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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翊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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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翊來使

在這片名為蜃洲的大陸上,大小國家部落數以百計。有三大強國,大宛馳騁北方,蒙舍國隱於南方密林,而東部千裏沃野、臨海魚米富地,盡歸大翊。

大翊立國已有千餘年,傳聞其國民並非蜃洲本土所生,最初的最初,只有從東邊渡海而來七千人。

古書記錄,他們肋生雙翼,可翺翔九天,人數雖少,卻無論男女,都驃驍會武、能征善戰,更擅巫祝靈咒。下船登陸後不足一年,萊東望海百族皆俯首稱臣,世結姻親。

該民族信仰神鳥鳳凰與天空之神,被蜃洲原住民稱為“羽民”,太祖元長愗與大祭司元湘共定國號為“翊”,定都昇陽。

天上星河轉,浮世已千年。

披霜露、斬荊棘的首代國主祭司兄妹已駕雲西去、傳聞中翺翔九天的神鳥杳然無蹤。

千年後的昇陽城北,宮墻遮天蔽日,護城河融融湯湯蜿蜒數十裏,宮殿鑾宇層層疊疊,覆壓千畝。

而在昇陽東郊的陽華山,起地九百六十丈,兩萬一千三百三十三步臺階通天,臺階兩側漸次分立十三陪殿,拱衛著山巔隱入雲端的國廟——凰羽寺。

也許真得到了天空之神的庇佑,大翊的國土從千年前的萊東彈丸之地,擴張至今,已東至望海,西至臨梁,南至長流川,北至烏蘭、玄陰山脈,成為第一強國。

昭王是個精明強幹的中興之主,在位二十年,年號“征和”,文治武功皆十分了得。

先迎娶北宛公主馮姮為後,與北宛通商互市;然後滅長流川以南的滬國,得兩千裏膏腴之地。

最後派五姓之崔氏,在長流川南岸與蒙舍國交界的夔山、木城山脈築起全長約七百裏的防線,史稱“南籬”。

這完美的疆域,卻在翊國西南角落,伊河與長流川之間,鎣山山脈以西八百裏、戎陵山脈西南、東北各六百裏,斜斜圈出了一塊汙漬。

這塊不大不小的汙漬,便是榮國。

榮,本名“戎”,善養馬、擅冶煉,鑄造的盔甲刀兵在整個大陸無出其右,國土貧瘠、多荒漠與高山,民風悍勇。

榮國曾歸順於大翊,疆土合並、設州郡,卻在三百年前又獨立了出去。那以後與大翊的關系,更是降了叛、叛了降,並在這反覆拉扯中,疆域越來越廣,國力越來越強,勝仗越來越多。

多代翊王都曾在龍骨關陳兵數十萬,想一舉覆滅這反覆無常的眼中釘,卻因天險難攻、榮人悍勇,自家內部又不齊心,打著打著就陷入膠著,然後不了了之。

昭王滅滬國之後,馬不停蹄在上陽郡廣積糧草、加練精兵,想趁熱打鐵一舉滅了榮國,卻在大事將成時,被元琤來了個釜底抽薪。

榮王苻治喜不自勝,國力尚自空虛,塌天大禍消弭無形,轉眼敵國變友邦,大翊來使又成了強鄰上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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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國永興四年,苻治原配楊氏薨逝,同年,冊封丞相高伯周之長女為後。

翊王元琤誠意頗足,遣來道賀的主使,竟是與先王一母所出的九王弟——襄候元璟。

筵開吉席醉瓊觴,華國樓頭鸞鳳翔。紅綢鋪地,禮樂聲中,執雉傘、錦曲蓋、紫方傘、香爐、拂塵、銀燈的宮人絡繹不絕,接引著十二擡的轎輦自正南的安門緩緩擡入。

王後高氏著六龍六鳳冠、執雉羽織就的團扇遮面,霞紅錦衣上滿繡的金絲銀線在日光中暈成一團團絢爛。

阿七百無聊賴,努力保持元旻平日那波瀾不驚的表情。身上的禮服,荼白織緞上有金絲、孔雀羽線、銀線滿繡的流雲、曲水、鳥羽,彌散著清雅的沈水香,輕嗅靜心凝神。

阿七低頭,輕輕摩挲衣袖上若有若無的暗紋流光,想象著禮服穿在元旻身上的樣子。

身側的武煊忽輕輕拉扯了她一下,往丹陛之上使了個眼色。

阿七如夢初醒,猛然擡頭,高處的襄侯元璟對她微微頷首一笑,風度卓然。

嚇得她一個寒噤,險些沒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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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質子府,起雲樓。

花窗半開,夕陽將梧桐枝葉的疏影照進屋內,嬌俏的歡笑越來越近,穿緗色襦裙的少女推門而入,輕快地撲入武煊懷中:“六哥”。

武煊忙將少女抱緊,忽然神色一正,低聲輕斥:“還不拜見四殿下。”

阿七正要擡手制止,元璟站在門口,閑閑笑道:“六郎,阿燦為了來見你吃了不少苦頭,帶她去靈昌逛逛燈會吧。”

話是對武煊說的,卻一瞬不瞬盯著阿七,笑容好似長在臉上的面具。

武燦猶自撒嬌:“六哥,好久不見,阿七是不是又長好看了些?對啦,阿七怎麽不在?阿七呢阿七呢?”

武煊頭都大了,一邊對沈默的兩人賠笑,一邊趕緊拖走聒噪的妹妹:“走看燈會去,哥帶你逛街……”

兄妹二人笑鬧著跑遠了,元璟仍盯著阿七,一言不發,周圍的氣流似乎有所感知,也逐漸凝固。

就在阿七心虛得快繃不住時,元璟不緊不慢走到主位坐下:“跪下。”

阿七雙腿一軟,穿著元旻的衣袍就彎膝跪下。

元璟閑閑道:“阿旻在哪?”

阿七聲如蚊蚋:“師父我……”

元璟冷哼:“易容術學成這樣,也敢拿來糊弄為師。”

阿七跪在地上低著頭,感覺快要窒息了,正編著措辭想狡辯,門外忽傳來一聲輕笑:“愚侄既已好好回來,九叔何必在此嚇唬阿七?”

阿七如遇大赦,偷偷瞟了一眼元璟,起身小跑著迎出門外。只見元旻唇角噙笑,穿一身玄色勁裝,正風塵仆仆沿著樓梯拾級而上,到門口時對她說:“去更衣罷。”

又躬身行禮:“請九叔安。”

元璟怔了怔,如夢初醒般,一把拉住這個令他擔憂數載的少年,摸了摸頭頂、捏了捏胳膊,又輕撫臉頰:“高了,也壯了,長硬朗了,好啊,真好!”

緊緊抱住少年,放聲大笑,淚如雨下。

元旻臉上仍掛著紋絲不動的端雅微笑,款款道:“幾年不見,九叔風采更盛了。”

“臭小子,還是端著這副老成樣子”,元璟笑罵,忽然想到什麽,笑容瞬間消失,冷哼斥責,“櫟東的那些事,你早被人盯上了,簡直不知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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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元璟率使團乘車從龍骨關入榮國,車轍碾出的狹道衰草滿布,行行停停十餘天,才出現可駟馬並驂的寬闊官道,此時距冊後嘉禮尚有月餘。

他並不急於去靈昌覲見永興王,反而向苻灃陳述狹道坎坷、人困馬乏,想在英平郡休整幾天。元璟喜歡游山玩水是列國出了名的,苻灃並不多作計較。

元璟一邊佯作四處玩耍,一邊派心腹先行潛去靈昌質子府與元旻接應,派出的人卻似泥牛入海。

一籌莫展之際,冷不丁撞見了熟人。

那一日,櫟東鹿鳴茶肆,元璟臨白水而坐,波光瀲灩,秋風送來畫舫上沁人心脾的絲竹之聲,恍惚是《白雪》,數月來的焦躁也平覆了不少,遂合目假寐。

不知過了多久,隔壁雅間傳來熟悉的聲音。

武煊關切地問:“此行可順利?”

阿七淡淡回覆:“還行。”

武煊忙追問:“可有所獲?”

“噤聲”,阿七壓低聲音說,“回去再說。”

而後便是靜默,門開了又關,極輕的腳步聲遠去。

元璟噤屏息凝神聽了半晌,卻聽到不遠處傳來男子浮浪的笑鬧聲,而後一個稚嫩的少年聲音喝止調笑,帶著恭敬溫聲道:“在下昨夜夢到洛川水神賜我一枝芙蕖,原是應了你我重逢。仙子姐姐,可否賞光移步敝間,品茶聽曲?”

阿七默了片刻,平淡而簡練地吐出一個字:“滾!”

元璟笑著搖了搖頭,暗嘆幾年不見、阿七這狗脾氣一點沒變,一直側耳傾聽到接連的四聲“噗通”落水。

緊跟著,是此起彼伏的驚叫,還有那群紈絝驚慌失措的交頭接耳:“撈上來啊,小侯爺看上的人別想跑,快下去!”

元璟搖頭,暗想該早點去靈昌了。

那幾個人的水性他從不擔憂,只是不知如此隱秘是為何事,等見了元旻需仔細問問。

起身剛要走,隔壁卻又有人坐了下來,一陣窸窸窣窣翻找之聲,隨後有人稟報:“侯爺,那幾人只在此坐了坐,並未留下什麽。”

少年的聲音再次傳來:“無妨,我認得上陽武家的老六,另一位也肯定跟翊國質子府脫不了幹系。”

“是否封鎖河道,搜找二人?”

“好歹是大國質子,不至如此,隨他們去吧”,那小侯嗓音帶著笑,“咱們這半月盯著武煊,在櫟東尋得不少好東西。莫邪,我們還是先回郡公府,與三哥商議一番,再作定奪。”

英平郡唯一的郡公,正是榮國永興王苻治的三弟——苻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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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灃很出名,因為他仁義禮智信俱全,名副其實的君子。榮國這王室,廢物草包當道,苻灃是極其稀有的例外,也因此被苻治忌憚。

幸虧,孟太妃還有另一個兒子,建業侯苻洵。

其實苻洵名氣更大,只是跟苻灃截然相反——聲名狼藉的浪蕩子。

小小年紀一身紈絝習氣,未領過一官半職、不曾在任何衙門軍營歷練過,可謂毫無建樹。除了一副精致漂亮的好皮囊,沒有半分讓人記憶的特點,生動闡釋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苻灃大苻洵十幾歲,對這幼弟頗為憐惜,就藩英平郡之後,先是怕他小小年紀、在靈昌缺少年長者的照拂,上書要將苻洵接到自己封地,毫無意外被拒了。

這世上哪有爹媽還活得好好的,把兒子交給兄長養的道理?

後來不知怎麽的,苻洵莫名其妙被送到翊國昇陽為質子,小小年紀不得不逢迎昇陽那堆衙內,然後在應酬交際間染上了笙歌燕舞的習氣。

等他被送回國,已是個不折不扣的紈絝,苻灃卻仍擔心他在靈昌缺少管束,被一幫敗類帶得更不堪,又多次向永興王苻治請旨。

這一次,苻治答應了。

苻灃太聰慧能幹,剛好有這個不成器的弟弟拖拖後腿,連猜忌之心都少了幾分。於是苻治賜給苻洵一個“建業侯”的虛爵,又令他二人無詔不得回京,遠遠打發掉這別如雲泥的兩兄弟。

後面就是世俗喜聞樂見的兄友弟恭,苻灃終究把這堆扶不上墻的爛泥,硬生生帶出了點人樣。

卻也只有一點人樣。

那天在鹿鳴茶肆,元璟本想施展輕身工夫跟上苻洵,探聽個只言片語。卻見暮色漸起,如徹夜未歸怕引使團懷疑,只得一路縱馬先回英平郡首府鎮安,再作打算。

豈料剛回驛館,副使姜環便來報,英平郡公下帖,邀他次日過府一敘。

苻灃頗愛金石,偶得一古碑,想到元璟對古玩金石頗有涉獵,便邀其同賞。

元璟走入郡公府書房時,窗下一尊藍釉獅耳香爐,傾吐著絲縷白煙如水流洩,濃濃的沈水香凝在室內,這熏香……

苻灃見他神色有異,笑道:“鄙人一介武夫,卻也敬重清流學問,知襄侯賞光,特沐浴焚香以示鄭重,襄侯見笑。”

元璟忙笑道:“郡公言重,愚下不過覺這香氣味醇正,一時陶醉罷了。”

苻灃松了口氣道:“鄙人也不識香道,這塊香是上賜的,合該與襄侯這等清貴人物相配。”

二人自謙推讓半刻,元璟的心卻越來越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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