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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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厲成鋒又把車開回醫院,鄭清昱在急診輸液,耗費一小時,不比兩人在餐廳吃頓飯節省時間。

厲成鋒買了點粥回來,鄭清昱勉強喝兩口,氣色回來一些了,還是要靠口紅。蔡蝶只是摔斷腰,眼睛可還精明著。

“害你和我一起喝粥。”鄭清昱有些愧疚。

厲成鋒把垃圾收好,無謂聳肩,“在急診喝粥,也算不錯的體驗。”這個時候,他又不像老板了,毫無架子。

男人起身剎那,鄭清昱一晃眼,混沌腦海裏想起那個總穿校服,背有點彎,不去網吧打游戲就喜歡在托管班看普法節目的青少年。

她們那群女生跟著看,聽他解說比較有意思。

厲成鋒下意識想去攙她手,兩人對上視線,動作不約而同僵了下,剛好醫生出來,鄭清昱還是坐在原地,和熟人打招呼。

“你這是怎麽了?我剛那邊忙,針打完了?”

“學術會給搞的,這個點好像是外科高峰?”都一個系統的,尤其鄭清昱經常在各種會議、活動露面,她或許不認識所有醫生,可醫生都知道她。

何況陸橋和她當初是研究生同學,現在在急診外,聽隔壁內科同事說教學部鄭清昱被自己老公送來輸液,他關心是一方面,也是想看看她嫁誰了。

只聽說是個大老板,身價不菲,鄭清昱讀研期間獨來獨往,除了學習、規培等相關事宜,她很少和人深入交流,大概是她本身形象使然,大家不會覺得她奇怪,反而認為大美女讓人有距離感是合理的。

因為三年一起在多個科室搭檔過,加上後來兩人都在二附院工作,陸橋和鄭清昱就熟悉些,其實真正相處起來,鄭清昱也不是那麽高不可攀嘛。

當初鄭清昱結婚沒辦婚禮,十分低調,是有人發現她手上多了枚鉆戒,追問,她才默認的。

一開始還有人造謠她是給有錢人做小。

“都不容易啊。”陸橋自然而然想和老同學倒苦水,忽然意識到旁邊還有個人,不過沒人搭橋,他也不敢貿然開口。

“陸主任,我研究生同學。”

“欸,鄭主任說笑了。”

厲成鋒其實有點沒懂,主任還在幹急診嗎?只是餘光瞥到鄭清昱笑得很開心,飽滿蘋果肌似乎有點光澤了。

兩人會心一笑,有那麽一瞬間,讓鄭清昱錯覺回到了那段無比黑暗難熬的日子,在科室,他們一群醫院最底層的勞動力會稱呼同伴“某某主任”、“院長”,其實才過了執業醫,是名副其實的“住院”醫師——住在醫院的醫師。

未來還有那麽遠,那條路根本看不到頭。

“陸醫生你好,我是厲成鋒。”

姓對上了,陸橋趁握手偷偷看了好幾眼這個娶走“女神”的男人,五官算端正,談不上正統意義的英俊,成熟沈穩,資本家的氣質。主要是配置取勝,一條領帶,就夠陸橋一年勞費。

“你不許和我爸媽說。”走之前,鄭清昱警告陸橋一句。

離開急診,住院部還有一段距離,厲成鋒手裏垃圾一直沒扔,“好點了嗎?”

鄭清昱點點頭,不自覺抱臂,“嗯。”

“冷?”

“不是。”鄭清昱擺擺手,忽然看到他手裏那團垃圾,不自覺笑了,“你要帶到病房去?”

厲成鋒恍惚剎那,也笑了,路過垃圾桶時終於丟開手,一時又無話。

電梯還是很慢,卡在某一層,厲成鋒忽然說:“你總這樣不行的。”說完,忍不住轉過頭,鄭清昱微微仰起下頜,專註默數。

“撐不住和我說。”

原本以為鄭清昱會像以前一樣沒反應,可她竟然轉過臉,笑了笑,兩只眼睛彎成月牙,臥蠶飽滿,“你知道老姚要結婚了嗎?”

厲成鋒楞了楞,沒想到她會提起這個,“本來想今晚和你說的,你怎麽知道?”

“小悅和我說的呀,她和麗哲姐還有聯系。”

“我真以為,他會和章麗哲表白的。”厲成鋒把手插到口袋,踢了踢鞋尖,鄭清昱不置可否,“其實他已經表白了,只不過這麽多年都得不到回應。不然你以為,他願意和麗哲姐做這麽多年朋友?”

“章麗哲男朋友沒斷過,他不也一直在談戀愛。”

鄭清昱臉上的神情漸漸淡了,“所以他結婚我一點不驚訝,也從沒覺得他單戀可憐。”

兩人似乎不約而同陷入回憶,氛圍處於一種微妙又古怪的狀態,自帶柔光的靜態,電梯門打開時,厲成鋒用戲謔的口吻說:“那時候我們男生宿舍都覺得老姚喜歡的是你。”

鄭清昱並不訝異,眉頭一挑,“我其實也覺得。還有那個學弟,我不記得叫什麽名了,他太明顯。”

一進電梯,厲成鋒自動站在後面,靠著欄桿,兩只腳隨意一岔,頭往後仰,嗓音似乎一下變厚重了,“我知道你說誰,只不過我也不記得他叫什麽名字了,家也是江城的?”

鄭清昱站在前面,電梯很空,聲音跟著飄:“對,我離開江城之前,他和我表白了。”

身後太久沒聲響,鄭清昱扭頭看了一眼,對上一雙幽暗深邃的眼,她毫無反應,只是提醒他:“電梯很臟的。”

厲成鋒嘴角彎了彎,收斂眸光緩緩站起來,腦門充血似漫過一陣漲痛,他輕籲口氣,短暫閉上眼睛,回憶她妻子式的嫌棄、說教。

女婿來了,蔡蝶指揮老鄭把水果全洗幹凈,隔壁床的病友都說她話變多了,看到女婿比女兒還開心,蔡女士還怪不好意思的,其實心裏有點不爽,拉自己寶貝女兒手坐下來說體己話。

“女兒天天見,女婿這麽久見一次嘛。”其實蔡女士沒別的意思,說的是事實,她這個人心直口快的,可別人聽了,就覺得她在抱怨暗諷。

老鄭也這麽覺得,和厲成鋒沒話找話,害得厲成鋒想說的話被鄭清昱幫把話說了,“他忙嘛,最近有個大項目,後天還要去馬來西亞出差。”

蔡蝶臉色一變,十分緊張,“你跟著去嗎?”

“他談生意我去幹嘛?”

“成鋒要出國?”老鄭也有些意外,本來和女婿搭話只是演的。

厲成鋒一時成為眾矢之的,可他電話震個不停,在病區尤其刺耳,從進門到現在,響五次了,鄭清昱替他數著。

最後一次,兩人視線一觸,厲成鋒似乎想說什麽,可鄭清昱很快就轉頭過去了,聲音帶笑,“我說了人家很忙的,忙著賺錢。”

蔡蝶似乎是說了句“忙著賺錢就可以諒解”,厲成鋒聽得不真切,走出去把門帶上了。

看完人,其實不過十點鐘,厲成鋒送鄭清昱回的家,不是月亮灣,是老鄭和蔡蝶的房子。

人下車前,他還是開口了,“昨晚你一直在原樂樓?”

鄭清昱口吻平靜回答:“忙到十二點,後來回月亮灣了,那邊太久沒人住。”

老小區燈光暗,綠化好,樹影重重疊疊,一會兒厲成鋒就看不見那個清冷如風的身影。

剛才在餐廳,他碰到她肩頭,骨骼觸感分明,隱隱顫抖,讓人不敢用力,好像一捏就碎了。

她瘦了很多。

今晚從頭到尾,她沒開口問過一句,出去多久?老鄭和蔡蝶也沒問。厲成鋒啞然失笑,在一陣散不盡纏綿白霧裏重重仰頭靠倒在座位。夾煙的手,在隱隱顫抖,心窩是軟的,軟得沒有形狀,因為久違見到了“鄭清昱”。

剛才她離開前,他很想叫她一聲“清昱”,像在餐廳情急之下不用有任何顧慮脫口而出那樣。

可想起她媽媽那句不那麽容易辨清情緒的話,厲成鋒急遽掉進麻痹自己的狀態。

人是他心甘情願娶的,其實厲成鋒明白,一向精明挑剔的岳老並不是真的對他十足滿意。

只是時機合適。

鄭清昱又出現在他生命裏。

沒到家,鄭清昱接到蔡蝶的電話,“乖女,媽剛才不是怕你不跟成鋒出國,怕他亂搞什麽,你爸也說我了,哎呀你們都誤會我了,我是舍不得你,我怕你跟他出去,媽好不容易能出院了。”

說來也是怪丟臉的,一大把年紀,還和女婿搶女兒,人家都巴不得小兩口多過二人世界,她只私心女兒能多陪自己。

鄭清昱慢慢走,覺得今晚空氣很好,風竟然不像沒有傍晚那樣烈,暫時不想回去,坐到小花園裏。

忍俊不禁,“你放心媽媽,我也想多陪陪你和爸爸來著。”

“噢,不是只想陪我呀?”

電話那頭傳來老鄭吃醋的聲音,被蔡女士給打斷了,鄭清昱捧著手機想象那個場面,視野忽然就花了。

好羨慕。

也好想那個家像以前一樣。聽到蔡蝶摔倒在洗手間,鄭清昱覺得自己先死了一遍,他們小小的三口之家,少了誰都不行。

鄭清昱從小到大的玩伴都說她說“媽寶女”。

所有人都覺得,鄭清昱的條件,內在外在,方方面面疊加都足以支持她往上走,可鄭清昱最後只是選擇回到家鄉,沒走上臨床,而是在行政崗“混”,二十多歲還和父母一起住。

掛斷電話前,蔡蝶偏要煽情,對鄭清昱說:“真真,不管怎麽樣,爸爸媽媽希望你開心最重要,如果成鋒太忙沒時間陪你,你孤獨了,想爸爸做的菜了,家永遠在你身後。”

鄭清昱丟開手機,一個人在花園坐了很久,淚痕黏在臉頰被風撕裂,有那麽幾個瞬間,想起那股煙草味。

平時在工作社交場合,領導抽太多煙,鄭清昱很厭惡,可唯獨那個男人呼吸裏的淡香煙味,蠱惑人心似的讓人上癮。

昨晚他問她,是不是想試試,鄭清昱想,也許現在她是想試試的。

只是想起他混合香根草的氣息而已。

她無視了他窮追不舍的十幾通電話。

陳嘉效沒發任何一條消息,他們本來就不會在微信上長時間保持聯系。她掛斷他電話後,那串號碼沒進來過,鄭清昱一個人望著無垠黑夜時會冒出一個空泛又不真切的想法:這個人好像就這樣消失了,或者從沒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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