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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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姜綺玉回到了自己的臥室。那一間原本屬於她的主臥。

玻璃杯的殘渣已經被打掃幹凈了,地面也重新清理過,看起來就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

她洗漱完,躺在床上,今天發生的事情閃回到她的腦海。

範銘禮下樓之後,她就沒有再看見他。樓下很安靜,似乎掉一根針都能聽見。她無法通過聲音判斷他到底去了哪裏,因為就連推開門的聲音,好像都消失不見了。

整棟別墅變得異常地空曠。

姜綺玉想,或許這一場戲劇化的生活,應當就要結束了。而每一個人都應從美妙的愛情故事裏退場。

她閉上眼睛,放任自己沈沈地睡過去。

……

從第二天開始,時間之中似乎有某個地方停滯了。

姜綺玉很少能見到範銘禮。

對方好像又變得很忙,每日輾轉於公司之中。

他們似乎又恢覆了第一次見面的生疏——不,或許比那樣的時候還要糟糕。

範嘉懿似乎察覺到了兩人之間的不對。她找到姜綺玉,很擔憂地問:“嫂嫂,你和我哥是不是吵架了?”

姜綺玉很淡地笑了笑:“這你都知道呀?”

“我當然看得出來。我又不傻。”

範嘉懿猶豫了一下:“是不是我哥做得不對?”

姜綺玉沒有應答,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範嘉懿繼續說:“我覺得就是他的錯……他從來就這樣,不管別人感受,自把自為的時候多了去了……”

她嘟嘟囔囔,像是要把之前堆積的對範銘禮的不滿一股腦發洩出來。

最後,她斬釘截鐵下了結論:“一定是他的錯。嫂子,你幹什麽我都支持,你要是想同他離婚……”

範嘉懿表達了自己對這一行為的強烈支持:“天底下這麽多人,比他好的多了去了。況且,女人又不一定要結婚,我認為不結婚,只談談戀愛也是很好的!”

姜綺玉覺得,範嘉懿真是個可愛的人。她揉了揉範嘉懿的腦袋,把她的頭發揉得亂七八糟。直到範嘉懿表示不滿,姜綺玉才心滿意足地停下了手。

“小朋友別操心這個。到時候再說。”她道。

姜綺玉總是這樣。對於“離婚”這種頗為重要的事,她一向是保持審慎態度的。

對範銘禮應該抱有怎樣的心情?她說不準。

這樣的搖擺在範銘禮找到她時,變得更為明顯了。

周日的晚上,範銘禮拿著一封牛皮紙袋,很禮貌地敲了敲姜綺玉的臥室門。

姜綺玉把門打開,看見他頗有點憔悴的面龐。她止住了想詢問“怎麽了”的話頭,只是安靜地請他進來。範銘禮自己找了張椅子坐下。姜綺玉看到他眼睛底下的黑眼圈。他皮膚白,這樣的黑眼圈很明顯。

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一時間只有空氣在流動著。

範銘禮的手摩挲著牛皮紙袋的邊緣。

姜綺玉費勁地開了個頭:“這是什麽?”她指一指那個紙袋。

範銘禮沈默幾秒,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我為我所做過的事道歉。”

他將那個精致的、保存得極完好的文件袋遞給她。姜綺玉接過,摸起來,這是上好的紙張,頗有重量。只是內裏的內容並不重,或許只是一沓紙。

他說:“這是離婚協議。我已經簽好了名,蓋了章。你隨時都可以和我離婚。財產方面不需要擔心,姜家得到的好處也不會因為我們解除婚姻關系而失去,我——”

姜綺玉打斷道:“你這幾天……就是為了這個?”

範銘禮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姜綺玉又問:“你離婚了,該怎麽和關心你婚姻狀況的股東解釋?你們集團的穩定性怎麽辦?”

“我會同他們說清楚。”範銘禮道,“這個不需要擔心。”

姜綺玉聽完,忽然嘆了口氣。

“你已經把這些都想好了呀。”她輕輕地說。

怪不得範嘉懿說他自發自為得過分。這是有點道理的。

“或許是因為,我覺得……”範銘禮笑了笑。笑容一閃而逝,姜綺玉從他的面部表情中,恍惚像是見到了另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和我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或許對你來說是一種為難。”

“那份文件,你抽空看一下吧。”

範銘禮像是想要再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他的話音落地,道了句“晚安”,隨後便起身走掉了。

姜綺玉看著那份文件。

她沒有打開,而是拉開抽屜,將它放進了抽屜的最深處,關好。

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打開。或許明天就打開了也說不定。

……

春節來了又走,熱熱鬧鬧了好一陣,隨後又回歸冷清。

年後,姜綺玉回了一趟姜家,舒舒服服地住了好幾天。雪姨高興得不得了,親自動手做了一大桌好菜。姜綺玉說,好久沒嘗到您的手藝啦,這麽久了,還是沒變,一樣好吃。

姜綺玉自得其樂,吃完了,和姜父姜母,拉上姜念安,打了一圈牌。全家人的牌技排名,姜綺玉能數第一第二。打牌講究心理和計算,學金融出身的姜念安,高等數學常常拿名次,卻於打牌一道上沒得什麽靈光,連打了好幾圈都輸。

姜念安脾氣好,這也不過是和家人打牌,就算輸了,心情也頗為愉悅。最後一場,她手氣很好,連贏幾場的姜綺玉卻摸了好幾張爛牌,一下就輸得一敗塗地。

姜綺玉大笑道:“姐,你贏啦!”

姜念安說:“贏了就贏了,你姐姐我就算點兒再背,概率上也總能贏上幾回吧!”

打完牌,姜父姜母出門購物。難得的假期,所有人都空閑下來。姜母說,非要把今年的新款成衣買上幾件回來不可。姜念安則陪著姜綺玉在電影房裏看了一部新送來的愛情電影。姜綺玉看完,讚不絕口,說生活化程度很高,很自然。興許能拿幾個不錯的獎。

姜念安說:“這麽篤定呀?”

“愛情和婚姻都是一地雞毛。”姜綺玉喝了一口飲料,“這部電影很好地詮釋了這一點。”

姜念安想說的就是這個。她頓了頓,來到客廳坐下,拉住姜綺玉的手:“遇到什麽事情,都可以和我說的。”

姜綺玉斜睨她一眼:“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姜念安裝傻:“我沒想說什麽啊,這只不過是對你的小小關心。”

姜綺玉笑了笑:“你是要問範銘禮的事吧。”

她和範銘禮來姜家拜年的時候,或許任誰都能看出來,他們之間的關系似乎變得很微妙。

姜念安說:“你這麽說,那我可得問問。”

姜綺玉將頭扭過一邊去,看窗外的灌木叢,被風吹得低下頭去。年後這會兒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再過一段日子,大約到三月中旬,天氣就會放晴,太陽也不再帶著寒氣了。

“沒什麽好講的。”姜綺玉撐著下巴,“鬧矛盾……很常見的事情。”

“那得看這個矛盾是什麽。”姜念安說。

姜綺玉沈默了一陣。姜念安看她這樣子,也不好再問下去。她眨眨眼睛,說了句“好吧”,便把她拉起來:“夜晚長著呢。想去做什麽?看電視、看海、shopping——或者窩在家裏,什麽也不做。”

“我——”姜綺玉給出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我想去吃夜宵。”

姜念安毫不遲疑:“去哪裏?”

姜綺玉其實對這些都不了解。兜兜轉轉,她還是報了一個地名——她和詩敏經常去的那一家。人滿為患,又是年關之後,不知道開業沒有。

姜念安拿出手機搜了一下:“開業,放心吧。穿好衣服我們就出發。”

她們換上了羊毛大衣,姜綺玉怕冷,給自己圍了條深藍色的圍巾。姜念安開車,姜綺玉坐在副駕,漫無目的地將車載音樂調來調去,一會兒是搖滾樂,立馬又切到古典抒情……姜念安由著她來。柏油馬路堆滿了閃著紅色剎車燈的車輛,或許全城的人都出來了。兩邊是壓迫感極強的層層高樓,閃爍著霓虹燈,夾雜著屏幕上的新年賀語。十字路口的人流和車流就被這樣如山聳立的大廈夾在其中。一時間分不清,往前走的腳步,究竟是自己想要邁出的,還是被後邊的人推搡而不得不邁出的。

姜念安熟練找地方停車,輕巧躍下了駕駛座。

“我就幫你把門拉開吧,小姐。”她繞到副駕駛,幫姜綺玉拉開了車門,“大小姐滿不滿意呀?”

姜綺玉笑說:“當然了。如果你能天天這樣為我著想,我會更高興。”

馬路上是疾馳而過的紅色的士。走過明黃色斑馬線,她們來到小店。這家店或許是上了什麽點評榜,慕名而來的人更多了。好歹才找到一張小桌,兩人坐下來,點了各自想吃的。糖水、牛雜、燒鵝瀨粉……姜念安說先前沒聽你講起過這家。姜綺玉說,我肯定講過,只是你不記得。姜念安笑笑,過了一會兒,點好的菜品都上來了。姜念安吃了第一口,驚為天人,並說自己要買單。

姜綺玉說:“你看吧,我說很好吃來的。”

她們邊吃邊聊天,兩個人都刻意避開了某些事情。吃完了,在外邊慢慢走著消食。有軌電車駛過,上面擠滿了人——當然有許多拿著手機拍照的。姜綺玉遠遠望去,高樓太過密集,幾乎看不見天空。或許是因為晚上的天空原本就是漆黑一片的,星子又少,自然看不清楚。

星星少的時候,月亮就相對明顯了。她擡頭看了一會兒,莫名想起中學時代的教科書來。

於是她將視線重新挪到另一邊——那邊有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穿著高中的校服。姜綺玉已經是步入社會很久的人了,已經分不清楚這是哪所高中的校服。兩個高中生倒是優哉游哉,進了麥當勞,特意點了冰淇淋。

反季節人士無處不在,姜綺玉想,大冬天的,居然有勇氣吃冰淇淋。她光是想象,就覺得自己的胃受不了。

但兩位年輕人在窗邊的椅子上坐著,吃著冰淇淋,手裏還拿著從書店買來的漫畫書,一點點翻閱著。似乎很開心的樣子。

“嘿。”姜念安將手放在她眼前晃了晃,“看什麽呢?”

“在看人家吃冰淇淋。”雖然這樣的行為有些不禮貌。

“哦?”姜念安也湊過去,“哇,這是一對情侶。我剛看見他們拉手了。真夠青春,夠可愛的。”

她沒聽見姜綺玉的應答。

於是她轉過頭去,卻看見姜綺玉的臉頰上滑落了一滴很晶瑩的水珠。

沒有下雨呢。

姜念安怔了怔。

水珠越來越多,一滴、兩滴……趁著還未洶湧成河流,姜念安從包裏拿出紙巾,很溫柔地幫姜綺玉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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