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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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姜綺玉心下一驚。

她猜測範銘禮去了自己先前工作過的福利院,發現她早就解除了合同。

她所說的謊言,本身就容易戳破,只是時間長短罷了。

一瞬間,周邊的聲音似乎都消弭。

幾秒的沈默過後,姜綺玉嘆了口氣。“我在午夜繆斯酒吧。”

她還準備報出具體位置和門牌號,就被範銘禮制止了。

“我十分鐘後到。”

沒有過多的言語,對方說完這一句,便幹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姜綺玉楞了一下,那句未說出口的“註意安全”最終還是被吞進喉嚨。她盯著手機看了一陣,熄滅了屏幕的亮光。

一旁的瑞安看她神色有些不對,便問她:“怎麽了?”

姜綺玉搖搖頭:“沒什麽……只不過有人來接我。”

在這雨天,有人願意來接,應當是很高興的。但姜綺玉的臉上卻並沒有什麽開心的表情,而更多的是一種將言未言的凝滯之感。瑞安見她如此,便沒有往下多問。

範銘禮的話一向準時。還沒到十分鐘,姜綺玉隔著一片模糊的玻璃門窗,隱約地看見了兩盞車燈的光亮。她走向門口,剛把手搭在門把手上,門卻被一份相反的力量頗為強硬地拉開——

她不由得微微後退一步。

範銘禮就這樣出現在她眼前,帶著潮濕的雨天氣息。

雨水打濕了一縷他的頭發,淩亂地垂到額前。

姜綺玉說:“你的頭發——”

她伸手想要去處理,卻被範銘禮捉住了手腕。“先上車。”

姜綺玉應了一聲。他們走出店門,範銘禮的車就停在不遠處,打著規矩的雙閃。他擡手撐開一把黑傘,傘面很大,足以罩住兩人。

他們上了車。

車門一關,冷風都被隔絕到外頭。姜綺玉坐在副駕駛上,一時間無言。範銘禮也不說話,只發動車子,一路向前開去。他們就這樣保持詭異的沈默與默契。

姜綺玉聽見雨水落在車頂上,很悶的一種聲音。

“你今天……去過福利院了,對嗎?”姜綺玉輕聲問。

範銘禮語氣很淡:“不是今天。”

那是幾周前的事情。那時,他其實是有意路過福利院的。

他知道姜綺玉的排班表。在那一天,她理應在福利院組織娛樂活動,亦或是進行安全的排查與巡視。範銘禮記得姜綺玉說起過一個小女孩。她不會說話,卻仍然喜歡用熟練的手語向每一位工作人員表達“我愛你”。

他很想見見這位小女孩。

可當抵達福利院時,他卻沒有在員工中找見姜綺玉的身影。

他拉來一位工作人員詢問,可對方卻告知他,姜綺玉小姐已經辭去了工作。至於後來去了哪裏,他們並不知情。

範銘禮點點頭,去看了看那位先前想要見到的小女孩,陪她說了一會話,便離開了。

幾天後的一個平常的晚上,姜綺玉回來得依舊很晚。而在她身上,他聞見了淡淡的,獨屬於酒精的味道。

可他並未說什麽。他一向把這類沈默演繹得很好。姜綺玉說,自己調了晚班,所以以後都會晚歸。

範銘禮只是伸手關了床頭燈,對她說,不能熬夜,現在睡覺。

她眨了眨眼睛,說,晚安。

範銘禮深吸一口氣。他也只沈默了一秒,溫和對她說:“晚安。”

他在等待——等待她親口告訴他,亦或是,等待一個機會。

……

姜綺玉從那句“不是今天”裏回過神來。

她很聰明,很快清楚其中原委。“我知道了……”

她說:“其實你的內心已經早有猜測……還有另一個原因,是因為我身上的味道吧?”

說完,她笑了一下,“雖然穿著制服在工作,但還是會留下一點嗅覺的痕跡的。而且,先前你也來過這裏。”

範銘禮沒有應聲,只是沈默地開車。現在經過隧道,兩處泛黃的光源打在他黑色風衣的立領上,很快滑了下去。他的目光很沈,在這秋夜之中,顯得有些冰冷。姜綺玉自己也不是話多的人,見他不說話,也止住了口。她大概能知道範銘禮在想什麽,或者說,在氣什麽——假如範銘禮真的如她所料,生氣了。

可過了幾秒,範銘禮開口,卻沒有沿著之前的話題繼續往下,“吃宵夜麽?”

“……嗯?”

姜綺玉頓了頓,“還是……不吃了吧。”

“酒吧的工作,做下來感覺如何?累麽,還是覺得……很快樂?”

這是姜綺玉第二次被問到這個問題。

她平視著車窗外的夜色,慢慢地說起來。

那些碰撞在一起,當啷作響如碎冰的杯子。它們各有各的名字和用途,即使差別只是高度的微微不同。

金湯力的配方是金酒、湯力水和切片青檸;自由古巴則是白朗姆酒、青檸汁、可樂和同樣需要切片點綴杯口的檸檬……

這一切與外貿公司的工作截然不同。在必備的條框之中,或許多了那麽幾絲隨性——比如,她可以為某位顧客來一杯自己研發的特調。

她語速不快,很緩慢地說著自己的調酒工作。當然,也包括酒吧裏的見聞。如同彩光一般在此地留下片刻痕跡的男男女女,或者是在吧臺自斟自飲,落魄得自有一番態度的大叔……姜綺玉認為這或許是她人生中接觸到最多故事的一刻。

盡管有些故事只是路過她。

但也會有人在吧臺前坐著,向她吐露今日的工作、無良的老板、反反覆覆的感情問題……

是這座以繁華和繁忙出名的國際都市的另一面。

她說完了。

車也正好開到了別墅的地下車庫。

下車的時候,她偷偷打量範銘禮——這人到底有沒有在聽呢?她目光投過去,聽見範銘禮問,怎麽了?

有點生硬的語氣,像是不想她看他。

姜綺玉說,看看你有沒有認真聽我說話。

範銘禮頓了一下,“我聽見了。”

不如說,他聽得很認真。

他工作忙,平日裏和姜綺玉的見面時間並不多。就連周末,他也會去公司頂樓,處理事務。亦或者是參加飯局,向叔伯輩敬酒吃飯,維持關系。

他有時能夠從姜綺玉的言語中,看見她的另一部分人生,認識她的另一面。

“這樣很好。”他說。

你看起來比之前更鮮活。

只不過這句話他沒有說出來。

姜綺玉笑了笑,“其實我下個月就能正式成為調酒師了。我本來想……”

她停住了,但最後仍然往下說:“我本來想著,等成為調酒師後,再告訴你這件事情。”

範銘禮沈默兩秒,卻問:“你在顧慮什麽?”

“我沒有顧慮。”姜綺玉說,“這只是件小事……”

範銘禮笑了一聲:“好,小事。再小的事情不過了。”

他們已經回到了客廳。廳裏亮堂,只是樓上房間並無亮燈。車庫裏屬於範嘉懿的那輛蘭博基尼不在,想必是出去了。

菲奧娜端了兩碗銀耳湯來放在桌面——姜綺玉猜測這其實是範銘禮的授意。

只是現在她還沒有心情喝。

“你要講道理。”她說,“我本來也是要告訴你的。”

“那麽為什麽不在換工作的第一時間告訴我?”範銘禮看著她,“你究竟在顧慮什麽?還是說,對於我並不信任。”

“我沒有不信任!”姜綺玉冷道,“等我做出成果再告訴你,這樣不應該更好嗎。”

“我不在意這些成果不成果的。”

“……可是我在意。”

“所以這是你的理由。”

姜綺玉忍不住頂了一句,“就算什麽理由都沒有,那我也需要像下屬一樣,事事都跟你匯報?”

話一出口,姜綺玉便意識到不對。

可說出去的言語是收不回來的。

寂靜席卷了兩人之間的空氣,結成凝滯的團塊。明明是在溫暖的室內,可姜綺玉卻仍覺得手指泛著幾分冰涼。

她說:“對不起——”

範銘禮卻極快道:“是的,你不是我的下屬。自然用不著事事都跟我匯報。”

姜綺玉還是堅持著又道了一聲歉,為的是先前的那句話。

範銘禮看著她,目光裏是有些令人讀不懂的意味。他對著姜綺玉的眼睛,忽然嘆了口氣,伸過手來,攬過她的肩膀,輕聲道:“不,你不需要說這樣的話。”

“需要。”姜綺玉有時候有點執拗。

“還有,”她補充,“無論你怎麽想,調酒師的頭銜對我而言,非常重要。這是我努力的證明,你不能輕飄飄一概而過。”

“……嗯。”

範銘禮安靜地喝完了那碗銀耳湯。尚有餘溫,只是沒有先前那麽暖和了。

他頓了好半晌,才道:“我想要多了解你。”

“平時還了解得不夠多嗎?”

範銘禮說:“並不能這樣簡單衡量。”

“你想要知道什麽?你問,我就會告訴你。”

自認沒有什麽好隱瞞的。只要範銘禮肯開尊口,關於她的事情,她都可以一件件說給他聽。

“但有些事情,我不問,你是不是不會告訴我?”

這是試探。而姜綺玉不喜歡這種試探。

她淡聲道:“這句話也同樣適合你自己。你難道又足夠坦誠,將所有事情都告訴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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