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一語成讖

關燈
23.一語成讖

次日,瀟瀟一大早便來找元旻,神情十分為難。

“每年趕秋節,能有幸面見蠻黎三聖的,除了寨主夫婦,每個寨子最多只有兩人。本來已跟寨民商議與你們方便,昨天卻來了個不得不帶去的人。”

二人跟隨瀟瀟去了議事堂,遠遠看見堂中靜靜站著一名少年,長身玉立、衣冠勝雪,正是苻洵。

蠻族向來事死如生,苻洵一路未觸發任何機關,徑直穿過北限走進寨中,雙手捧著一尊骨灰壇。寨民知道他為親長扶靈,詢問他要去何處,他卻直接說要去蒙舍王城,面見蠱王蚩越。

蚩爍思索良久,只好叫來元旻二人,希望他們自己能商量出個結果來。

元旻見他一身縞素、神色悲戚,向來死者為大,也不好說什麽,於是回身安排阿七留守十八寨。

苻洵卻對蚩爍微微躬身:“寨主已對我照拂甚多,不必為此事為難,以往寨中可是如何選出隨行二人的?”

蚩爍沈吟:“趕秋是個大日子,往往半個月前就開始比試,到最後選出三五個在此決賽,優勝二人隨行。如今你們只有你們三人爭競,可直接決賽。”

苻洵點頭:“那便依規矩行事吧。”

然後轉向元旻道:“咱們男子比試,小娘子不必參與,不如將其中一個名額直接給褚娘子,我與馮兄爭競這剩下的一個名額,如何?”

阿七眼前一黑,忙轉向蚩爍連聲說:“我不去了。”

元旻擡手止住她,神色平靜:“此法子確實合情合理。”

苻洵甚是狡黠,但他一直是個迎難而上的性子,無論如何也得試試。

然而,待蚩爍帶他們二人轉到後院,看到爭競場的布置後,他的心一沈。

後院是片開闊的校場,此時所有器械桌凳俱已清空,只用薄紗圍出兩條高寬約一丈、長逾十丈的九曲走廊。裏面飛舞著無數繽紛彩蝶、映著日光隱隱可見絲絲縷縷交錯的金光,那是些極細的絲線、染了色交叉在走廊空間中。

瀟瀟解釋說:“蠻族敬重蝴蝶媽媽,這最後一道比賽,叫‘百蝶穿花’”。

走廊盡頭各有一束花,他二人需通過各自的九曲走廊、片蝶不沾衣,在一炷香時間內取到鮮花,弄斷絲線最少者取勝。

元旻與苻洵交過手,知他習武的路子與阿七極為接近,都是輕盈敏捷,若是讓阿七下場尚有一戰之力,至於自己……

這二人怎麽回事?輕身工夫和那一出手就是兩三樣兵器,相協相合、綿延不絕的攻擊身法幾乎一模一樣。

搖搖頭,竭力驅散腦子裏的雜念,褪去寬袖外袍,換成勁裝短打,借著陽光側頭從不同方向仔細觀察了絲線和蝴蝶,深吸一口氣。

先是收臂、斜斜飄了進去,再在空中輕輕側身、偏頭,而後足尖點地、長臂輕舒繞過,再腰身一軟側身翻去……

苻洵抱臂,冷冷註視他十八般騰挪飄移,輕嗤一聲,直看著他已繞過第一道彎,才忽然動了。看不見苻洵時如何動身的,只見他身上寬大的素袍在空中綻放如花,輕飄飄卻極快地旋身進入九曲回廊。

香才燃到一半時,苻洵已取回花束,依然像進入回廊前那樣抱臂站定,站在那冷笑。

香還剩半寸時,元旻才堪堪從走廊那段將花束舉起。

蚩爍走過去,仔細觀察後,表情有點尷尬:“訶那斷絲線三根,馮公子斷絲線……一小半。”

阿七默默想象了一下,自己帶上行裝、辭別元旻、同苻洵一起去蒙舍王城的場景,腦袋都大了幾圈,打了個寒噤。

她隱隱感覺元旻與苻洵之間,還發生過其他事,才能劍拔弩張至此。

下定決心,正要上前同蚩爍說些什麽,元旻卻已走到苻洵面前,躬身道:“技不如人,願這位小公子代我照顧好娘子。”

阿七很想直接給自己脖子來一刀。

“呵,大名鼎鼎的馮兄竟也有認輸的時候”,苻洵挑了挑眉嗤笑,“愚弟卻是照顧不好,馮兄何不親自隨行?”

元旻笑得很平靜從容:“不如就是不如,不管輸不輸得起,還是輸了,還不如早些認了。”

苻洵一瞬不瞬看了他片刻,唇角帶有一絲玩味:“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轉過身去,從袖中拿出一物交給蚩爍:“敢問寨主,此香囊值不值一個名額?”

蚩爍目光觸及那銀線蝴蝶香囊,臉色大變,雙手接過仔細端詳一番,單膝跪下,恭恭敬敬施了個禮:“緲露聖女是你何人?”

苻洵笑起來:“我是她帶來這世間,卻忘了帶走的遺物。”

.

在蒙舍國,趕秋的重要性僅次於蠻黎年,又稱“祈豐年”,這一天所有人都會暫停農事、集數萬之眾趕至秋場,看花燈、舞獅、吹笙擊鼓、蕩秋千…

各寨也會提前收拾糧米、果蔬、布帛、銀飾及其他賀禮,糾集數百人,前往位於碧水河以南群山之上的蒙舍王城祈福禱祝。

六月二十四,蚩爍、瀟瀟為首,帶著百來寨民,沿山間寬闊的石板道,騎著牛車浩浩蕩蕩出發了。

若要從“單獨同苻洵去王城”和“隨侍元旻,但苻洵會同行”之間選一個。

阿七選擇第三條路——直接給自己一刀。

苻洵、元旻一路無言,此行雖是蚩爍和瀟瀟主事,卻也不知為何都受了他們影響,整個隊伍都充斥著詭異的靜默,就連後面押運賀禮的隊伍說笑聲都日漸稀少。

幸好此行走的是蒙舍官道,不過十二三日,沿途林木逐漸稀少低矮,一條大河隱隱可見,瀟瀟松了口氣,揚聲歡呼:“到了,前邊便是王城。”

視線豁然開朗。

但見一簇峰巒聳翠,從山腳開始,沿山脊鱗次櫛比、無數高樓,青灰色牛角屋檐翼然,一路層疊至頂峰,再依山脈走向延伸開來,狀若展翅欲飛的神鳥,更有不計其數的檐角掩映於參天古樹之後。

一條碧水河環繞群峰之下,河流之上有無數吊橋、宛若長虹臥波向四面八方的官道輻散開來。

苻洵輕撫懷中瓷壇,舉目望向無盡殿堂,眼中有希冀、也有柔情,眼看蚩爍和瀟瀟已開始安排寨民卸貨、住宿,便下車向眾人辭行。

元旻看了他一眼,突然說:“殯葬之事頗為講究,小公子不如先與我等在山腳住宿一夜,沐浴焚香、整潔儀容後再入蠻黎宮拜見。”

苻洵沈吟片刻,微笑躬身:“多謝馮兄。”

阿七和瀟瀟同時詫異地看了他們一眼。

此話一出,周圍氣氛頓時一松,說笑聲、歌聲、鼓聲、管樂聲瞬間充盈兩耳。

瀟瀟熱情地介紹道:“這些日子山腳下有燈會、有舞獅子、還有耍把式的,幾位客人請盡興。對了,還有蘆笙會,年輕男女都可以去……玩……”

元旻和苻洵齊刷刷瞟了她一眼,瀟瀟忙止住話頭,看向阿七說:“這幾天很多巫師也會來王城,蔔卦都很準,不知姑娘是否有興趣去看看?”

阿七指向一個方向道:“瀟瀟姐,你是說那裏嗎?”

王城入口是一塊微有弧度、橫向極長的牌樓,面朝北方齊齊整整開了九進山門,三座石門、三座木門、三座磚木門,其上鏨刻無數鳳凰、蝴蝶、日月山川、古事記、圖騰、祈福的花紋。

最西那扇石門後有一塊巨石,旁邊坐著位面帶儺面的藍衣人,雞皮鶴發,兩耳穿環,衣服上繡著山川河流日月。他的面前已排起了長長隊列,每人到了他面前都頂禮膜拜,他卻只挑寥寥數人為其蔔卦。

被挑中的人欣喜若狂,虔誠地將手掌置於他身後巨石之上。那老者面前有一張小桌板,桌面攤著一摞棉紙,一截樹枝無所依憑地豎直著、隨老者念念有詞,在紙上寫下一行行字。

瀟瀟驚訝出聲:“大儺也來了?”

元旻不知何時靠過來,輕聲問阿七:“想去?”

阿七使勁點了點頭,回過頭,滿眼期待地看著他。

元旻展眉笑了,側了側頭示意:“一起去?”

苻洵先珍而重之地將瓷壇安置回房,出來之後,靜靜看著緊跟元旻走向大儺的阿七,看了片刻,也擡步走了過去。

最先蔔的是元旻,大儺待他將手放上去後,沈吟半晌便開始念念有詞,不過片刻偈語已成。元旻向大儺微笑著施禮,拿起那張白棉紙,定睛一看,笑容逐漸凝在臉上。

那“樹枝”在紙上寫著四句偈語:

生在綺羅長在錦,二八王爭破天明。碧血離火歸魂夢,梨花塢裏忘前塵。

阿七緊緊隨其後走到大儺面前,大儺卻不理會,直接越過她,拉起她身後的苻洵。

苻洵將手放上巨石後,大儺忽然頓住了,手中動作凝滯了半晌,才開始念念有詞。樹枝劃得極慢、極艱澀,過了約半刻鐘,才緩緩寫完。

苻洵看了阿七一眼,神色淡漠拿過偈語,看了半晌,忽含淚大笑起來。

白棉紙上依然是劃痕深深的四句:

原是孤形吊獨影,流水逐花斬七情。天啟建業空九宇,起落參商夢如真。

阿七有些不甘,覷著後面沒幾個人了,又腆著臉靠到大儺面前,眼巴巴乞求糾纏了片刻。大儺的念誦之聲戛然停住,就連那一直運轉如飛的樹枝也“啪嗒”掉落。

緊接著,那張毫無紋飾的木面具轉過來,兩個眼孔對準自己。不知為何,阿七感覺那面具像一張冷肅的臉,死死盯住了自己。

沒來由的恐懼油然而生,她忽然感覺遍體生寒,轉身欲逃。

緊接著,大儺枯瘦如雞爪的手緊緊攫住了她,發出陰森的笑,緩緩開口,那拖長了的嘶啞吟唱宛如詛咒:

“我在你背後看到過去,

被戰火燒孔的劫灰掩埋;

我從你眼中看到未來,

流滿了鮮血、鋪滿了屍骸;

你是罪孽的產物,陰謀的延續,

轉動紛爭的棘輪,

無數亡魂時刻在身邊徘徊;

糾纏難分是半世的糾葛,

顛沛流離是此生的摯愛,

你的前生親手把戰爭鋪開,

你的未來會結束……”

元旻率先上前,將阿七從那雙枯瘦的手中拉開,冷聲喝止:“拙荊天性純善,先生慎言!”

苻洵看了他們一眼,同樣躬身懇求道:“先生神通,望對這位姑娘多加垂憐,莫要恐嚇。”

大儺看著他們三人,目光先是定在阿七身上,再在苻洵和元旻身上掃來掃去,陰惻惻地笑起來,傾身靠過去,聲音嘶啞:“兩個男人,此生摯愛、半世糾葛……桀桀桀……不得往生,不得解脫……桀桀桀……”

阿七手足冰涼,冷到極點的寒氣從胸腔彌散到周身,太陽穴和心口突突直跳,腦顱似被利刃穿過,突然眼前一紅,什麽都看不見了。

在大儺“桀桀”的陰笑聲中,元旻和苻洵驚愕地發現,阿七兩眼一紅、緩緩流下兩行鮮血,而後如風吹黃葉般、輕飄飄暈倒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