛裏像是有星星,嘴唇優美得像花瓣。”

他驟然驚醒,仍是這狹窄逼仄的山洞,仍是窸窸窣窣的百蟲爬行,仍是縈繞不散的潮氣、腥臭味、腐爛味。

這一次,再沒有那位無瑕的聖潔仙子,攜滿身芙蕖花香,面帶微笑站在陽光裏,向著地獄中的他伸出手。

意識越來越模糊,彌留之際,一滴淚從眼角滑落,他在黑暗中伸出手,輕聲呼喚:“姐姐——”

溫柔得像囈語。

.

“還疼嗎?”

她註視著他滿身的傷口和血痂,心疼地伸手觸摸,在即將觸到他的瞬間,所有畫面煙消雲散。

阿七從夢中驚醒,眼前一片漆黑,空間狹小逼仄,腦袋磕磕碰碰、身下顛簸不止。像是被扔到一架馬車上,馬車正在坑窪不平的路面疾馳。

被反綁的雙手壓在背後,有些麻痹,卻仍覺著疼痛,應當是馬車的底板做工粗糙。

空氣裏有元旻的氣息,醇厚的沈香、溫潤的雪松、清苦微甘的白檀,沁著極淡的冰片。阿七屏息聽了一陣,才捕捉到一縷若有還無的呼吸聲。

她不敢隨便出聲,借馬車顛簸、扭著身子滿車廂尋找,眼睛逐漸適應黑暗,終於隱隱綽綽看到他,一動不動靠在車廂尾部壁板上,雙目緊閉。

回想暈倒前看到的最後一幕,她驟然緊張起來,眼眶一熱,哽咽著低聲喚他。

車廂內依舊靜悄悄的。

阿七手足顫抖,蜷身身軀、掙紮著一點點爬過去,將頭靠在他胸前。

隔著衣物傳來淡淡體溫,心跳雖弱,卻依然節奏分明。

她緊繃的身軀緩緩放松,長長舒了一口氣,不能自抑地落下兩顆淚珠。

一只手圍過來,輕柔卻有力,將她以依靠他胸口的姿態擁入懷中。溫熱的指腹在黑暗中摸索著,從胳膊慢慢上移、撫過肩膀,再向上,在她脖頸上摩挲。

那只手撫過的之處,好似有羽毛在不斷地蹭,柔軟而輕的癢;酥酥麻麻的觸覺在頸間反覆,溫熱的呼吸從頭頂吹來。

她整個人都被包裹在溫暖的沈水香氣息裏,身軀僵住了,卻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起了層細密的汗,胸腔裏那顆心想被一只大手攥住,越來越緊、越來越緊…

“疼嗎?”輕柔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她腦子一片空白,含含糊糊輕“嗯”了一聲。

指腹在她傷口周圍撫摸,極輕極柔,她緊閉雙眸、抖得厲害,好似要窒息了。竭力深呼吸讓自己平覆,卻感覺頭頂的呼吸近了,那張臉近在咫尺,他們的氣息和呼吸混在一起。

“為什麽?”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聲音輕的像是幻覺。

頸間摩挲的手下移,順手臂摸索到手腕,解著反綁著她的繩子。近在咫尺的呼吸依然在靠近,又是一聲極輕的耳語:“明明願意與我同生共死,為什麽還想離去?”

聲音帶了絲落寞:“離開我,你想去哪兒?”

呼吸吹拂著臉頰,已經隱隱感受到體溫,她屏住呼吸、不知所措。

繩子終於解開。

手腕松開的瞬間,她如夢初醒,用力撐著底板借力後退,彈坐到車廂另一側,大口喘息。

她懂了他的意思,可她覺得任何接近,都是褻瀆那纖塵不染的白雪皓月。

“還沒有想好,不過天高海闊,總有我願意駐足的地方”,她一開口才發現自己嗓音也是顫抖的,所幸腦子清醒許多,“我並無背棄殿下之意,只想出去看看,除了重重宮墻、巍巍朝堂、八方軍營,這世上的其他人、其他事物、其他風景。”

聽元旻未出聲,她又說:“我不會忘記殿下十八年的照拂,只是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就像之前同在東宮伴讀的那幾位,幼時再交好的發小,長大後總要各走各的路。”

“還回來嗎?”

“殿下若不棄,有再需要卑職效力之處,卑職定會不計生死、再效犬馬之勞。”

“知道了”,黑暗裏元旻鼻息有些亂,似乎在笑,“此行兇險至極,如此情況以後還很多,你可要惜命。”

她笑了笑,聲音輕柔而決絕:“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卑職既已在起雲樓許下重誓,定會一直追隨主上,刀山火海、誓死不渝,直到主上大業成就,不再需要我出生入死的那天。”

“你難道從未想過……”元旻頓了頓,剩下的話沒有說出口,又輕輕笑了幾聲,嗓音低沈了些,“算了,不提也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