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宴春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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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下雪了。

是今年的第一場雪,不算大,落地便化了。

薛憐擇了個觀雪尚佳的亭子,圍爐坐著,慢慢謄寫卷宗。

蘭釧一邊往爐子裏面加小炭火,一邊說感嘆道:“公子,這火爐精致輕巧,既能圍爐煮茶,也能暖和身子,真是上好的佳物。”

“你倒是很會誇這些東西。”薛憐看著卷宗,眼皮都沒動一下,“恐怕就是你這張小嘴兒,才讓阿蘭亓沒凍死在這個冬天吧。”

蘭釧驀地一驚,手中的炭火沒有夾穩,直接掉在了地上。

她立刻嚇得撲通跪倒在地,上面有飄落進來的雪花,化成了雪水,浸濕了她的膝蓋。

“公子,我……奴,奴婢並非刻意擅作主張,只是因為……”

“只是因為你心地善良,見不得一個將死之人挨冷受凍?”薛憐打斷。

“不,不是……”

“宮中雖然人口不多,但每日的炭火棉被都有計數,你下次要發善心,也得先動動腦子。”

“……是。”蘭釧垂下頭,不敢再反駁。

“蘭釧啊,你要記住。”薛憐放下手中的毛筆,正眼瞧她,“除非你從不做虧心事,否則你做的事會讓你的心一直虧欠著。”

蘭釧咬著唇,剛要表示自己聽明白了,就被一道聲音打斷。

“公子在此處處理公務,小心受寒了。”

薛憐循著聲音望去。

只見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朝亭子這邊走來。

她笑意和藹,身上穿著布料上好的綢緞,但形制又和宮中女婢沒有差別。

蘭釧依然跪著,連忙朝她道:“宴春姑姑。”

“怎麽讓小姑娘跪在這裏?”宴春瞧了眼她,不解地看向薛憐。

“年紀小不懂事,訓了兩句罷了。”薛憐語氣很淡,然後看向蘭釧,“起來吧。”

“多謝公子。”

宴春看向薛憐的手,原本修長白皙的手指,已經凍的通紅。

她便讓蘭釧先下去,自己在這裏伺候便好。

蘭釧看了眼薛憐,卻見對方沒什麽反應,算是默許了。

於是她只好慢吞吞站起身,然後走開。

宴春給爐子多加了點炭火,才說道:“公子往日裏不曾在宮中閑逛,想不到這雪景卻能引的公子坐在這兒一連幾個時辰。”

“姑姑對我很熟悉?”薛憐問。

他只是早先聽聞宮中有位老人,是宋玉負母妃的陪嫁丫鬟,名叫宴春。

後來宋玉負的母妃去世,他便將宴春當做了半個母親,稱帝後便接來了宮裏。

不過他一直未曾見過。

“小殿下喜歡的人,老身自然是會了解多一些的。”

“看來,姑姑對陛下很是上心。”

宴春笑著:“小殿下年幼時一直在老身和郡主身邊,後來……發生了些事,才遠離了我們來到徽陽。”

說到這裏,她欲言又止。

然後將煨好的熱茶從爐子上端下來,倒了一杯遞到薛憐面前。

薛憐垂著眸子,漫不經心道:“那你們可有不少年沒見面了。”

“是啊,不過好在現在也算半個團聚吧。”

她眉目慈祥,就連皺紋也是透著一股歲月遺留下來的柔情。

“小殿下雖然為西玨世子,但當時宋家權勢早已被吞並,少了母家的後盾,再加上王上看重阿蘭亓殿下,自然前往徽陽做人質這個事就落到了小殿下頭上。”

她說完這段話後,像是又想起了往事,目光落在了白雪飄灑的湖面上。

如今更朝換代,逝去的人,也不會再回來了。

“他倒是不曾與我說過這些。”

薛憐順著她寂寥的目光,也看向了湖面。

“小殿下一個人在徽陽這麽多年,怎麽熬過來的,其實老身也不得而知。若不是有時會追問,這些事他是斷不會主動提起的。”

“姑姑來找我,只是為了與我一同賞雪嗎?”他忽然道。

“老身找公子,確實有些私心。”宴春坦言,“不過有些話也並非非說不可,倘若公子全然不在意陛下,那便也不必說了,免得徒增你與陛下之間的煩惱。”

“無妨。”薛憐端起茶杯一飲而盡,“今日得閑,又有雪景在前,就當是聽故事了。”

他這麽說,宴春也不氣惱,依然笑著。

“小殿下喜歡公子,自然是公子與常人相比,有拔萃之處。”

言外之意,他沒必要在她面前表現地冷漠無情。

“姑姑說話倒是中聽。”薛憐忽而一笑,“不知姑姑可有子嗣?”

宴春不明白他怎麽忽然問這個,如實回答:“老身一直孤苦伶仃,除了陛下還願意時常照拂看望,便沒有親眷了。”

“那可惜了,姑姑這麽聰慧的人,親自教養出來的孩子一定會是國之棟梁吧。”

“公子言重。”宴春清楚他話裏的意思,“實不相瞞,小殿下年幼時也算得上懂事純良,但從徽陽回來後,確實像變了個人,有時……老身也會驚怕。”

薛憐笑而不語。

“本來,小殿下可以誓死不去徽陽的。可是王上當時拿郡主的性命威脅,他才只能同意。臨走時,王上還承諾等他年滿十八歲便接他回西玨,彌補對他們母子的虧欠。”

薛憐安靜地聽著。

“殿下那時才十二歲,自然是答應了,也算在異國他鄉有了個念想。”宴春說,“結果在第二年,郡主就被宮人殺害,而遠在徽陽的殿下一直都不知道。”

聽到這裏,薛憐才眼底起了波瀾。

宴春忽然問:“公子可知道,殺害郡主的人是誰?”

他搖頭。

這事兒他確實不知道。

宴春回答:“是阿蘭亓。”

他稍稍一怔。

“老身位於宮中,自然也聽聞了公子與阿蘭亓殿下的流言。不過一切都是陛下自己的抉擇,老身也無權幹涉過問。”

她之後再說什麽,薛憐好像都聽不見了。

他只是忽然回憶起,宋玉負第一次帶著他,走進西宮看見阿蘭亓的情景。

記得當時他將匕首放到自己手裏,告訴自己:“他現在還剩半條命,交給哥哥來處置。”

自己緊緊握著匕首,眼底只有無盡的仇恨。

卻忘了問他為什麽是半條命。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宋玉負取走了阿蘭亓半條命,替母親覆了仇。而剩下的半條命,是留給他的。

可是,他現在卻用殺母仇人來回報他。

——

薛憐晚上睡不著了:我真該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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