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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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在臺城,到處是厲成鋒房產,厲棟慶康禮美每次過來憑心情隨便挑一套住都不成問題,這一點,康禮美沒有自討人嫌,非要去和兒子兒媳住別墅。不過他們住得離厲成鋒不遠,來大城市就是為了看兒子的。

把人送到,厲成鋒和鄭清昱幫忙整理了一下,又坐了一會兒才離開。

臨走前,康禮美神秘兮兮叫住鄭清昱,遞給她一個禮盒,“我不知道你今天回來,就沒帶在身上,這是我前段時間去泰國旅游買的,說是能驅邪氣,雖然說你現在不做醫生了,可總歸還是整天在醫院打轉轉。成鋒總說你睡覺不好,又老頭疼,我就想這個東西你戴著,能休息好些。這人啊,身體垮了就什麽都沒有啦,你別覺得媽被騙了,人家都說可靈了……”

鄭清昱把那個掛墜拿在手裏,安靜聽康禮美說完,道了聲“謝謝媽”。

出了單元樓,鄭清昱把東西原封不動遞給厲成鋒,他甚至來不及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問她“剛才媽和你說什麽”。

康禮美以為她這次去泰國是鄭清昱安排的,和厲成鋒通電話的時候一頓念叨這個兒媳婦的好,還小心翼翼征詢他意見,怕她送這種東西鄭清昱會反感她沒文化、迷信。

厲成鋒很篤定和她說:“她不會。”不知怎麽的,開了個玩笑,“只要你別送那些求子之類的就行。”話一出口,他自己表情先變得不自然,康禮美借題發揮,“我是想過,可我怕她有想法,你那個岳母娘又這麽厲害,回頭你們夫妻再有矛盾,我更鬧心。”越說越忍不住,苦口婆心,“可你們都不小了,你本來就比市裏小孩晚上一年學,還留級過一年,三十四了啊,你那些同學,兒子都滿地跑了。清昱也三十一了,女人更加,越晚生對身體傷害越大,我也是擔心她。成鋒啊,媽就在你面前說句心裏話,你聽往心裏去就行了。我知道你疼老婆,可這件事,你越是順著她,就是在害她。”

“如果不要小孩呢?”厲成鋒這句話同樣不過腦,幾乎是在和自己賭氣,康禮美怔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最後被他沈默的漠然氣走了。她覺得兒子是白養的,一心只想著老婆,爹媽死活都不顧了,鄭清昱都沒說過這種讓人心梗的話。

如果不要孩子,鄭清昱可以留在他身邊,兩個人就這樣過一輩子,厲成鋒覺得無可厚非。

“你給蔣菡吧,泰國不是她給你媽報的旅游團嗎。”

厲成鋒看她半天,鄭清昱也不回避他近乎刨析的目光,可兩個人,又沒有誰有什麽話要說。最終,厲成鋒伸出手,短暫觸碰到她常年冰涼的指尖,那種刺撓的感覺在心尖跳躍一瞬,隨著鄭清昱沒有任何停頓往回落的動作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算不是這次,媽也會送你這個,以前她看病、冬天的衣服、外出報旅游團都是你包攬,她一直惦記你頭痛的毛病。”厲成鋒把東西拿在手裏,輕輕摩挲,沒有立馬收起來,娓娓道來。

說的是他們沒有離婚前。

鄭清昱不知不覺抱起手臂,走在厲成鋒前面,地上兩人的影子時不時交疊在一起,漫過幽靜婆娑的樹影。

“無功不受祿,我不習慣。”

厲成鋒把車開到月亮灣,在鄭清昱要下車時,說:“走走嗎?”

時間條件不允許,鄭清昱沒洗頭,在浴室時隨意將頭發紮起來,現在有些散了,垂成低挽造型,中分的發縫幾乎看不見,兩縷落在臉頰,在半束昏黃路燈裏,整個人溫柔婉約,可肌膚清透瓷白,更顯得眉眼冷艷,她身體明明很疲憊了,皮相卻不垂不垮,很像張柏芝在《忘不了》裏的狀態。

於是,兩人路過月亮灣,像夜間散步的居民,漫無目的慢慢沿著街邊走。這裏不算熱鬧中心,富人區,離一附院近,不是周末節假日,這個時間點街燈似乎也暗下去。

“你去濱城了?”

厲成鋒一瞬間恍惚,仿佛回到三年前追求她的狀態,他不會花言巧語,面對曾經熟悉過,但多年沒見變得有些陌生的女同學,比起當年,他更不敢冒進。他根本不知道從何下手,笨拙找話題,沒什麽柔情的大腦,明明很鄙夷這種舔狗行為,可心底的雀躍很真實。

明明兩人只是並肩一起走而已。

“參加梁意意的婚禮。”鄭清昱很自然給出了答覆,短暫的沈默讓她清醒,厲成鋒根本不知道梁意意是誰。

“我那天說話重了點,你別往心裏去。”厲成鋒發現只要單獨和她相處,安安靜靜反而讓他沈溺其中,因為兩人“結婚蜜月期”在家裏的時候也是這樣,他看電視,她敲電腦,各做各的事,可是個家庭的氛圍。

就是現在,他完全記不起自己到底為什麽主動提出要在她家門口走走,幾度想要說的話,再一次擱淺,永遠無法說出口,好像這樣,他就可以自欺欺人,兩人之間含糊的關系是一場鏡花水月也好。

“也許你說得沒錯,”鄭清昱停頓一下,目光靜默看著前方不算清晰的路,“只是我認為,我們已經沒有資格去評價對方了。”

厲成鋒不太明白她這句話,腳步慢下來,最終忍不住問:“你真覺得,我愛蔣菡嗎?”

鄭清昱搖搖頭,“你愛不愛她,都不影響你沒有辦法和我過一輩子。”

空氣裏傳來一聲嗤笑,厲成鋒偏頭忍了忍,鼻腔著火,他覺得女人顛倒黑白的能力是與生俱來的,她怎麽可以如此平靜,讓他感受不到絲毫感情地說出她一個人認定的狗屁結論。

“不是嗎?你什麽都知道。”

鄭清昱淡淡一句話,就讓厲成鋒臉上怒與悲交雜出來的所有表情頃刻消失,像貧瘠土地之上不過飄了幾滴雨,其實還是烈日高照,永遠等不到那場甘霖。

似乎沒什麽好說的了,兩人返回,一高一低的肩膀中間隔著無法精準的距離,鄭清昱眼皮發沈,面色死沈垂著眼全憑身體本能在走。

腦海中反反覆覆在想蔡蝶康禮美想八卦的那件事。

昨天淩晨,在icu值班的研究生遭到病人家屬威脅生命,讓這件事變得更覆雜的是,參加“醫鬧”的病人家屬裏有二附院消化科主任。消息一傳開,學生群體紛紛表達了自己的心寒、恐懼,控訴“我們被自己人掐住了脖子”。上面第一時間動用各方力量把這件事壓下去,而且鬧事主角是學校甚至醫科大的老骨幹,雖然目前老主任已經暫停了門診和一切醫療活動,可鄭清昱是所謂的內部人員,知道最終那個差點命喪科室的研究生不會得到任何公開道歉和補償。

這種事,鄭清昱親身經歷過,曾經她是學生隊伍裏義憤填膺的一員,哪怕只能默默在心裏吶喊,可如今,她站在了曾經的自己對立面,需要完成上級下達的指令——必要時采取極端措施,遏制學生刻意“誇大”事件影響力。

所謂的極端措施,不過是拿小到不能順利出科,大到不能取得規培證、畢業證等作為“威脅”。

今天她見到了那個研三學生,瘦瘦高高一個男孩子,脖子上全是顯目發青的指痕。他說,老師,這是我第一次值班,我讓家屬先簽署相關同意書,搶救在同時進行,是錯了嗎?

鄭清昱無法回答他的問題,他們都知道,沒錯。

碰到去醫務部辦事的陸橋,他說:“這學生,肯定是溝通沒做好,溝通出了問題,把人家屬惹毛了,人覺得我爸都要死了你不給我搶救還要簽字,能不想殺你嗎?可也不是沒搶救,說到底,還是自己的問題,要是溝通到位,不會出這事。”

鄭清昱沒搭話,看他一眼,懷疑的卻是自己,是離開臨床太久了嗎?

差點撞上前面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下來的厲成鋒,厲成鋒伸手自然將人一擋,鄭清昱恍恍惚惚註意到地上多了一截影子,從圍巾裏解脫出來的鼻子,緊接著嗅到一股恰好襲來的冷風。

變模糊的是聽力,“嘉效?巧,在這裏碰到你。”

鄭清昱渾身一僵,木然擡起眼,目光總是清醒寥落。他還是那一身大衣,快燃盡的煙頭在指尖猩紅一叢,陳嘉效紳士給挪遠了,也許上一秒還在吞雲吐霧,英俊冷淡臉上五官輪廓是柔和的,眼尾噙著縷經不起深究的笑。

“鋒哥。”陳嘉效頷首致意,名利場之外,他的嗓音總多出幾分幹凈少年氣。

“和鄭老師一塊兒散步?”他沒叫過她嫂子。

鄭清昱看著他如何將視線不著痕跡移到自己臉上的,只要纏到極點就無解的混沌思緒毫無征兆被中斷,因為這個男人的出現。

他為什麽也會在這裏?

街道靜悄悄的,鄭清昱矜持淡然回應他時,一片落葉飄進眼睛裏,好像一瞬間,南方城市也進入了像冬天的秋,夜晚會更漫長。

“你一個人?”厲成鋒對此心有疑慮,傳聞陳嘉效只是在公眾視野裏清高自律,可這樣尋常的夜晚,讓人偶遇他獨自在街頭抽煙,這時候突然跑過來一只寵物狗圍著他腳邊打轉似乎也不奇怪,好像也更合理。

陳嘉效淡淡一笑,沒有表達出任何羨慕地寒暄,“我父親住在附近。”

這讓厲成鋒有些失落,和鄭清昱結婚以來,不管是什麽時候,他很享受兩人被別人放在一起談及的那種奇妙感受。可對面是陳嘉效。厲成鋒大專畢業出來打拼,和太多城市的公子哥打過交道,他們的確有豐富閱歷作為談資,那是家庭賦予他們的——不懂收斂,高高在上的優越感,一貫輕浮、俗膩,而陳嘉效自己也站在社會金字塔頂端,整個人有種不與世俗的冷漠。超越年紀的老成穩重,無畏少年的頑固任性通通在他身上裏有跡可循,普通人渴望和追尋的情感、生活,他看起來無法體會,更多是一種淡然無謂的態度。

有錢人家,連維系親情也只是一種利益交流,完全不存在幾個小時前他們在鄭家圍桌吃飯的熱鬧氛圍。

就陳嘉效一人,氣溫低迷的夜色裏,他不像紅塵中人。

“我們也剛從老人那裏回來。”

兩人不是很熟,不然厲成鋒也許還會緊接著調侃他一句:趕快找一個吧,一個人多孤獨。

陳嘉效黑黢黢的眼睛足夠容納頭頂那片烏雲,預告今晚後半夜是有雨的,鄭清昱擡頭看了一眼,果然沒見到半顆星星。

說不到兩句話,陳嘉效和厲成鋒最後又談了會兒車的事情,鄭清昱電話響了一回,她走到旁邊接,總覺得有雙眼睛在臨摹自己的後背。

電話通知明天還要開會,等鄭清昱轉過身,看到厲成鋒在原地等自己,他臉上是藏不住心事的沈重感,濃眉皺得很緊,兩個肩膀又微微聳起來了。像當初在托管班,她們一眼就看出這人肯定比自己大,猜他留過級,此刻鄭清昱也忽然記起來,他比自己大了快三歲,三歲而已,滿身歲月的痕跡。

陳嘉效沒打招呼,走了。

鄭清昱回到家,忽然不知道可以做什麽,澡也洗過了,於是,慢吞吞走去廚房打開冰箱,空的,冷氣被調低了。她站了許久,最後打開窗,把客廳地板拖了一遍,把抱枕、沙發套拆下來,打算明天洗。其實根本沒灰,可她就是覺得該洗了。

不知不覺已經十二點半,鄭清昱終於想起來睡覺,又把臉洗了一遍,頭還有點隱隱發沈的疼,不過無傷大雅,這種程度是她早習慣的與身體共存的不適感。

熄燈前,她走向衣櫃,打開半天腦子還是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但可以確定,陳嘉效沒有上來過。

陳霆民住在附近嗎?

在書房忙完,鄭清昱直接在那邊睡了,沒來得及換被子,被凍醒的時候也不知道幾點,迷迷糊糊只是把薄薄一層棉被往身上纏得更緊,困意纏人,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又突然被自己沒訂鬧鐘的念頭嚇醒。

摸到手機,眼睛被屏幕藍光刺到,鄭清昱緩了一會兒,可再次睜開時,發現那條通知欄還在,是未接來電提醒。

心猛地一悸,像極休息不夠產生的慌亂動蕩,鄭清昱慢慢坐起來,靠在床頭盯著紅色的兩點零五分發呆。

不過是十三分鐘前。

本來不想開網的,調好鬧鐘,鄭清昱還是打開了微信,有未讀消息,很多學生就喜歡過了十二點給她發消息咨詢一些事情,不然不好意思開口。鄭清昱一一回覆了,清空所有紅點。

微信上陳嘉效的對話框沒有動靜,那通響鈴50秒的電話,更像是無意撥通,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鄭清昱撥回去,空空的黑暗裏回鈴音一聲接一聲,有些催眠,眼睛就要閉上的時候,世界徹底安靜了。鄭清昱等了一會兒,對面還是沈寂如海,她想了想,自己好像也沒什麽要說的。

“又做噩夢了?”

過了很久,鄭清昱還在感受他的聲音,陳嘉效抽了口煙,話筒裏有絲絲入扣的吐氣音,“不說話,他在嗎?”

鄭清昱指尖一動,將膝頭蜷起來,頭發還是油了,一覺醒來,她自己都不想碰。

“衣櫃裏都是你衣服。”話一出口,鄭清昱頭皮發緊,緊接著說:“你回來了。”

陳嘉效“嗯”一聲,是鼻腔裏擠出來的,有些不走心的低沈,還在回味她上一句話,這時候嗓音裏才有濃倦的憊感,“事情提前結束了。”

“嗯。”

鄭清昱在思考要不要現在換床被子,可現在折騰完,幹脆別睡了。兩端各自沈默著,鄭清昱突然打了個噴嚏,一下沒收住,她下意識把手機拿遠,想去拿床頭櫃的紙,突然發現這是在書房。

沒辦法,她被迫下地,打開一盞盞燈,走到客廳,扯兩張紙,擤鼻涕也文文雅雅的,只有一點無法避免的聲響。

陳嘉效聽著這一串聲音,第一句問的是:“你在書房睡的?”

“處理點工作,懶得跑了。”

困意徹底消失。

“還好嗎?我是說醫院的事。”陳嘉效突然這樣問,鄭清昱怔楞不過一秒鐘,其實並沒有太大的意外,如果他真是和陳霆民見了面。

“不太好。”

一整晚,所有人都在問她發生了什麽,他們也許是出於好奇,也許想關心,可鄭清昱無法和任何對象和盤托出。

陳嘉效,醫院領導的兒子,也算是內部人員了,他一上來就事情本身發出質問,鄭清昱並不反感,而是長長舒口氣,終於可以和處於這個系統邊緣又肯定他不會有所參與的人說一句真心話。

不太好,哪裏都糟糕透了,從裏到外。

“我是問你。”

陳嘉效不屑了解這家醫院又發生了什麽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就像反感一個人,避之不及,哪會有閑心去關註他一舉一動。

鄭清昱望著電視屏幕裏自己模糊的輪廓,大腦一下空白了,口吻平靜,“我就是說自己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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