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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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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和石俊夫婦分開後,陳嘉效和鄭清昱回到倫敦,他又開始忙,這段旅程,其實已經完成一半了。兩人換了間民宿,住起來是不同的感覺,鄭清昱一個人在房間,拉著窗簾,不管淅瀝的雨源源不斷從窗欞滑落。

周盡霖愛好寫信,初中開始就有很多筆友,其中有不少外國友人。他和哈瑞斯一開始是為了相互練英語和中文,後來發現兩人有很多相同的興趣愛好,喜歡搖滾、同為曼聯球迷。

後來周盡霖到英國上學,兩人見面,才發現對方其實是年長自己十歲,可以稱為“叔叔”的男人。

雖然父母都在英國,但他們忙,周盡霖初來乍到,很多事情都是哈瑞斯幫忙,哈瑞斯也充當導游,帶周盡霖到處游覽,兩人有時間就約在一起看球賽、泡吧,周盡霖喜歡和閱歷豐富的人交流,把哈瑞斯當兄長。

那天,鄭清昱一眼認出卡車上的人是哈瑞斯,雖然她從未見過真人,可周盡霖給她看過照片。

她追不上卡車的速度。

曾經鄭清昱嘗試給哈瑞斯和周盡霖交流的那個郵箱發過信件,通通石沈大海。

在反應過來陳嘉效等人可能在瘋狂找自己的時候,她就轉身往回走了。

四周靜悄悄的,鄭清昱把臉埋進被子,覺得窗外的雨下到了眼睛裏。

其實窗外的雨早停了。

下午三點,鄭清昱走出了幽閉整天的房間,雨後氣溫微涼,地面是潮濕的黑,她也一身黑,步行樓下咖啡廳,尋覓了一會兒,最後和一個從她進門開始就盯著她看的男人偶然間對視了。

“蔣然哥。”鄭清昱主動認人,蔣然表情都停滯了緩緩從座位上站起來,最後對鄭清昱笑笑,“真真,好久不見。”

周盡霖父母就住在倫敦市區,蔣然開車過去,他說時間不長,就是交通狀況不太好。車裏沈默一片,蔣然側頭看了眼副駕上的女人,調侃一句,“越來越漂亮了啊,剛才要不是你喊我,我都不太敢認你。”

他是兄長的語氣,鄭清昱撥了撥頭發,也笑了。

“蔣然哥你沒怎麽變。”

蔣然“欸”一聲,無奈自嘲:“老很多了,本來我就大你這麽多。”鄭清昱思緒跟著他的話慢慢回溯,她五年級的時候,蔣然去那趟夏令營旅游就是為了慶祝高中畢業,這麽一算,他應該快有四十歲了。

“時間過得真快啊。”鄭清昱望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頭,一時恍惚,覺得英國進入了冬時令。

周盡霖和她抱怨過,英國的冬天很難熬,早上十點鐘天才亮,下午三點天就黑了,潮濕刺骨的嚴寒太擾人。

“是啊,總不會有人永遠是十七八歲的少年。”

死了就會是了。

這句話,鄭清昱是在心裏告訴自己的,她不會在蔣然這些人面前說這些,因為不想他們語重心長勸慰自己,“人要往前看。”

“蔣然哥,這次麻煩你了。”

夏令營之後,鄭清昱和蔣然不過見過兩次面,第一次是周盡霖高中畢業的時候攛了一局,當年和他一起去夏令營的幾個大男孩都去了,他們看到跟在周盡霖身邊已經長大的鄭清昱,震驚到失語,一整晚,都借著酒勁起哄,調侃周盡霖早就看上人家小學生了。

那時候的氣氛,瞬間讓鄭清昱回到那年從京返程的火車上,蔣然他們也是這麽起哄的。不過那時候她的確太小了,懵懵懂懂。可四年過後,她終於可以挺直腰背笑吟吟地看向身邊似乎比她害羞的周盡霖。

第二次,是鄭清昱大二那年放寒假回臺城,兩人在機場等車的時候偶遇的。沒人提起周盡霖,只是寒暄幾句,蔣然問她現在在哪裏上大學,鄭清昱就把機票拿出來給他看。蔣然半晌沒說話,最後笑著試探一句:“濱工大嗎?”

鄭清昱搖頭,說自己學了醫。然後得知蔣然已經在英國工作定居了,這次回來是因為母親生病。

分開前,蔣然主動加了鄭清昱的微信,告訴她如果有一天去英國玩了,可以找他。

又過了將近十年。

兩人的對話框一直處於空白狀態。有時候蔣然清理好友列表的時候,會懷疑鄭清昱這個號是否還在使用,但還是留著。

他不知道的是,鄭清昱隔一段時間就會點進他的頭像和朋友圈,看看自己是否被刪,或者他換號沒有。

上個月淩晨,鄭清昱突然刷到蔣然發的一條朋友圈:珍惜眼前人。

他們沒有共友,所以鄭清昱也不得而知為什麽他會突然發出這樣的感慨,點了讚。

早上起床,發現多出來一個紅點,是蔣然自己在評論區打下一行字:突然想起來一個走了很多年的老朋友,感謝大家關心,祝大家家庭生活幸福美滿。

他也許在澄清不必要的誤會,表示自己家庭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這次來英國前,鄭清昱主動聯系了蔣然,對方提出或許他可以帶她去見一見周盡霖父母。

鄭清昱也是那次聊天中得知,在周盡霖去世後第二年,他母親又生了一個兒子,現在已經快十五歲了。

見他父母能如何呢?鄭清昱不知道,但還是答應下來,想的是,也許見到就會有答案了。

剛好她和陳嘉效來到英國的前幾天蔣然不在英國,到法國出差,前天才回到的倫敦,等了鄭清昱一天。

到達小區樓下的時候,蔣然笑:“是不是感覺回到了國內?”鄭清昱茫然點點頭,這幾天,她見慣了獨棟房屋,沒想到在倫敦市區也有和國內風格相似的高檔小區。

帶上禮物,鄭清昱緊緊跟著蔣然,一個滑板少年從他們身前輕盈蕩過,就一秒鐘的時間,鄭清昱腦袋“嗡”一聲,視線跟著轉過去。

似乎是早預料到鄭清昱的反應,蔣然凝眸沈默片刻,揚起笑容沖少年打了個響指,少年摘下頭套耳機,嗓音單薄:“嘿,然叔!Jaden呢?”隨後動作瀟灑利落翹起板頭穩穩停在了他們面前,不經意的耍酷,只有說話的時候,少年成熟英俊的外表下那點臭屁屬性才有點暴露。

他們兩人熟絡攀談起來,鄭清昱明顯是局外人,被冷落了,但她一點都不覺自己被忽視,安靜站在旁邊註視這個眉眼和周盡霖有七分相似的小小少年。

蔣然無意間掃過來的視線讓她回到人間,她知道自己失態了,於是強打起精神,在周懷霖也看過來的時候挪開目光。

周盡霖叫“哥”的蔣然,周懷霖稱呼他“叔叔”,看起來,蔣然本人早已經習慣,鄭清昱在車上的時候也了解到,他女兒和周懷霖同歲,兩人如今在一所中學,所以他和周盡霖家裏往來算密切的。

“這是我朋友,你叫……清昱姐吧。”

蔣然是這麽介紹的。

周懷霖十分冷酷,看鄭清昱的目光多出幾分警惕,後來鄭清昱先去等電梯才聽到他和蔣然小聲嘀咕:“我以為你這麽大膽,給Jaden找了個後媽。”

鄭清昱始終身姿挺拔目視前方,好像不曾聽到任何內容,表情淡淡的,實際上,心臟上存在了很多年的裂痕在見到周懷霖的第一眼就開始加速爆裂。

到了家裏,鄭清昱第一次見到他父母。

以前不過在相片上見過。

十幾年過去,人和當年照片相比,其實變化不大,周盡霖的父母都是高知分子,氣度翩翩,涵養體現在細節上,兩個兒子第一眼都更像父親,但周盡霖輪廓更像母親,五官裏的幾分柔和就是這樣來的。

對著二老,蔣然介紹鄭清昱又多了個身份,“清昱是盡霖的學妹,這次來英國就想跟著我來看看叔叔阿姨。”

這些話,蔣然都和鄭清昱確認過了,確認她不會介意。

雖然兩人只字不提周盡霖出現意外的事,但蔣然生怕觸動鄭清昱血淋淋或許從未結疤的傷口。總不能引導周家二老,周盡霖當年在中國談了個還在上高中的女朋友,如果這樣,周盡霖在家人都已經在英國定居的情況下依舊多次回國,那不就是為了她嗎。

“噢,小昱是吧,第一次來英國?”周母嗓音細柔,說話時目光專註看著對方,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讓鄭清昱感受到了一股並不算陌生和突兀的慈愛。

也許,因為她是她已故大兒子的故友。

“是的阿姨,抱歉打擾到你們了,是我請蔣然哥帶我來的,我想……”她聲音越來越低,腦子已經亂成一團漿糊,掌心裏全是汗,面對他家人地註視,鄭清昱覺得自己像一個罪人。

蔣然察覺到她的異樣,及時出聲解困,好在周母看起來也沒有太多困惑,很快被蔣然帶著思路走了,最後對鄭清昱主動開口:“我知道,你們都是為了懷念盡霖,所以來看看我們。盡霖如果知道,也會很開心有你們這群朋友,同樣的,我也很感謝你們還記得他。”

之後,周父和蔣然喝茶聊天,周母帶著鄭清昱走了一圈,家裏很大,有一個房間是周盡霖的,但門緊閉著。還有一間一看就是周懷霖的房間,鄭清昱掃了眼,看到墻上也掛著球衣,書架上有黑膠、CD,角落靠著一把吉他。

兄弟倆的愛好如出一轍。

周母也沒有特意打開房門讓鄭清昱進去,“他以前都住校,放假就往外面跑,不怎麽回來。”

言下之意,只是有一間房永遠屬於他,但裏面沒有有關他的任何痕跡。

鄭清昱機械掩飾住自己的失落,全程禮貌得體跟著周母,客廳倒是有很多相片,但大多數是周懷霖和他們夫妻拍的,寥寥幾張的周盡霖也是孩童時期,周母拿起一張順手擦了擦灰,輕聲抱怨:“他從小就不愛拍照,要他跟我們拍張照,比登天還難。”

鄭清昱無言,其實周盡霖很愛攝影,不然這麽多明信片都出自他鏡頭裏的照片怎麽來的?

他尤其鐘愛拍她。

其實鄭清昱才是不愛照相的那個人,但默默的,他記錄下了很多她自己都沒有印象的驚鴻瞬間。

只是父母的角色,在周盡霖近乎完美的短暫的人生裏,是完全缺失的。周盡霖八歲他們就受公司派遣來到英國了,當時沒辦法帶他一起,這造成了一家三口往後十餘年的相處都處於相對空白的狀態。

可是鄭清昱總不能當著一個失去兒子失意的母親直言指責:是你們沒有給他足夠的關懷和愛,他才不願和你們拍照的。

她曾經的確恨過這對父母,很心疼周盡霖,恨不得早早認識他,在他孤獨的童年,如果有一天總嘰嘰喳喳的小鄭清昱,也許不錯。因為鄭清昱的家庭給予了她圓滿、快樂,所以鄭清昱不理解,世界上怎麽會有父母忍心丟下年僅八歲的小朋友。

甚至在聽說周盡霖離世不到一年他們就又生了一個兒子時,鄭清昱內心閃過一瞬間的憤怒和悲哀。

但此時此刻,什麽念頭都煙消雲散了。

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去戳痛周家父母的傷口。

現在的他們,比起照片裏留存的前半生,肉眼可見多了一重沈重和衰老。

後來周懷霖突然進門,回房間取了什麽東西又出去了,鄭清昱發現他們一家三口對話還是用的中文,所以在倫敦出生長大的周懷霖說中文幾乎沒有口音。

後來周父有一個工作會議要開,鄭清昱和蔣然順理成章提出了離開,周父周母也沒有留人,倫敦的高檔住宅區,只是外面看上去和國內的小區有幾分相似,實際上,內裏冷清,處處是漠然的氣息,沒有一點人情味。

下樓的時候蔣然接了通電話走開了,鄭清昱一個人,那個滑板少年這一次到她面前之前就卸下了他的“寵物”,拎在手裏,走過來,鄭清昱這才發現,他比自己還高了。

在國外長大偏成熟的男孩,很像當年遇到鄭清昱的十五歲的周盡霖。

周懷霖撓撓頭,向她道歉,“對不起,剛才我出言冒犯你了。”說完,偷瞟一眼鄭清昱,還是不怎麽相信,蔣然身邊有這麽年輕的女性朋友,偶然發現,鄭清昱也在看他。

就是這一刻,少年總是冷酷的臉上露出一些羞澀端倪,再次開口,“你不生氣吧?”

鄭清昱微微一笑,搖了搖頭,頭也不回地走了,迎著不太明顯的夕陽,背影漸漸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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