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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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晚上陳嘉效接鄭清昱下班,和她說起這件事,聽到劉良雨兒子寫的那封信,她看了眼身邊的男人,問:“當初你爸媽離婚,你怎麽想的呢?”

陳嘉效認真想了一會兒,臉上沒什麽表情,好像在講述別人的經歷,“我很支持我媽,雖然當時兩個人我都挺討厭的,”他側頭看了眼鄭清昱,這句話又有幾分像玩笑了,“因為他們總沒有時間陪伴我,讓我像個孤兒一樣。”

鄭清昱輕輕笑了,“會被人欺負嗎?”

“這倒沒有,我成長過程中遇到的人都很好。”

鄭清昱想了想,記得上回他好像也提過鄰居家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對他都很照顧,但她之前不知道他每年都會去探望托管班的老師。

看自己的任課老師很平常,但鄭清昱想起自己好像從來沒有想法要回去看姚遠騁的母親和後爸,大概因為他們不是教師這個職業,而且在江城的初中三年,現在想起來太遙遠了。

像陳嘉效這樣的,爸媽都不在身邊,完全是把托管班當家了,他口中的宋老師一家人,也已經完全把他當作家人。

“我記得,你初中是不是也住托管班,和厲成鋒三年都在一個屋檐下生活。”

鄭清昱有點累了,嗓音低低的,“宋老師一家,是不是也知道你高中談戀愛?”

毫無征兆被她反將一軍,陳嘉效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快速扭頭看她一眼,鄭清昱臉朝著窗外,只留給他虛虛一個輪廓的倒影。

陳嘉效心頭明顯喜悅一悸,悄悄找到她手,說:“那次是因為他親你了,我故意想讓你吃醋。”

“但是我還挺想知道的,畢竟你談了三年,最後被甩了。”

陳嘉效忽然摸不準她到底是什麽想法,眉頭輕輕一皺,覺得她不是介意吃醋,最後一句話,口吻像嘲弄。

見他久久不出聲,鄭清昱慢慢打了個哈欠,心不在焉,“如果你願意說的話。”

說完就要把手抽出來,被他不著痕跡用力鎖住了,鄭清昱有些訝異低下眼,聽到他說:“高一開學第一天,她坐在我旁邊,後來點名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進錯班了。”

“她先追你的嗎?”

“嗯,我們隔壁班,一開始她總來找我借東西,扯些有的沒的,挺煩的。後來,和當年你和芮敏在圖書館用的方法差不多,”陳嘉效猶豫了一下,才繼續說:“一開始我拒絕了她加好友的申請,她就讓她同桌給我塞小紙條,其實全過程我路過她們班的時候都看到了,後來我真的加了她同桌的賬號,放學她把我堵在樓梯,明目張膽拿手機拍我,說要記錄下我現在冷漠絕情的樣子,給將來成為她男朋友的時候好好看看我以前的嘴臉。”

鄭清昱笑出聲,腦海中突然有畫面了,這樣想想,芮敏還是太“含蓄”了。

陳嘉效有些不能理解她的笑點,因為如果是他聽到她和別的男人過往相識相戀的過程,他一定笑不出來。

難道是他太小心眼了嗎?

“其實你明知道那是她同桌的賬號還去加的時候,就已經想和她談戀愛了,或者說在那之前。”

望著旁邊這半張冷峻淡漠的側臉,鄭清昱還有點遺憾,沒見過那樣破功,故意惹女孩生氣其實是挑逗女孩的少年。

“也許吧。”陳嘉效不走心應了一句,其實對那段青春,只有這段記憶是深刻的,三年間,大大小小的爭吵也有,但畫面都模糊了。

“為什麽分手呢?”

“異地,她怪我填志願去了這麽遠的地方,她大學舍友所有人的男朋友都是本地的,要不然離得也不遠,想見面隨時可以坐幾個小時的車來找女朋友。就她一個人,明明有男朋友卻像單身,覺得我給不了她想要的情緒價值和依靠,每次她遇到快樂或者難過的事,我都不能在身邊陪她。大一那時候,每次打電話都是吵架,後來有一天我打過去,她直接讓一個男生接的。”

氣氛沈默了一陣,陳嘉效忽然問鄭清昱,“你是不是覺得我挺活該。”

鄭清昱搖搖頭,“雖然我能理解她,但不管她是賭氣還是怎麽樣,在你們沒分手的時候就和別人在一起了就是她的不對。但這其實也是她的選擇和權力,你沒有這麽愛她,她完全可以再去找一個更愛她,能隨時隨地陪伴她的男朋友。”

陳嘉效蹙眉苦笑,“你難道也認為,如果我放棄第一志願濱大,陪她去她想去的城市,那樣才算愛嗎?愛一個人,難道一定要違背自己的人生理想?”

話說完,陳嘉效自己先撲滅了心中那團火,忽然想到說,當年都流傳鄭清昱是為了留在工大繼續攻讀研究生的男友才從南跑到北去上大學的。

此時此刻的鄭清昱,也沒有反駁他稍微激烈的言辭。

其實鄭清昱真的在思考他的問題。

當年,周盡霖最終還是放棄了工大的保送名額,選擇順從他父母的意願去牛津,因為他做這個決定,鄭清昱和他斷絕聯系幾乎一整個暑假。明明在那之前,他剛剛安慰完落榜臺高的她,她覺得自己上不了臺高本來就已經又落後他一步了,可他大學要出國,這讓鄭清昱完全崩潰。

可後來她自我消化,覺得兩人又沒有在一起,就算是戀人,他喜歡她,可他有能力去更好的地方深造,有機會修補和父母的關系,這個機會是個人都不會放棄。

兩人確立關系後再度因為這個問題起爭執,鄭清昱比當初更絕望生氣,指責他根本就不喜歡自己,或者說,他的喜歡比起其他東西,比如他父母想讓他走的人生之路,一文不值。

她覺得很累很委屈,因為總是她在追逐他的步伐。就這樣,他也不肯稍微讓步,等一等她,而是親自邁開腳步拉開兩人的差距。

最後一次見面是這樣不歡而散的。

後來鄭清昱在語文課上聽到班主任進門就十分沈重地告知她們一個小時前發生的重大新聞。

從倫敦回國的飛機墜毀了,機上四分之三都是中國留學生。

無人生還。

簡單而哀重的四個字,埋葬了鄭清昱那段才開始不久,或者說從未真正開始過的“初戀”。

學校本來就管理嚴格,因為冷戰,鄭清昱一個禮拜都沒有看手機,冼俊良他們都說她學得走火入魔了。

課間十分鐘,鄭清昱沖回宿舍,翻箱倒櫃把鎖得很深的手機找出來,六月天,渾身發冷,偏偏網絡還很不順暢,她坐在漏水的墻角,看到十八個小時前周盡霖像往常一樣發來了航班信息。

最後兩條消息是:

登機了。

等我回到臺城,我們見一面,我有話要說。

往前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周盡霖也沒有發過消息。他第一次用這麽強勢的語氣和她說話。

可鄭清昱永遠都不知道他到底要和她說什麽話。

那一次,周盡霖本來應該延遲一個月回國的,他的實驗報告沒完成。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提前回國,甚至於,他的父母都不理解為什麽他只要有空還需要回國。

可他留給鄭清昱的最後一句話,似乎就是答案。

鄭清昱也固執己見地確信,他提前回國是為了解決兩人之間的矛盾。

所以他葬身在了那趟殘骸都不剩的航班裏。

“對不起,我太激動了,我不是想讓你生氣。”

鄭清昱如夢初醒,扭頭看到一雙克制愧疚的眼睛,知道這是在黑夜裏。

“我沒有生氣。”

同一個問題,在此時此刻也是沒有答案的。

不知不覺,到了他們上次沒能坐在店裏吃的湘菜小飯館,停好車,陳嘉效下來的時候看到鄭清昱站在路邊等他,上前找到她五指,輕輕相扣,“怎麽不先進去。”

鄭清昱順從接受了他帶點討好的親昵,說:“我的簽證辦下來了,機票你那邊能多加一張嗎?如果不能,我就自己買,你告訴我坐的哪趟航班就好。”

身邊高大的身影一下停滯了,兩人十指密不可分,鄭清昱也只好停下來,平靜迎上他不敢閃爍的目光,坦然中帶點羞赧:“畢竟第一次出國,我不太想一個人坐這麽久的飛機。”

陳嘉效忽然俯身抱住她,讓她貼近感受自己的心跳,鄭清昱今天穿的平底鞋,還是覺得他太高了,沒刻意仰起臉,而是埋在他胸膛裏,任由鼻端被他風衣上的香水味填滿,迷蒙閉上雙眼,恍惚中,熙熙攘攘的夜色成了前塵舊夢。

他溫柔撫摸她長發,嘴唇貼在上面,不敢太張揚,低聲開口:“怎麽不告訴我,簽證我也可以幫你辦的。”

“這算一個驚喜嗎?”她聲音悶在衣服裏,不是很清晰,是直接透過心房的。

兩人稍稍分開,鄭清昱靜靜看著他,不帶任何情緒地問:“你想讓我去嗎?”

“我想,這的確是一個很大的驚喜。”陳嘉效目光赤裸,給予毫不含糊的肯定,句句有回應。

其實很久以前,鄭清昱也和其他人一樣,覺得誰就算和陳嘉效在一起,也會被他的冷酷無趣噎死。

“怎麽辦,我現在想吻你。”

鄭清昱被他眼中毫不遮掩的欲望沖擊到目眩,主動踮腳摟住他脖子,也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案。唇相接的剎那,有陣清風徐徐拂過,陳嘉效手一松,鄭清昱微卷的黑發就將兩人湮沒了,在五光十色的街道,出眾亮眼的男女擁吻的畫面太美好,讓人以為這是在拍什麽電視劇才會發生的浪漫一幕。

五月初,鄭清昱遞交了請假條,陳霆民親自批的,他是最後一關,如果他不肯放人,鄭清昱就沒辦法和陳嘉效去英國。

“去英國?旅游啊?”陳霆民倒沒為難,很幹脆簽了字,出於對下屬的關懷問了兩句。

鄭清昱回答:“是的,書記,出去散散心。”

“一個人?”陳霆民親手把假條交到她手裏。

看到鄭清昱點頭後,陳霆民似乎有話要說,斟酌了一下,“出去放松放松也好,欣琴一走,壓在你身上的工作量就更大了,這段時間辛苦你了,再過一段時間,還會來新人,也減輕一下你的負擔。女孩子一個人出國,註意安全才是,工作需要拼,個人問題也不容忽視,有什麽難過的地方,難以宣洩的,可以和上級溝通,不要憋在心裏,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謝謝書記關心。”

陳霆民看似在就她離婚問題做開導和勸慰,實際上是在警醒她不要因為自己不順心就散播謠言。主要是最近醫院瘋傳李欣琴這幾年在教學部仗著自己是關系戶就總讓鄭清昱給她擦屁股,現在人走了也是留下一堆爛攤子,陳霆民自然認為是鄭清昱本人在辦公室發牢騷所以才讓這些話一點點擴散出去的。

鄭清昱沒把這些話告訴陳嘉效,或者說,她基本上不把他們當成是父子關系,陳嘉效這兩天也忙,兩人面都見不上。

回南苑吃飯的時候,蔡蝶止不住念叨,“去英國,這麽遠……”

鄭清昱知道她心裏還惦記墜機的事,但也沒多說什麽。兒行千裏母擔憂,就算知道鄭清昱獨立,蔡蝶也總是閑不住,叮囑她帶這帶那,老鄭看不下去:“女兒是去旅游的,不是搬家,那國際航班,行李超重很麻煩,不只是錢的事。真真,缺什麽你到那邊再買,還有購物什麽的,錢不夠爸給你。”

“就你大方是吧。”蔡蝶說歸說,可沒有上手,畢竟女兒大了,她強勢不來了。

鄭清昱壓根就沒收拾行李,除了衣服,其他的都是陳嘉效幫整理的,他常年往那邊跑,知道帶什麽最必要。

“乖女,就你和梁意意兩個女生去呀?媽還真是不放心。而且,她不是懷孕了嗎?”

“我可沒說人家懷孕。”

蔡蝶臉不紅心不跳的,“噢,我還以為她是奉子成婚,婚禮辦這麽匆忙。”

從南苑出來,鄭清昱給梁意意打了通電話,對方在待產卻被她安排去英國旅游,被氣笑:“你別刺激我了,我現在哪也去不了,每天就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拿我當借口,回頭露餡了可別賴我。”

鄭清昱問她預產期是什麽時候,聊了一段路,梁意意突然八卦:“不過,你到底和誰去英國呢?反正我不信你會一個人跑這麽遠。”

陳嘉效估計也是剛到的,車大燈還亮著,降下車窗的時候手裏舉著電話,一輛車從馬路中間飛馳過去,也阻隔不斷那道癡纏的視線。

鄭清昱不知道怎麽就說出他名字了,“陳嘉效,我和陳嘉效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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