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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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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鄭清昱還在江城上初中的時候就聽說臺高有一對“金童玉女”,男帥女美,在每周一的升旗儀式、各種大型活動舞臺上,黃夢尋和周盡霖是最佳拍檔,鄭清昱常常蹭著托管班的WiFi偷偷翻看臺高的校園論壇,一張張洋溢青春氣息的照片利刃一樣劃過她的眼睛,男生是她芳心暗許的“大哥哥”,女生真的好漂亮,化著精致妝容,每一根頭發絲都在發光,靜態圖片裏也像電影明星。

十四歲的鄭清昱頓時覺得自己很渺小,回到五年級那時候,覺得周盡霖所處的世界又是可望不可及的。

她永遠都趕不上他的步伐。

說出來也許別人不會相信,鄭清昱也會覺得自己如此暗淡。

他們會狠狠抨擊她是“綠茶婊”。

但同時鄭清昱又很羨慕,出於欣賞的目光去瀏覽俊男美女被鏡頭定格留存下來的一幕幕。

臺高的人都私下討論,說周盡霖和黃夢尋其實已經在一起了,只不過礙於學校管理制度,他們又算是“公眾人物”,怕影響不好才沒有公開。

今晚,黃夢尋誇鄭清昱像明星,對鄭清昱而言,像大人誇獎小孩子一樣,心中是惶然的驚喜,可即便如此,她依舊只能躲在暗處,偷窺一樣密切關註驚艷動人的“情敵”那樣,狹隘地想:她誇自己,是因為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沒有和她比擬的資格。

鄭清昱沒和周盡霖談過這件事,她知道自己沒有任何立場,是後來他無意間瞥見她手機裏存有黃夢尋和他的照片,主動解釋他和黃夢尋只是搭檔加朋友。

鄭清昱假裝無所謂,其實心裏一直戰戰兢兢,害怕他會覺得她是“變態”,分開後偷偷在被子裏哭,故意沒有主動聯系周盡霖,想看看他還會不會主動找自己。

等得心都裂了。

周盡霖發來長長一段話,窺破她內心的不安,小心翼翼又溫柔地安撫她。

今晚黃夢尋就在眼前,讓鄭清昱仿佛看到了十幾歲敏感又怯懦的自己。

無人知曉那樣的鄭清昱。

只有周盡霖,但是他也不在了,他的死亡一起帶走了十六歲的鄭清昱。

鄭清昱在洗手臺前站了很久,等她平覆好心情緩緩擡頭時,從鏡子裏看到了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身後的方靜茜。

她表情沒有任何異樣,主動說:“我也上個洗手間。”路過鄭清昱身邊時,她又停下腳步,遲疑了一下,說:“抱歉,不知道你離婚的事,我相信剛才大家心裏一定都在想,鄭清昱的感情也會這麽不順嗎?”

鄭清昱手裏動作一停,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幾乎看不見笑的痕跡,繼續把手洗了,“各人有各命,每回你和冼俊良一起出現,大家一定會說,你看那個方靜茜,嫁給冼俊良簡直是實現了階級跨越。”

說完,不緊不慢擡起臉,和方靜茜目光一觸。那個總是淡雅安靜的女人,柔和輪廓多出一絲充滿鋒芒的倔意,最後嘆出口氣,口吻冰涼:“我知道他們表面上誇我、羨慕我,實際上背地裏不知道怎麽罵我、嫉妒我,對我好,也全是看在俊良的面子上。確實,不是冼俊良的妻子,我的名字恐怕早就被2班的人遺忘了,什麽同學會壓根也不會有我的身影。”

鄭清昱慢條斯理擦著手,一句話不說,眼神放空一樣,線條流暢裏的精致五官如畫,無論什麽時候,鄭清昱近乎完美的從頭到腳總讓人覺得不真實,可偏偏,她能力強、學習好,性格隨意,和誰都能打成一片,無論男女都渴望和她建立關系。

“你知不知道,上學的時候多少人想成為你?”方靜茜幽幽一笑,臉上的表情分不清是嘲弄還是感慨了,“大家都覺得只要擁有鄭清昱的臉蛋,自己心儀的少年就會回頭看看自己。”

清涼的空氣停滯一瞬,方靜茜閉上眼睛,似乎用了很大的勇氣才下定決心開口:“有件事,我藏在心裏很多年了,可高中畢業後我一直沒再見過你,好像那樣就可以讓那件事像沒發生一樣,而且我已經和俊良結婚生子。可今天再次見到你,一下讓我覺得我獲得的所有幸福都是我偷來的。”

鄭清昱眉頭不易察覺一動,的確有些惑然,不動聲色看著表情不太自然的方靜茜。

她自嘲一笑:“你們不也都覺得,我是用了見不得光的手段才追到冼俊良的。”

鄭清昱不置可否,只記得當年冼俊良在朋友圈官宣女朋友的時候,本來已經疏於聯系的各個小團體又熟絡起來,甚至當年水火不容的人都可以和諧坐在一起討論這件事。

他們都覺得冼俊良知道自己徹底無望追到鄭清昱,心灰意冷,在低潮期選擇了默默無聞單戀他多年的方靜茜。

大帥哥最後談了個普通女生,確實有點讓人難以理解,當時眾人都篤定,冼俊良身邊美女如雲,和方靜茜也長久不了,可誰知道人家一談就是五六年,最後還英年早婚了。

“其實當年高考結束返校那次,冼俊良給你寫過一封情書,但我把它拿走了。”

當時鄭清昱和李圓圓她們忙著拍畢業照,每個人都打扮得很漂亮,方靜茜還是穿校服,素面朝天,和班裏幾個同樣樸素的學生圍在一起面面相覷,也不會有人主動邀請她們合照。

方靜茜知道,也許出了這個校門,她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冼俊良了,她和他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所以她目光一直默默追隨他,想多看他幾眼,把少年英俊帥氣的模樣深深刻進腦海裏。

於是她親眼看到冼俊良趁給大家發志願書的時候把一封信塞到鄭清昱的那本書裏,後來,大家都熱火朝天聚在一起聊天的時候,她把那封信抽了出來。

“我也沒想過自己會有膽子做這種事。”如今再回憶,方靜茜依舊可以記起當時每一個細節,隱隱顫抖舒出口氣,“我心情很覆雜,既害怕如果你真看到那封情書,也許就算不是當時,你們未來也會在一起,同時我又知道,其實你有男友,我又不想看到他被你拒絕後傷心難過。但說來說去,我就是嫉妒和不甘心,就算知道你有男朋友,他還是選擇向你告白了。”

那封信,方靜茜看了無數遍,心臟被反覆刺傷絞痛,她默默無言傾心的少年,在她看來,是在毫無尊嚴地喜歡另一個女生。

信裏說,他知道她有男友,可他還是想向她表明心意,這是他喜歡一個人的權力,他不想留遺憾,願意等,同時懇切希望鄭清昱不要因為這封信不再繼續兩人的同學情,如果今後她有困難,不管什麽時間什麽地點,他都會盡全力幫助她。

“後來別人說你大二在濱城談了個男朋友,當時我就想,如果不是我把那封信拿走了,你和他是不是會在一起。”

方靜茜不得不承認,很多時候,她在臺下角落默默註視默契交談的冼俊良和鄭清昱,會覺得兩人是那麽般配,也只有鄭清昱這樣優秀美麗的女孩能站在冼俊良身邊。

“那你可能不知道,就是你說的大二那時候,冼俊良親自飛到濱城找過我。”

鄭清昱雲淡風輕一句話,在方靜茜體內掀起風暴,猛一擡眼,嘴唇剎那間變得慘白,瞳孔中全是驚痛。

“他當面向我告白,或者說,希望我給他一個追求我的機會。”鄭清昱睨了眼方靜茜搭在大理石臺面上死死攥緊的手,沒什麽情緒開口:“我是想說,你覺得自己毀掉了一段姻緣,或者說從我手裏奪走了冼俊良大可不必,因為只要我想,你的任何破壞都是無足輕重的。”

方靜茜忽然又恨透鄭清昱的高傲,別人珍惜的真摯情感在她眼裏,爛賤如塵泥。

“你是想說你不要的,所以才輪到我是嗎?”方敏茜忽然爆炸,一向嫻靜淡雅的面容多出幾分刻薄神態。

鄭清昱不為所動,她比方靜茜高,兩人在平地面對面,她的眼皮需要低垂一度,“你非要這麽想也沒錯,我對冼俊良沒有任何超出友誼之外的想法,所以我沒有選擇過他。而他是你堅定的選擇,可現在你又覺得他不值得,在意他被他喜歡的人拒絕所以才看到你,說實話,這從你私自拿走那封信的時候就註定了你這種自相矛盾的心理。”

方靜茜表情一怔,眸光徹底潰散了。

“還有,我們其實沒這麽無聊,你和他是怎麽在一起的,我們一點都不關心,這是你們夫妻之間的事。他對你很好,大家都看得出來,可是只要他和我說一句話,多看我一眼,你就會變得無比警惕,我想說,你幸福與否,不是取決我,也不是取決他,而是你自己真的相信他愛你嗎?你老說我們覺得你和他怎樣怎樣,可如果連自己都懷疑他對你的好不過是勉強和將就,那樣就真的太折磨人了。”

安靜空氣裏突然響起一聲抽噎,方靜茜迅速偏頭,拼命掩飾自己的失態,可她意識到自己在鄭清昱面前早就無處躲藏的時候,心頭更是一陣惘然,自言自語:“如果今天沒向你說出那件事,我的確一輩子都會於心不安。我知道你肯定很看不起我,可當你表現得滿不在意的時候,我又覺得自己是那麽卑怯狹隘。”

鄭清昱想給她遞紙,後知後覺自己什麽東西都沒帶出來,也知道她不願讓人看到她的眼淚,轉了個身,緩緩往後一靠。

“愛情是會讓人變成這樣的。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失去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所以,我們能做的是珍惜當下。”

這話從口中說出來,有一種捉摸不定的熟悉感,緊接著,腦海中閃過一張面龐,鄭清昱就後知後覺了。

方靜茜靜靜凝視鄭清昱半天,覺得她美麗的側臉罩有一層不真實的哀愁,淺淺淡淡,其實仔細看久了,還是讓人不敢冒犯的淡漠冷清。

唯一不是錯覺的是,比起十幾年前,鄭清昱變很多。

“我知道無論什麽階段,男人總是對你窮追不舍,其實對你來說,挺困擾的吧?”

鄭清昱彎了彎嘴角,向後仰了一下頭,長長一把馨香秀發瀑布一樣傾落下去,光影在她秀致白皙的五官上找角度。

“無論是眼裏還是心裏,我沒在意過他們,所以他們走還是留,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像你一樣,因為你愛冼俊良,所以在乎,不然如果吳子源喜歡我,你會這麽介意嗎?”

鄭清昱將臉一轉,和方靜茜兩人相視一笑。

聚會結束已經很晚了,對酒精過敏的男同學熱心腸把女同學一一送到家,鄭清昱和還在車上的陳宇珍等人告別五分鐘,目送他們離開才趔趔趄趄往前走,突然停下來,一掃地上幾乎與夜相融的影子,冷笑一聲,若無其事繼續向前。

陳嘉效從車上下來,不近不遠保持一段距離默默跟著,鄭清昱在門禁那裏翻了半天包,最後放棄,毫無征兆一扭頭,對他說:“你來?”

循著空氣裏散不盡的酒味,陳嘉效面無表情走過去,鄭清昱扶著門框往後退一步自覺給他讓出空間,呼吸有些重,眼神是恍的。

陳嘉效一邊掏卡,冷靜目光始終停留在她臉上,鄭清昱忍無可忍,一撩頭發,把五官全部暴露在寒風裏,直視他,“你打算跟到什麽時候?”

“滴”一聲,門開了,陳嘉效不費力拉開足夠大的一個角度,側過身,嗓音冷淡:“確保你回到家。”

鄭清昱不為所動,扭頭看向別處,手插在胸前,是個瑟瑟發抖的樣子。圍巾她塞到包裏了,漏出來一大截,她就是不戴。

僵持片刻,鄭清昱一言不發走進去,低頭踩自己的影子,走得不快不慢。等電梯的時候,樓層卡在二十幾層遲遲下不來,陳嘉效靠在墻上,她面前的門隱隱約約倒映著兩個人一前一後的影子,身高差都剛剛好。

鄭清昱薄薄一片身子像落葉,發絲先擺起來的,陳嘉效一直盯著,動作迅速上前把人扶住,低頭一看,她臉色很白,雙眼緊閉眉頭皺在一起,痛苦的表情。

剛才天色太暗,風總把她的頭發拂到臉上,完美偽裝了。

陳嘉效心頭一跳,喊她兩聲,“清昱,清昱……”

鄭清昱姿勢別扭窩在他懷裏,完全使不上力,全靠他托著,像暈過去一樣。

陳嘉效快速看一眼電梯樓層,將人打橫抱起從安全通道走。

進門後燈都來不及開,把人快速又輕緩放到床上的時候,陳嘉效雙腳如同灌鉛,膝蓋著地,胸腔被無數針紮一樣呼吸都在疼,滿腦門的汗也顧不及,正想把她沾在臉上的碎發撥開,鄭清昱自己翻了個身,撐在床沿“哇”一聲吐了出來。

汙物噴到陳嘉效衣服上,他楞在原地,有些無措,是鄭清昱持續劇烈的嘔吐聲把他喚醒,眉心一頓狂跳,手繞到後面替她輕輕拍背,等確定她沒再吐出來什麽,四下看了一眼,重新湊近她輕聲說:“我去拿水,等我一下。”

鄭清昱上半身掛在床沿,指節死死摳著,枯白手背上清晰密集的血管根根凸起,昏沈腦袋像被一根鋼筋穿透,胃和心口灼燒感強烈,不停有一陣惡感往上湧,可能吐的東西都已經吐出來了。

陳嘉效回來時,發現趴在床頭的背影沒有動靜,心跳一頓,撲跪過去擡起她蒼白如紙的臉,掐她人中,聲帶發緊,“鄭清昱。”

飽含警告和惶然的一聲全名。

鄭清昱眉毛輕輕一動,悠悠掀開眼皮,虛弱掙出口氣,“好痛……”

陳嘉效聽清了,柔聲說:“我知道,我們吃藥,聽話,吃了藥就不痛了。”他一知半解,但在向江柳琳咨詢偏頭痛的時候知道嚴重時會引起嘔吐,剛才去倒水順便把藥拿過來了。

一邊哄著,一邊手背覆到了汗淋淋的額頭,果然很燙,陳嘉效眉毛一壓,心跳很快,頓覺棘手。

她是喝了酒又吹風,感冒發燒加偏頭痛,癥狀來得又兇又急。陳嘉效把人圈在懷裏開的藥,讓她就自己的手把水咽進去,輕輕順她後背,思索片刻,把人重新放躺平。

記得家裏是有體溫計的,他看見過。

很快在床頭櫃找到,給她夾上,陳嘉效凝視鄭清昱始終舒展不開的五官,指尖在滾燙臉頰上來來回回,等空氣重新涼下去,才起身給她蓋好被子,調好空調溫度。

他剛走,鄭清昱突然躁動,身體扭成一團,先是將臉埋進枕頭,拿手捶打兩邊太陽穴,憋得整張臉漲紅。

陳嘉效在洗手間接水,正把大衣脫下來,突然聽到一聲巨響,他臉色一變沖出去,看到鄭清昱正在拿自己腦袋不斷撞擊床頭,體溫計掉出來,“啪嗒”摔碎了。

陳嘉效心驚肉跳,直接躍到床上把人鉗制住,鄭清昱力量大得駭人,胡亂揮舞的雙手不斷在刮過他下頜、脖子和胸口,抓出一道道紅痕。

忍著辣痛,陳嘉效手臂橫到前面,從後把她鎖抱,拿微微顫抖的唇去碰她額頭和發頂。

“好痛,讓我去死……”鄭清昱嗚咽著,含糊不清反反覆覆就是這兩句,氣若游絲,陳嘉效心口一窒,沒來由也感受到一陣鑿骨的痛,腦子亂糟糟的,眼角紅了,堅定告訴她:“會沒事的,我在這裏,有我在。”

他也毫無語序,清楚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但又隨時被一陣絕望的無助湮沒,埋頭到她頸窩裏重重吐出口濁氣,緊繃的肌肉隱隱抽搐,茫然又恐懼,不知道自己做什麽哪怕可以稍微緩解她的痛苦。

鄭清昱靠在他懷裏,沈重的四肢百骸慢慢松懈,徹底軟下去卻是一瞬間的事,陳嘉效感受到自己臉頰被濕熱浸透了,他頓了頓,一點點擡起臉,額前一點短發淩亂著,拿指腹把她眼角彌漫的淚細細揩去,在浮腫眼皮印下一吻。

“去醫院好不好?”

鄭清昱沒有回答,拽著他袖子的手仍然沒有松,不知道過了多久,頭一歪,沈沈在他懷裏睡去了。

陳嘉效一動不動,沾了汗的襯衣又幹了,涼意刺骨,暖風也無濟於事。直到半邊肩頭全無知覺,他才一點點把人臥倒,又靜靜在旁邊看了許久,才開門拿中途下單的體溫計。

將近四十度,陳嘉效心焦如焚,剛才給她吃了布洛芬應該也有退燒作用,可體溫一點下降的樣子都沒有。他重新打來一盆涼水,給她擦身,裏裏外外,沒避開任何一處,做這一切時,眸光黯淡,時不時朝她睡夢中也不得安寧的臉投去一記溫柔凝視。

換了三盆水,鄭清昱體溫總算下去。

這個時候,陳嘉效才去清理地上那團汙穢,會發現她一整晚也沒吃什麽,光喝酒了。

一看時間,已經淩晨兩點,陳嘉效渾身酸痛,從裏到外一片狼藉,心臟急又有力砰砰跳跳著,忽然,身旁一陣深快呼吸一下又把他打醒了。

鄭清昱兩頰還是布了火燒雲一樣,兩瓣紅得有些不正常的唇微微張開,不斷噴出的鼻息灼人,兩道細眉皺得沒有形狀,雙腳時不時抽踢兩下,陳嘉效猜她也許被噩夢纏住了,輕拍她臉頰,把人叫醒。

兩只眼慢慢一睜,平時的美麗與漠然只剩下殘影,空蕩蕩的。

鄭清昱嗓子發幹,感覺每一個骨縫都在痛,恨不得再次昏過去,只是睨到那張微微焦急的臉時,瞳仁散漫的光忽然定住了。

陳嘉效坐到床頭,托起她軟綿綿的上半身靠在自己胸前,把準備好的溫水遞到她唇邊,嗓音是啞的,“喝一點,這樣才能好得快。”

鄭清昱的確渴得厲害,喝得越來越急,最後嗆了一下,猛咳出來的時候五臟六腑都要顛出去,有雙溫厚的手不停撫摸她的後背和長發。

她分不清白天還是黑夜,感官被熱浪堵住了,唯一清楚的是,此時此刻攬她在懷的男人,是值得信任的。

也只有他。

兩人都沒有說話,任由外面夜的靜默與寂寥都漫進來,鄭清昱乖順安然把臉靠在他胸膛,陳嘉效以為她睡著了,卻突然聽到低微到幾乎不可聞的一聲嘆息:“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陳嘉效心頭一悸,已經有疲態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目光落在對面墻頭的昏黃倒影,在兵荒馬亂的後半夜第一次沈澱下來,認真思索。

沒有理由,他也說不上來,只是遵從本心。

他一開始就不抗拒和她親密接觸,她的嘔吐物,他也不覺得厭惡和骯臟,只是第一下確實被嚇到,失去反應,因為第一次見她痛苦狼狽的模樣,和她在一起這麽久,他從來不知道她偏頭痛一旦發作,可以嚴重到這種程度。

而且肯定不是第一次。

那如果今晚他不在呢?以前就她自己的時候,她是怎麽熬過來的。

陳嘉效想的是這些。

他只擔心她還痛不痛,還是和之前一樣難受嗎?

“還疼嗎?”他低頭想找她的眼睛,可鄭清昱把自己藏起來了,縮成小小一團,在陰影裏,胸口那團融融濕熱很快滲透進陳嘉效的血液裏。

原來,鄭清昱也會流淚,她痛到在一個被她拒絕過的男人面前流淚,那陳嘉效就知道她有多痛了。

這個世界上,誰也別想和病災疼痛做無謂抗爭。

陳嘉效又想起“淋巴結炎”烏龍事件,她說,誰不怕死,她還不想死。

“明明我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

鄭清昱在病中的嗓音冷硬起來,更多了一份厚重的惱恨,陳嘉效唇抿成一條直線,等她自己松開抓皺他衣服的手,輕輕捉住了那截脆弱到不堪一折的手腕,放到唇邊挨了挨。

聲音同樣在失去耐心的邊緣,但是足夠的堅定:“要是我因為你三言兩語就輕易放棄,怎麽可能讓你覺得我這個人是值得考慮的呢?”

陳嘉效自嘲一笑,“如果和你那些追求者一樣,那我從一開始就不會選擇靠近你。我並不覺得自己是自取其辱,我只是在做我認為正確的事,心甘情願你懂嗎?”

默默地,鄭清昱眼角再度被滾燙的淚沖刷,每一個音節都悶在陳嘉效心口:“我怕你會像那些人一樣,在我這裏得不到所期待的東西,就指責我不配做一個女伴,覺得我不愛他們,詛咒像我這樣的人不配得到愛,然後冠冕堂皇地就把我放棄了。”

陳嘉效表情一僵,心跳重重漏掉一拍,呼吸隱隱作痛,等了很久,把人輕輕從懷裏扶起來,捧住她虛弱的一張臉,低下頭用額抵住她的。

堅定告訴她:“不會,我不會。”

鄭清昱置若罔聞一樣,緊閉雙眼,被打濕的睫毛因為他近在咫尺不斷打在上面的沈重鼻息而微微顫抖。

陳嘉效喉結動了動,倉皇又無比珍重地在她柔軟發燙的唇輕輕一吻,“給我一個機會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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