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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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續家在一個四線的小縣城,當踏上這塊土地的時候,我就看到懷瑾眼中有追憶的神色,才想起,如果張續真是張繼宗的兒子,而張續畢業後又回老家發展,那麽,這自然也是懷瑾的家鄉。只是物是人非,時移世易。

當我們看到張續家的時候,才發現原來老師說的真的沒錯。張續家的條件的確不算太好。這是一個小平房,周圍的建築都逼仄的擁堵在一起,房子也是老舊的,雖然有翻新過的痕跡,但時間的風霜還是讓它看起來不堪一擊。

我們在外面叫了門,可是沒有人應,正想著要不懷瑾先進去查看一番時,旁邊傳來了回應,“你們是誰啊?”

來人是一位上了年紀的退休老大媽,有孝輝在,自然就不用我周旋。一番交談後,才知道他們家大概的情況,從而得知,原來張續真的是張繼宗的兒子。

......

“小續還在上班,真是難為你們這麽遠跑過來看他。”

“大媽,張續他爸爸為什麽會癱瘓啊?”我替懷瑾問。

“唉,也真是可憐,當年繼宗畢業後回來跟縣長的女兒結了婚,可是沒過多久,他岳父就被查出貪汙,連帶著他也遭受了調查。他老婆不久也得了重病死了,那時小續才剛生下來沒多久,繼宗一個人帶著小續過得很苦,但就不知道為什麽,他後來再怎麽拼搏,他們家還是一副糟糕樣。後來,小續高中的時候,他爸爸被輛車撞了,幸虧老天保佑,及時送到了醫院才沒有死,但是卻落下了殘疾,這幾年,幹脆連地都下不了了,只好癱在床上。......”

我們聽完都沈默了,我心裏想,這難道就是報應嗎?報應他張繼宗當年的所作所為?

大媽一邊為我們講著,一邊帶著我們進了張繼宗的家。

懷瑾進去後,徑自走向了張繼宗的房間。

我們也跟著進去張繼宗的房間,發現此時的他真是可憐。心中不免唏噓。見他在睡,我們就沒吵醒張繼宗,跟懷瑾相視一眼,就跟大媽退出了房間,留下懷瑾一個人在裏面。

我做過很多設想,有懷瑾會在裏面嚎啕大哭,也有懷瑾裏面破口大罵,更嚴重的是懷瑾出手結束掉張繼宗餘下的生命。但這些都沒發生。

我們跟大媽沒聊多久,就看到懷瑾從門那裏飄了出來,朝我們道,“我們走吧!”然後就決然的踏步走了。

我跟孝輝對視了一眼,立馬去張繼宗的房間看了看,趁大媽還沒反應過來時,偷偷探了探張繼宗的鼻息,嗯,還有氣。懷瑾什麽都沒做。

當我要出去時,眼光不自覺的掃到了旁邊的桌子,上面放著一個鐲子,鐲子下壓著一張紙,旁邊放著一張信箋。是懷瑾的,他把有關張繼宗的一切都還給了他,他,不要了。

我們跟大媽交代了一番後,急忙去追上懷瑾的腳步。我朝懷瑾細細打量,見他沒有什麽不同,但又有了很明確的變化,只是不好說。有心想問什麽,但看他的樣子,又似乎什麽都不想說。

貌似,這趟尋人之旅就這樣草率的結束了。

我問懷瑾接下來有什麽打算,他道,“回去吧!”

三人就這樣踏上了回程,好似沒來過一樣。如果只是這樣,那懷瑾的目的是什麽?

我不得而知。

到了X市已是接近黎明,我以為懷瑾要回去我住的地方,沒想到他要去那個湖邊。

“樂明,我想去湖邊。”

我點了點頭,還是陪他去了,孝輝也沒說什麽,看來昨晚的事對他的沖擊也很大。可不知道為什麽,如果去了,給我的感覺像是再也見不到懷瑾一樣。

我們到了湖邊後,懷瑾一個人靜靜的站在最接近水面的地方,我和孝輝離他有點距離的站在他後面,默默的註視著他。

有一會後,懷瑾開口了,“我終於明白了了然的意思。”

他自顧自的道,“我放不下的從來不是繼宗,也不是過去我們之間發生的種種,放不下的,只是過去裏的我。從我死的那一刻,我就在逃避,逃避命運給我的安排,以至於我死前還在想如果再給我重來一次的機會,會不會又是另一番天地。可是,根本就沒有機會。”

懷瑾轉過身朝我跟孝輝道,“樂明,孝輝,謝謝你們,讓我知道了我真正的死因。現在我的因果補全了。塵緣不需斷,也不可斷。這樣,方才為人。”

我急切的問,“那你現在要去輪回了嗎?”

懷瑾回過頭看向天邊,道,“我的這條命,從來由不得自己,我的一生,也都在為別人而活。但現在,我想自己做回主,不想再聽天由命了。”

這一刻,太陽升起,朝光明媚。

第一縷陽光灑在懷瑾身上,很是奪目好看。

我沒來由一陣心慌,著急的想沖上去為他擋住陽光。

孝輝攔住了我,“讓他走吧!這是他的選擇。”

那一刻,是我見過懷瑾最好看的時候,他微微閉著眼,面容安詳,像鐸上了一層金輝,聖潔無比,光明無比,不過轉瞬之間,就變得越來越透明,直到煙消雲散。仿佛從來沒存在過,仿佛從來不曾來過。

我不相信懷瑾是魂飛魄散了,但直覺告訴我,他應該沒有選擇輪回這條路。我沒有信心的抓著孝輝問,“哥,懷瑾是去輪回了是不是?他還會回來的對不對?”

孝輝安慰我,道,“樂明,不論他走哪條路,我們都該為他高興不是嗎?他不想再由別人操縱他的未來,勇敢踏出了最後一步,也算是成全了他最後的心願,我相信,不論他去哪裏,他都會比以前過得開心。”

朝陽升起,越升越高,陽光灑在身上很是溫暖,可我卻覺得,無比的淒涼。

此間事了,我們也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火車上,我想起懷瑾的死,還是忍不住問孝輝,“孝輝,你覺得懷瑾的死會不會跟張繼宗有關?還有,懷瑾是83年退的學,為什麽到85年才死,中間那兩年他去了哪裏?”

孝輝聽我問,也放下了手中的書,道,“你是覺得張繼宗害死了懷瑾嗎?”

我點了點頭。

孝輝道,“不好說。但如果用荀子的性惡論來看。他的確有動機跟下手的可能。”

“怎麽說?”

“假設,懷瑾在83年被退學後,然後跳湖不知道被誰救起,按理來說,懷瑾有一段時間是沒有收入來源的。而張繼宗從這個時候開始就廣泛的接濟窮苦的學生,如果這只是他的障眼法,目的是不想接濟懷瑾時顯得太過於突出。也就是說,他們這兩年其實還有聯系,只是關系如何不得而知。

再者,他到85年畢業的時候因為幫懷瑾辦身後事而評為好人好事,一方面肯定跟他在這兩年的苦心經營的形象有關,另一方面,也未嘗不能說是怕有心人去揭露出一切——懷瑾死的時候他在場,或者就是他哄騙懷瑾喝下的安眠藥。至於動機,可能是他們的事情被人知道了,他為了自己的前途還有那個縣長女婿的身份,所以釜底抽薪;也可能他當時厭煩了懷瑾,想脫身而出,又怕懷瑾糾纏不休幹脆一不做二不休,來個幹幹凈凈。當然,也可能真的那麽巧,懷瑾的死與他無關,他只是做了件好事。不過,這些只是猜測,沒有真憑實據的。真相如何,現在只有張繼宗知道了。”

孝輝說完,又不忘提醒我,“無論真相怎樣,既然事情過去了就讓他過去。懷瑾既然想起來了他的死因,並且他在見到張繼宗的時候什麽都沒做,就意味著他放下了,他都放下了,我們又為什麽還要抓住不放。所以,我們不要去多此一舉。”

其實我又何嘗不知道既然懷瑾什麽都沒做,就意味他原諒了張繼宗,至於真相如何,在懷瑾消散於世的時候就不重要了。

而我跟孝輝呢?我看著沈沈睡去的他,不由想到,也許對我和他來說,將一切都看淡才是最好的選擇。前車之鑒在前,我有怎敢步其後塵。所幸,我吐露過,也宣洩過。索性,一刀兩斷,幹幹凈凈。

我望著窗外一幀一幀閃過的風景,像極了人走過的一生。虛無縹緲又抓不住。人的愛恨情仇,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在萬事萬物面前,其實都不值一提。

就像裏爾克的詩裏說的:

我們只是路過萬物

像一陣風吹過。

萬物對我們沈默,仿佛有一種默契

也許,視我們半是恥辱

半是難以言喻的希望

——裏爾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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