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生民百遺一

關燈
18.生民百遺一

阿七輕聲說:“不止柴薪、燈油,糧食、鹽、鐵、木材,他們什麽都缺。”

“他們並不關心誰做了王,將相王侯的爭權奪利、愛恨情仇對他們都是塌天大禍。他們要的,只是吃飽飯……”

“甚至連吃飽飯也不敢奢求,只求餓不死、凍不死,少些饑荒、疫病、征兵,若是那些無可避免,那就少死幾個家人,好歹留得一兩個。”

元旻心頭巨震,恍然想起昭王曾在他幼時說:“阿旻,為一國之君,為政時就該像廟裏的神像,中正平和,不能放縱欲望和情感,不能有太明顯的喜惡。”

“上位者一句輕飄飄的話語,落到百姓身上,就是幾輩子翻不了身的山岳。”

是夜,勞作一天太累,元旻倒頭就睡,醒來卻發現外面一片漆黑,稻田裏蛙聲一片。

月亮不知何時隱入雲中,夜風颯颯帶來些濕潤氣息,屋頂響起嘀嗒的雨聲。起先稀稀落落,逐漸轉密,暴雨傾盆而下。

睡在主屋的何老太驟然警覺,大喊:“老頭子,麥穗蓋上了不曾?”

何老漢鎮定地回覆:“那個後生全幫我們堆到檐下了。”

何老太如釋重負,松了口氣,不久之後,主屋再度響起鼾聲。

元旻的心也隨他們緊張提起、再放下。

屋裏阿七的呼吸聲依然平穩綿長,他卻再也睡不著。眼前一忽兒是何老漢顫巍巍的身軀,一忽兒是半瞎的何老太那天下午帶著哭腔喊“婭婭”,一忽兒是阿七正色跟他說的那些、他從不曾聽過的話。

借著窗外不時閃過的電光,坐回床沿。阿七側躺在床上睡得正香,一綹發絲散下來、拂在臉頰上。

元旻輕輕拈起那綹發絲,纏繞在自己指間,擡起手擱在鼻尖,嗅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氣。

“還有四個月。”他唇角揚起,輕聲重覆。

次日清晨,依然暴雨傾盆。

阿七早醒了,收拾了他的臟衣、又搶過何老太手裏的,就著暴雨在檐下一邊洗、一邊與何老太敘話。

“四郎有福氣,娶到這樣賢惠的娘子。”

阿七埋頭不語,雙頰緋紅。

何老太卻似陷入回憶:“當年啊,我那大兒媳也這樣賢惠,只要得閑、從來舍不得我這婆母做些活。”

阿七隨口問:“她如今在哪?”

何老太道:“生第八個孩子的時候,大出血沒了。”

元旻訝異道:“生育對女子損耗極大,為何要生這麽多?”

何老頭重重嘆氣:“兒子少了,種莊稼、搶田地、搶水源都沒人,這世道,養大個孩子不容易。想當年老漢也有八九個孩子,最後活到成家的只有兩個。”

元旻有些羞愧:“抱歉。”

何老頭毫不在意笑了:“郎君一看就是讀書人,想來家資頗豐,不曉得咱們莊戶人家的日子也沒啥。”

半晌,何老太又道:“說句話小娘子莫嫌晦氣,小娘子的聲音,跟我那小外孫女可真像。”

阿七想到她大兒媳,不敢問了。

何老太卻繼續抹淚道:“婭婭是老婆子家六姑娘的娃,生下來沒了娘,五六歲的時候朝廷征兵,將她爹拉走了……”

“婭婭長到十五六歲,水靈得像一枝花,瞧著可惹人疼。那年又鬧兵災,我家婭婭出了趟門就被盯上了,那些人追啊追,婭婭一直求人開門讓她躲一躲,誰敢?”

“後來我家婭婭就被…回來都勸她想開些,啥都比不上活著要緊,還是看不住哇,偷了剪子結果自己……”

“她小時候最怕疼,紮了自己那麽多下,也不知道疼不疼……疼不疼啊……”

阿七眼圈發酸、有些熱,想起自己當日作偽求收容的場景,很想給自己兩巴掌。

正在此時,挨著倒塌房屋的那一側“哢擦”一聲,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聲,又塌了一些。

只剩三間好屋子了。

元旻忙回屋取了包袱被褥,搬到隔壁,目光看向對面山林,想著砍哪根樹、再留些錢給老人修繕一番。卻聽老漢道:“郎君不必焦心了,等老兩口入土,這房子塌便塌了,何須費那些銀錢。”

元旻不知如何作答,只得低聲問:“你們過得,一直這樣難麽?”

此言一出,都沈默了。

老漢笑了笑:“聽我太爺爺的太爺爺說,以前那時候沒什麽國王、縣官,只有酋長和王,各種各的地、各養各的娃,也不用納什麽糧、征什麽兵……”

“有那麽高的戎陵,誰都進不來……祖屋就是那時候修的,足足十間呢。”

那時候,說的都是那時候,安樂富足的那時候,史書上記載、榮國尚未取得戎陵山以南的時候。

.

“大約八九十年前,有個國王派了五個比你還高大的後生拜訪我們的王,後來不知怎的把山弄開個口子,榮國的兵就來了,說這是他們的土地,以後要給他們納貢。”

“咱們祖祖輩輩都在這,怎就成了他們的土地?”

——八十九年前,榮襄王派手下五位幹將,鑿開戎陵山脈西段,修路鋪橋、架設八百裏平虞道,收古虞國平原沃野三百萬頃。

“老頭子今年七十一,家中兄弟六個、姊妹五個。長到十五六歲時,抓壯丁沒了四個。”

——五十八年前,榮莊王征兵十萬,趁伊河結冰多次侵擾上陽,幾年後被上陽軍、鎮南軍合圍,全軍覆沒。

“長到二十歲,又說要給北方哪個王送女人……我三個妹妹全被拉走了……郎君你是讀書人,且說說,那些王已經有那麽多女人,怎麽還不知足呢?”

——五十四年前,榮莊王戰死,繼任的榮僖王進貢美女三千、錢糧無數向翊威王求和。

“三十七歲那年夏天,羌河漲大水,兩個姐姐全家都沒了。我家四小子眼看柴堆被沖走、非要去搶,柴沒回來、人也沒回來……才那麽大點人,還沒竈臺高……”

——三十七年前,羌水大汛,毀屋舍不計數。

“當年的麥子、苞米、稻谷全都沒了。那年冬天我家五小子凍死了,九小子還在娘胎裏,營養不夠也掉了,老婆子傷了身子。”

“第二年春荒啊……一家子實在餓的受不了,我家七姑娘和八小子餓死了,送出去給人換著埋了,一家子才活下來。”

“到了秋天又開始征兵,說是什麽國王打來了,我家二小子和三小子被拉走了。小郎君你說說,那些國王放著太平日子不過,打來打去做啥呢?”

——是年,大饑,人皆易子而食,翊伐其北。

“後來過了十多年好日子,大郎有了老婆孩子,六丫頭也嫁了人。生婭婭那年發了瘟疫,六丫頭怕傳給男人孩子,自個兒去林子裏吊死了,我家三個孫孫也沒挺過來。”

——二十五年前春,大疫。

“又過了五年,征民夫修什麽城墻、又要拉女人去制軍衣,我家大孫女和三孫兒被征走啦。”

——二十年前,征和四年,翊昭王滅滬國,榮武王震悚,傾舉國之力鞏固邊防。

“六年前,又開始征兵了,我家二孫子他……”

——六年前,征和十八年,榮武王擾上陽,兵敗。

“五年前的冬天可真冷啊,鵝毛大的雪,屋子漏風沒人修繕,我家最後一個孩子也凍死啦。”

“他們說什麽王死了、老天都在傷心,他一個人死了老天爺就傷心,我家死了那麽多人怎不見得傷心?郎君你說說,這是什麽道理?”

——五年前,征和十九年冬,榮武王薨,舉國縞素。

“哈哈哈……末了末了,只剩我們兩個老東西還活著,我們也是黃土蓋到頭頂的人了,咱們一死,這一家子就死絕了,哈哈哈……”

元旻黯然,胸口好似壓了無數大石頭。

雨越下越大,阿七的捶衣聲不知何時停了,天地之間白茫茫的,好似天河傾倒,又像是無數悲苦的血淚、不斷沖刷著那些流傳千秋的功業。

史書上寥寥幾個字,卻是他們苦苦掙紮仍不得往生的一輩子。

.

休養五六天後,阿七的傷口已結了痂,也到了離開的時候。

這些時日元旻格外沈默,有時甚至整天一言不發。

除了抽空出去餵馬,只趁著晴時去山裏打些柴,背回來劈好,堆了大半屋子,老漢連連說不必再打,兩人活不到那時候了。

臨走時,元旻從包袱裏取出幾貫錢,又要拿金銀給他們。

何老漢卻只收了一貫錢,推拒道:“多的用不上,這些錢夠老漢跟老婆子買兩口棺材了,黃泉陰司下定為郎君夫婦祈福。”

元旻無地自容。

二人怏怏走出了數裏地,一路都默不作聲,相顧無言。

榮國已兵禍四起,似這樣的家破人亡的人家戶又有幾多?

“殿下,這麽多人,我們是救不過來的,是嗎?”阿七忽澀聲發問,抱膝坐在船頭,將頭埋在腿上,泣不成聲。

元旻靜靜坐在她身邊,手僵在半空、手指蜷伸幾次,最終還是緩緩撫上她頭發。

阿七恍若未覺,淚眼朦朧擡頭:“為什麽,打不完的仗、數不清的水災、旱災、饑荒、疫病,聖明如先王,也不能消滅這些。”

元旻認真思索半晌,眼神悲憫註視著她,表情卻是見慣風浪的平靜,不疾不徐地柔聲說。

“因為人越來越多,土地和資產卻是固定的,想活下去,只有爭、搶;國若征兵、處處家破人亡,若不征兵,更會被別國欺淩、傾覆。”

“因為每個人種的糧食都只夠生存,所以一點天災就饑饉連連;死的人多了,天地間的正邪兩氣平衡被打破,就會有瘟疫,而每個大夫殫精竭慮一生,最多卻只能教導出數位大夫,大夫的數量永遠不夠……”

“你問我們能否消滅這些,恐怕令你失望,我們不能。一國之主,終其一生,也只能盡力平衡、周旋,拆東補西,死更少人、活更多人。”

阿七仰頭看他,聽得出神,忘記了流淚。

元旻看著她,笑了,忍不住又摸了摸她柔軟的發絲,道:“你聽得懂,對嗎?”

“但是,總會變好的”,元旻極目望向更遠的江面,“數千年前,原人還在茹毛飲血,炎黃蚩尤還在紛爭不斷,幾乎無人能壽終正寢,現在,好一些的國度,已經不會餓死大部分人了。”

“我們做不到,我們的子子孫孫可能也做不到,但是總有一天,會有大同治世。”

阿七陷入沈思,沒註意他說的“我們”,忽然雙眼一亮:“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

元旻點頭:“我不知那時誰稱孤道寡,但是,定會有如神農那般的人尋到一種作物,同樣土地耕種出來的糧食翻倍,每個人豐衣足食,有閑暇研學聖人學問,民智全開。”

“定會有如大禹般精通水利之人開鑿水渠疏導河流,讓伊河、長流川不再泛濫成災;也定會有專研醫學的書塾,同一醫者桃李滿天下。”

“或許在那個世界,已不需要君主,每個人都能把控自己命運。”

說著,收回目光,看向阿七,發現她正一瞬不瞬看著他,淚痕已幹,唇角漾出笑意。

“我也想讓這世界變得更好,哪怕只有一點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