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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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這頓飯吃得還算可以,江柳琳吃飽了先走的,都來到醫院附近了,她聯系了之前的老同事,約去喝咖啡,行程很滿。老同事現在也是醫院領導層。如果當年江柳琳沒有辭職,以她的能力,今天一把手的位子也許也該輪到她坐了。

陳嘉效沒有立馬離開,重新叫來服務生給鄭清昱點菜,對面忽然多了一個陰影,一旁的服務生有些詫異,看向陳嘉效的眼神立馬變得覆雜。

他剛接班,看眼前的景象,很像陳嘉效上一場約會結束立馬進行下一場,熱鬧看夠了,服務生看到桌上沒有收拾的殘局,又擔心客人會不會投訴他們工作效率低下影響到他的私人感情問題。

胡綰將服務生的內心活動看得明明白白,“撲哧”笑出聲,陳嘉效這才將視線從菜單移到對面。

他本來在思考要不要點個小炒肉,可鄭清昱長了顆口腔潰瘍,所以他完全沈浸在自己的糾結裏。

看清對面人的時候,陳嘉效眉頭皺得很緊,眸光低沈,臉上一剎那的錯愕後變成嫌惡。

“陳總,保持氣度。”明知道他是天塌下來也能八風不動的人,胡綰還是意味深長提醒他一句,怡然自得把自己包包摘下來放一邊,戲謔一句,“怎麽,陳總剛結束一場相親?看來是不滿意,不然以陳總的風度,怎麽會讓女孩子自己先走了。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不過我認為相親吃什麽倒是其次,了解對方才是最主要的。”

說完,故意看了眼旁邊故作淡定的服務生,嬌媚眼角的狡黠笑意十分張揚。

陳嘉效實在不懂她在笑什麽,將菜單合上遞出去給服務生,面無表情開口:“再加一份辣椒炒肉,全部幫我打包,謝謝。”

胡綰目送服務生離開,聽到對面的男人冷冷開口:“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和朋友剛吃完飯,看到熟人過來打聲招呼。”

她這樣的態度,陳嘉效反而不好發作了,他譏笑一聲,若有所思片刻,看著她說:“胡小姐,我以為之前我的態度夠明確了,你如果非要這樣,”陳嘉效臉色沈下去,語氣徒然鋒利,是極其涼薄的,“對待讓我感到厭煩的人,我的確是會沒有風度的。”

胡綰細長眉頭一挑,嗓音暗藏隱隱的興奮,“陳嘉效,我不相信你不知道,你越是這樣,越會讓女人對你產生無窮的興趣。”

“我為什麽要知道一個我不想了解的女人是怎麽想的。”

陳嘉效話接得很緊,空氣幾乎要擦出火花來,靜默幾秒後,胡綰彎了彎嘴角,低頭玩弄自己的手鏈,語氣罕見有些失落。

“你一直都是這樣拒絕女人的?”

“我想前兩次,我已經給夠胡小姐面子。”

胡綰“哈”地笑出聲,“上次見面,在你父親那邊,我也沒做什麽吧?”

“那樣最好,胡小姐自便。”陳嘉效依舊從容不迫,說完正要起身,胡綰忽然話鋒一轉,冷笑一聲:“我倒是不知道你所謂的態度是什麽?上次見面,當著你父親他們的面,你可沒提一句你不是單身。”

見陳嘉效果然動作一滯,胡綰胸有成竹彎了彎嘴角,雙手交疊到下巴下,饒有興趣盯著他,“怎麽,被我戳穿了?”

“我剛才就是在給我女朋友點菜,說得夠明白嗎?”

胡綰不說話了,嘴邊笑意漸漸消失,但話仍然是自我的,“哦,那又怎樣?你爸可是一門心思想讓我們兩家人成為親家。”

陳嘉效氣定神閑坐在那裏,兩腿交疊頎長單薄的身形也無比優越,“我希望你弄清楚一點,我和陳霆民的關系你應該有所耳聞,就算之前不懂,那我現在告訴你,那晚我會出現是因為我爺爺奶奶,陳霆民沒有權力決定我的任何事。”

“陳嘉效,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可現在看來,是你拎不清。”胡綰微微一笑,“你敢保證,和你看上的人一起,你就一定能行使你口中所謂的權力嗎?”

其實明明可以把胡綰這句話當過耳旁風的,可無意間,陳嘉效聽進去了,想的是,他和鄭清昱未來的那根線,好像的確不在他手裏握著。

昨晚他清清楚楚聽到鄭清昱喊“學長”,後半夜,他醒來久久睡不著,站去陽臺抽煙,翻來覆去地想。

在他了解到的鄭清昱的戀愛史中,有可能讓她稱呼“學長”的只有一個人。當年她在濱大轟動流傳的戀情,對方是濱工大的學長。

那是她的初戀,據他所知,那段感情至少足足持續八年。想到這個數字,陳嘉效煙一下抽猛了,嗆得喉嚨、眼眶刺痛。

後來為什麽分手,他至今不知道原因,鄭清昱會提起她和厲成鋒認識、重逢結婚的過程,也偶然提起過她那些前男友,唯獨那個叫“劉近麟”的人,她緘口不提,不知道是默認他見證過都懂還是不想觸動什麽。

胡綰還說了什麽,陳嘉效後來是真沒聽到了,他思緒飄遠,陷入一個困境,總在想昨晚鄭清昱到底做了什麽噩夢。

最後,陳嘉效徹底失去耐性,毫無溫度對鍥而不舍的對方說:“拿結婚裹挾我,胡小姐和我父親一樣是白費功夫,我對婚姻沒有任何渴望,也不會和任何一個人步入婚姻。”

胡綰微微一怔,片刻後皺眉笑了,“有其父必有其子?”

陳嘉效嘴角一動,表情卻還是冷淡的,起身離開了。在前臺買單和等待訂單的時候,看到鄭清昱八分鐘前發了條消息,說她結束了,問他現在過來還來得及嗎。

入夜,陳嘉效回到月亮灣不算晚,但鄭清昱已經睡了,他拿了睡衣到書房洗澡,天氣太熱,他直接沖的冷水。

關燈躺到床上他往那個單薄身影身邊靠,輕輕將人攬入懷中,似乎有所察覺,鄭清昱動了動,迷糊哼了一聲:“你回來了?”

“吵醒你了?”嗅著淡淡清香,陳嘉效情不自禁低頭埋到她頸窩裏蹭了蹭,疲累的心得到撫慰,思緒瞬間有些混沌。

鄭清昱任他將嘴唇貼上來,彼此氣息廝磨,陳嘉效越吻越深,手探進她睡裙裏的剎那,鄭清昱沒有拒絕。

掌心無意間拂過敏感處,鄭清昱“噗嗤”笑出聲,躲了一下,陳嘉效一怔,突然起了玩心一樣,撓她癢癢,又用吻追逐她不讓人躲。鄭清昱也開始反擊,但這招對陳嘉效沒用,她不過徒勞,兩人糾糾纏纏,被單啊枕頭啊變得淩亂,空調似乎也失效了。

……

窗外一輪月亮悄悄升到最高處,亮出透明的光,仿佛能讓世間的凡人看清上面清冷孤獨的紋路。

鄭清昱躺在陳嘉效懷裏,聽著堅實的心跳,自己在還奔騰的心漸漸變得安靜。

睡到一半,迷迷糊糊中感覺到那雙臂彎輕輕松開自己,陳嘉效似乎出去了。

四周沈靜如海,鄭清昱腦海裏想起中午在餐廳聽到他和那個女人的對話,將臉往枕頭又埋了一寸,黑發傾斜下來,徹底淹沒了她的臉。

系統被入侵的事並沒有影響BI新一輪研發工作的進行,醫院那邊又到了最忙的時候,陳嘉效也知道鄭清昱同時要攥稿,任務重,他自己經常弄到深更半夜,怕影響到她,這個暑假兩人並沒有住在一起。

但多數情況還是陳嘉效去月亮灣,有一回碰到蔡蝶和老鄭也出現在那邊買了一堆菜要給女兒補充營養,第一次和她家人吃飯就是這樣誤打誤撞倉促完成的。

這和陳嘉效想象的完全不一樣,他甚至連禮物都沒準備。

不過整頓飯蔡蝶和老鄭也沒說什麽,對他完全算得上客氣,註意力全在鄭清昱身上,叮囑她不要一心撲在工作上,多運動等等。他們這樣,反而讓陳嘉效有些不安。

把人送走後,鄭清昱看他心事重重,主動湊過去,笑而不語。

陳嘉效眉頭鎖得很緊,“今晚他們都沒怎麽吃,是不是這些菜不合他們口味?”

他主動下廚,這的確是讓蔡蝶和老鄭有些意外,不過以前厲成鋒也會做菜,逢年過節都是他掌勺,陳嘉效這一點,在二老眼中也只能算作無功無過。

鄭清昱說他們上了年紀之後就吃得少了,至於口味,她其實也拿不準,所以回答不了陳嘉效。

兩人在小區散了會步,鄭清昱突發奇想想去超市,所以兩人又逛了會商場。

回到月亮灣之後兩個人各忙各的,鄭清昱在書房,過了一個小時才看到陳嘉效的消息。

一個小時前他說有個臨時酒局。

鄭清昱盯著消息看了好一會兒,發現自己一點都沒察覺到家裏少了個人。

其實陳嘉效在書房門口徘徊過,最終沒有打擾她。

十一點,鄭清昱換了身衣服,回了南苑。

蔡蝶和老鄭正在吵架,老鄭一句“都離婚了你有什麽必要和那家人扯”落進鄭清昱耳朵裏,她把門一關,客廳兩人不約而同看過來,正要說話的蔡蝶閉起嘴,好像一時間忘記自己要說什麽了。

“真真?你怎麽回來了?”老鄭一臉詫異,目光在鄭清昱臉上來來回回也看不出異樣,和蔡蝶對視一眼,擔憂不言而喻。

該不會和陳嘉效吵架了?

“乖女,來。”蔡蝶殷切沖她招手,比老鄭輕松多了。

可鄭清昱沒過去,換了鞋路過客廳時停留一會兒,告訴他們:“我回房間找點東西。”

“欸,大半夜的你還要忙工作?”蔡蝶不滿,但喜悅之情在眉梢壓都壓不下去,“這小陳,人還不錯,今天他進門的時候我和你爸剛把菜放下他就主動給自己找活幹了,而且談吐氣質什麽的,和我想象的還真是不太一樣……”

蔡蝶越扯越遠,鄭清昱蹙眉一笑打斷了她:“你當時也是這麽誇厲成鋒的。好了好了,我真有事,你們看完電視早點休息吧,實在不行就分開看,睡前情緒太激動不好的。”

這是點他們拌嘴呢!老鄭和蔡蝶面面相覷,兩張嘴都鬥不過她一張。

鄭清昱把他們說的啞口無言後笑著轉身要上樓,又突然停下來了,轉臉問他們:“今晚飯菜合口味嗎?”

猝不及防聽她這麽一問,蔡蝶斜睨老鄭一眼,陰陽怪氣的:“你爸回來還念著那鍋黃豆豬腳,我也沒見他怎麽吃,原來是不好意思吃,也是一把硬骨頭,不想承認小陳手藝就是好……”

“我哪有不想承認,我不都說了改天向他請教一下配方,我看真真挺喜歡吃的……”

鄭清昱彎了彎嘴角,唇畔笑意更深,最後看了眼客廳此情此景,於她而言再熟悉不過的溫馨一隅,所謂家,默默轉身上樓了。

回到房間,鄭清昱習慣性拉開書桌那盞臺燈,因為少了那些報紙,抽屜裏空間清凈許多,她怔怔望著出了片刻神,又起身走到衣櫃前,蹲下來拉開一格櫃門,裏面存放有她從初中起保存完好的校服,最下面,是一件沒有褪色的黑外套。

每一件,她都仔細洗過曬幹然後放在這裏,好像封存某段歲月,不知不覺,已經放滿前半生似的。

把那件黑色外套取出來,鄭清昱攤在腿上凝視許久,指尖在上面摩挲不前,不經意間鼻端還能清楚嗅到一縷不同於她用慣的洗衣凝珠的氣味。

當初如果知道這是周盡霖留在世間最後一樣在她手裏的物件,她一定不會趁蔡蝶老鄭不在家的時候偷偷把它洗起來了。

她只想著他的東西要幹幹凈凈地好好保存。

可即使是現在,她還是能聞到上面獨屬於他的那股溫暖清香。她沒告訴過他,那次在競賽培訓的會場,他身上好聞的氣味同樣喚醒了她的記憶,後來她有開玩笑問過他,學長你用的什麽香水呀?心裏有些沮喪,嘀嘀咕咕地說:你們上高中的男孩子都這麽臭美嗎?

她真的好怕心中仰慕的完美大哥哥身上她所迷戀的所有特質同時也被別人深深迷戀著,又或者,他吸引她的全部屬性是他為別人所擁有的。

在那之後又過了很久,她終於可以依偎在他懷裏的時候,嗅著那股熟悉的清新香氣,心總是無比甜蜜、滿足,安安穩穩放在該放的地方。

衣服洗了也沒有泛白的任何痕跡,嶄新如初,鄭清昱甚至還能感受到上面他從英國風塵仆仆趕了一路的心情。

鄭清昱蹲得腿都麻了,把衣服重新放到最下面,拿出一個被藏在最裏面四四方方的箱子,裏面有周盡霖去英國前給她寫的信,那時候她在江城上初中,他在臺城上高中。

比起他去英國後每個月不落的明信片,他離開後,鄭清昱一次都沒再打開過這個箱子。

她那段不為人知的少女心事,在那上百封信裏真正開始慢慢萌芽。就是這些信件,讓那個“大哥哥”不再變得縹緲遙遠,她一點點了解到真實的周盡霖,他的生活,他的喜好,他的孤獨,這些,因為周盡霖同時願意與她傾訴,默許她的“入侵”變得令人振奮。

他描述的一切,對於當時還在上初中的鄭清昱來說還是太遠了,但似乎並不像三年前那麽遙不可及,鄭清昱十分憧憬高中生活,準確來說,是憧憬臺高他所正在經歷的一切。

她喜歡熱愛一切,對什麽都抱有熱情的周盡霖,他就像完美的傳奇人物,成績優異,國際部豐富的文體活動也都有他的身影,可鄭清昱同時了解到周盡霖也會因為一道刁鉆的難題煩躁、苦惱,他也生活在大雜燴的集體裏,因為同寢室的哥們兒把穿過的外褲放到他床頭生氣,但又不好直說,只會懷疑自己是否過於潔癖。

以至於之後他去了英國,鄭清昱會時常懷疑自己真正喜歡的只是那些信中鮮活的高中少年。

她與臺高失之交臂,他去英國後,他們之間留出來的更多是一段段漫長的沈默。

可她又明白,這不是距離的問題,也不是周盡霖的問題,是她自己的怯懦、敏感、狹隘破壞了一場美好純粹的愛情。

這份清醒讓鄭清昱痛苦十六年。

十六年前,一場事故讓一切都塵封於時光裏了,那些甜蜜、爭吵,通通彌散在她要獨自走到底的生命長河裏。

十六年後,那段彼此心照不宣的你來我往因為美好到不忍讓人褻瀆反而變得模糊了。

決定用文字讓周盡霖以另一種方式活在這個世上的那刻起,鄭清昱知道自己必定首先要有重新翻閱這些信件的勇氣。

至少,她要讓自己所了解的周盡霖光輝耀眼的少年時代有留存於世的痕跡。

她想告訴那些經歷過他,記住他又遺忘他的人們,他真的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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