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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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範銘禮的目光很長久。

他低下頭來,眼裏閃爍著幽邃的光彩,註視著她。

不知是嘆氣,還是笑了一聲。範銘禮說:“真有意思。”

“……什麽?”

範銘禮慢慢地說:“我是指,一切,都很有意思。”

姜綺玉笑了。“是啊。其實仔細看,很多東西都很有意思。”

他們在月光下慢慢地走。路過關東煮的小攤,買了好幾串。熱湯混著一點點辣油,白蘿蔔和各類丸子浸潤其中,吃一口,好像隔絕了寒風,來到另一個世界。

姜綺玉吃完,吸了吸鼻子:“北方的冬天真是冷。”

範銘禮擡手幫她整理了圍巾,更貼合脖頸。

“你知道,我不是說這個。”

姜綺玉反客為主,抓住範銘禮的手,摩挲了一會。他的手很修長,帶著薄繭,指骨分明。

“嗯。”

“如果可以選擇,你想生活在哪裏?”

範銘禮思考了一陣,“或許還是在原來的地方。”

“因為習慣嗎?”

“不。”

範銘禮將她不安分的手放進自己的口袋裏。很暖和,他們的手指交疊在一起。

“因為換一個地方生活,也就意味著……遇見的人會不同。”

範銘禮忽然笑了,捧起姜綺玉的臉,眼裏閃爍著幽邃的光彩。

“如果生活在北方——就沒人給我講剛才那樣的大道理了。”

他們交換了一個帶著寒氣的吻。

一吻結束,姜綺玉喘了口氣,說:“原來你認為我剛剛講的那些都是大道理?”

範銘禮的聲音一如既往:“是啊。很正能量的大道理。”

姜綺玉抿了抿嘴。“……這可是我的肺腑之言。”

“——我還沒說完呢。”

範銘禮的話語中突然帶上了某種可以被稱為“活潑”的東西。

“我喜歡聽你講這些。”

因為和很多人都不一樣。

姜綺玉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可她這時,卻不擅長應對這類話語了。她微微笑著,將頭扭轉到一邊去,看著周邊閃爍的街景。

“回去吧。太冷了。”她說。

她喜歡電車行駛在軌道上的感覺。準時準點到站,穩當地行駛在規劃好的軌道之上。那是穩定的生活,讓她感到安心。

姜綺玉認為一切事情都在北城之旅中回到了正軌。

……

為期五天的假期很快結束。

就像一場夢,夢醒了,又要投身到瑣碎的日常生活當中去。

在北城的最後一天,是一個陰沈沈的霧霾天。同南方地區因為回南天而升騰起的厚重水汽不同,北城的霧霾天氣寒風刺骨,冷得暴烈。他們沒有出門,在開了暖氣的屋內待了整整一天。

一日三餐自然是範銘禮來做。姜綺玉難得全天都享受到了他的廚藝。

她給圍著圍裙的範銘禮拍了好幾張照片。

廚房明亮而潔凈,範銘禮穿著件灰綠色的棉麻家居服,幾縷頭發安靜地垂下來,整個人就像剛步入社會的大學生,年輕了不少。

她按了好幾下快門,範銘禮終於無奈道:“……拍夠了沒有。”

姜綺玉依依不舍,又抓住機會拍了好幾張:“夠了夠了。”

她頓了頓,忽然又道:“要不我們倆影張合照吧?”

似乎除了結婚那天,他們從未有過一張合影。

範銘禮似乎沒想到她會提這個要求。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點頭答應。

姜綺玉將手機攝像頭反轉,給自己和範銘禮來了好幾張合照。

照片裏,她穿著睡衣,而他系著圍裙,都是居家的慵懶放松姿態。

拍完,她心滿意足,剛想點擊保存,範銘禮卻伸長手,輕巧地抄過她的手機。

“我還沒來得及看拍成什麽樣呢。”他說。

姜綺玉道:“拍得挺不錯啊。”

她自認拍照技術還是不錯的,能夠最大限度還原人的美貌。

範銘禮放大照片,指著他臉上的某一點:“這裏拍歪了。”

姜綺玉湊過去看——說實話,她完全看不出來。

“沒歪啊。”

“歪了。”範銘禮堅持己見,“這是我的臉,我看得出來。”

姜綺玉沈默了幾秒,道:“這麽有包袱嗎,範大少爺?”

她學著那位住恭王府後邊大院的朋友的口吻叫他,被範銘禮輕輕地彈了彈額頭,“別亂叫——好吧,是有點兒包袱。”

他雖是這麽說,但也沒有刪除重新拍,或者修圖的動作,只是按了保存,然後重新把手機遞給她:“不過這樣挺好的。真實。”

“本來也沒……”姜綺玉小聲嘟噥,將手機放進口袋裏。

範銘禮轉頭去洗菜,忽然道:“記得把照片發給我。”

“知道了。”

她將照片全部轉發給範銘禮。她給他的備註還沒改,依然是冷冰冰的“範銘禮”三個大字。直呼全名。

她想了想,在備註框裏編輯了很久,思考到底要不要給他換一個名頭。

敲來敲去,刪來刪去。

姜綺玉最終還是保留了最初的那一個。她默念了他的名字。這時的心境當與以前大不一樣了。

回到酒吧,周琳琳對她的歸來表示了熱烈的歡迎。

“你是我們之中請假日子最少的。”他朝姜綺玉眨巴眨巴眼睛,“我給你漲點薪水吧。”

周琳琳大手一揮,上調了她的薪資,“像你這麽敬業的員工不多見啦。”

姜綺玉笑了笑:“多謝。你是個好老板。”

周琳琳立刻捂住臉:“別誇我,我會膨脹的。”

他踩著新定制的靴子噠噠噠地走了。

周圍的同事確實換了一批,她沒有看見瑞安。印象中,對方請了個比她長得多的假期,跑到新加坡看偶像演唱會去了。

姜綺玉繼續上她的晚班。

她逐漸有了幾個熟悉的客人。那些客人喜歡她,會在固定的時間,喝一杯她調的酒,然後扯兩句家常。除了他們之外,偶爾來到姜綺玉面前坐坐的,還有姜念安。

姜念安最近心情很好——她談了筆不錯的生意,一年過去,也算是有個交代。姜恒道很滿意自己大女兒的表現:這是姜家未來的繼承人。

她在姜綺玉面前坐下,要了杯瑪格麗特,小口小口喝起來。

“最近怎麽樣?”她問。

姜綺玉說:“挺好的。前幾天——”

她繪聲繪色地講起自己在北城的游玩經歷來。姜念安撐著下巴,安靜地聽。

五天似乎很多,但說起來都是簡短的。拿雪中的故宮、那些漫步的腳印……姜綺玉原本以為自己會用很大的篇幅描述這些日子,但沒想到,心裏濃墨重彩的某一筆,到了嘴邊,也不過就是寥寥幾句話而已。

說完,姜綺玉長舒一口氣。

她擡頭,卻見自己的姐姐,正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怎麽了?”她問,“我臉上有東西?”

姜念安笑笑:“沒有,只是……”

她忽然感慨道:“怎麽說呢。你變了很多。”

“哪方面?”

“都有。具體的,我說不上來。”

姜念安將那杯碧藍色的瑪格麗特喝完了。“只是我覺得,這樣很好。”

在她的印象中,自己的這個寶貝妹妹,一向是聰明敏捷,卻又有些孤僻與茫然的。她好像不知道自己最終要什麽,也不知道未來的某一步究竟要怎麽走。

但現在,那樣的“搖搖欲墜感”似乎已經消失不見。

一個人,同別人朝夕相處,總會受到對方身上某些品格的影響。

“哪樣?”姜綺玉一直是這樣的人。一旦有什麽勾起她的好奇心,她就想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姜念安沒有回答,只是反問她:“你和範銘禮要是沒有娃娃親這層關系,你認為,是好還是不好呢?”

“當然是好。”姜綺玉毫不猶豫地回答了。

姜念安笑道:“可這樣,你就沒辦法愛上他了。”

“是‘他’沒有機會愛上我。”姜綺玉強調並糾正,“何況現代社會,要什麽包辦婚姻。全世界的人都該是自由的。我們最後要是真沒在一起,那就是緣分不夠,沒什麽好說的。”

姜念安頓了頓,伸手去捏了捏姜綺玉的臉頰:“這麽豁達啊?”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姜念安心裏的姜綺玉,還是沒有變。

聽她問話,姜綺玉笑著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有時間跟我去公司一趟麽?”姜念安發出邀請,“我最近在忙項目,陪我去看看生產線,好不好?”

姜綺玉無可無不可。何況這是家人的要求,她當然答應:“可以。這周日就可以。”

應完,她忽然想起,姜家的企業和範家手下的瑞海集團,在同一個金融商貿區。

她忽然起了某些心思。

姜念安一下就看穿,卻並未揭發她,只是噙著笑,說到時候請她吃公司旁邊一家好味的炒菜。“那家淮揚菜做得真不錯,我常點他們家外賣。”

一杯酒喝完,姜念安也該走了。

只是在走之前,她摸了摸姜綺玉的頭發,言語裏是一如既往地溫和:“不要怪我問那麽多,綺玉……我只是想要看見你幸福。”

姜綺玉怔了怔,握住了姐姐溫暖的手。“姐……你說究竟怎樣才算得上幸福?”

姜念安的眼睛裏映出妹妹的身影。

“當你處於某個時刻,不回想過去,也不期盼未來,只希望時間停止的時候。”

這一刻就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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