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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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範銘禮的眼裏閃過一絲了然。他搖搖頭,示意姜綺玉不需要道歉。

姜綺玉的目光在書架上掃視了一會兒,隨後定格在一片寶藍色的書脊上。她伸手輕柔地抽出了那本書。或許是巧合,或許是她有意為之。那本書是《白夜》。

剛開始搬進這棟別墅時,範銘禮經常捧在手裏看的書。

隨意翻了翻,能看見裏邊時不時出現的手寫文字。大概是批註一類。範銘禮的字很好,端正卻不失飄逸。姜綺玉拿著這本書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慢慢地看起來。

這是篇中篇小說,她本身看書也有些囫圇吞棗,花了兩個半小時,看了大半部分的內容。她既同情主人公,可也十分理解娜斯津卡。她想,現實的愛情與幻想中的愛情總是有沖突的,如果是她,大概也會選擇那位自己等待已久的房客。

她翻到最後一頁,卻看見在最後的那頁空白頁上,被人用鋼筆寫下了一串細小的英文。

即使很不起眼,然而姜綺玉還是第一眼就捕捉到了。

“Love is the devil.”

這當然是範銘禮寫的。

她忍不住擡頭看一眼他。範銘禮仍在工作,一絲不茍。或許剛處理完某件事,他皺著的眉頭還未被完全撫平。

目光是很容易被感應到的。

順著她的目光,範銘禮也擡起頭來。見姜綺玉捧著那本書,已經翻到了最末一頁,便問:“看完了?”

“還沒有。差不多吧……”姜綺玉猶豫了一陣。不知怎麽,她特別想將這個問題問出口——即使已經知道答案,“末尾的那句話,是你寫的?”

範銘禮先是一楞,隨後很快反應過來。

“嗯。”他隨口一答,“怎麽了?”

“沒什麽,只是我在想……這其實並不是一個悲傷的愛情故事。”

無論是主人公構築理想中的愛人,深愛娜斯津卡、還是娜斯津卡追逐等待已久的現實中的那份愛情、亦或者是主人公對娜斯津卡的放下與祝福。盡管帶著憂郁的色彩,可在姜綺玉看來,這並不悲哀。

“或許吧。”範銘禮道,“我只是認為,愛情總會給主人公帶來負面情緒。”

姜綺玉頓了頓,“比如孤獨,比如不可控的占有……對嗎?”

“是的。當然,還有嫉妒,還有自私……”

範銘禮的聲音很淡,甚至可以說是無波無瀾,“當真正愛一個人,必然會自私、會嫉妒、會不由自主變得脆弱……恨與愛有部分是相通的。如果完全沒有這類情緒,我倒認為,他還沒有真正愛上這個人。”

“所以,親愛的——在我看來,愛情的確是魔鬼。”

他微涼的嗓音將姜綺玉從某種狀態拽回了現實,“你覺得呢?”

姜綺玉從小到大,都是堅定的不婚主義者。

對她而言,愛情並非婚姻的必要條件。她可能談很多場戀愛,但如果沒有這次聯姻,她或許永遠不會結婚。

所以她很少想這類問題。思考這些,於原本的生活並沒有很大的作用,或許只是徒增其擾而已。

她自覺回答不出來,於是想匆匆結束這段對話,“我……很少想過這類話題——我渴了,你也想喝點什麽嗎?”

範銘禮停頓了幾秒。

那一瞬間,他像是期待著什麽。他有什麽話要說,可又礙於某種原因,說不出來。

最終,他只是微微笑了笑,眼眸裏波動的光芒也歸為平靜。

“正好。”他說,“我要碗梨湯吧。”

最後,姜綺玉也要了梨湯。

她慢慢地喝完了。梨湯很潤,入口溫熱,秋天喝再合適不過。

喝完,她再次拿起那本書,可無論如何也讀不進去了。她原本也不是愛讀書的人,這次來,只是想看看他人的翻譯究竟是怎樣的好——她已經看到了,自覺那樣的文字,自己怕是一丁點兒也寫不出來。自己的譯文,原本看著還蠻順眼,可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自慚形穢。

範銘禮仍坐在不遠處。電腦和成摞的文件夾擋住了他的半張臉。隔著這些,姜綺玉幾乎要看不清他的神情了。越是努力想去看,但越是看不到。

可就在剛剛,她總有種錯覺。

好像自己同範銘禮之間的距離,頃刻間被拉遠,又拉了回來。

……

不做翻譯,姜綺玉只好想著做別的。

她嘗試了很多方面:插畫、咨詢顧問、攝影……為此她專門買了一臺市面上最受歡迎的攝影機,可效果並不理想,拍出的照片總是差了點意思。向攝影雜志投稿過,最後的結果當然是石沈大海。

她當了一段時間社工。做這個倒不是為了賺錢,只是為了在空閑的時間裏不至於無所事事。她在福利院裏幫著照顧小孩,只是她有時候會很心酸。孩子們都很可愛,但她卻不能夠擁抱他們。她也在敬老院裏承擔了一部分工作,跟著老人打了幾天太極拳,亦或是協助行動不便的老人進行日常活動。

一位戴眼鏡的銀發老奶奶,畫了一幅簡單的花鳥畫,送給她。姜綺玉不知道回什麽禮好,老奶奶拉過她,說,你給我們唱支歌吧。電視上那些,隨便挑一首。

姜綺玉只好磕磕巴巴地唱了一首流行歌。

老奶奶笑了,說,我教你唱:無言到面前,與君分杯水,好吧?

她很用心地教。姜綺玉雖然不愛聽梁祝的故事,但最後總算也學會了個大概。

社工的日子,大概持續了一個月。她辭掉了這份工作。

福利院裏的小孩對於大人的來來去去,已經見怪不怪了。老人們則分外豁達。

姜綺玉承諾,一定會時常來看望他們,同時默默地向各大福利機構捐了一筆錢。她很敬佩自己的同事們。

她思來想去,仍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麽。躺在沙發上,姜綺玉百無聊賴地切著電視廣告。廣告裏正介紹一款酒水,她盯著那款白蘭地看了半天,忽然靈光一閃,立馬給詩敏撥去了電話。

詩敏接得很快,背景聲嘈雜,聽起來像是在街上:“怎麽啦,今天想起來打我電話?我在鴨寮街喝咖啡,要來麽?”

姜綺玉笑了笑,“咖啡我就不喝了——對了,你之前是不是說,你有個開酒吧的朋友?”

“是。就是我們之前去過的那家。”詩敏說,“The Midnight Muse, 午夜繆斯。你想再去一次?”

“我——”

姜綺玉猶豫了一陣,還是說了出來。

“你說他們還缺不缺調酒師學徒呢?”

一小時後,詩敏和姜綺玉一齊出現在午夜繆斯的門口。

正是下午時分,酒吧的門虛掩著,裏邊燈光依然昏暗,不甚清晰。

詩敏從鴨寮街開車趕過來,將車鑰匙在手裏拋來拋去,問她:“你真的想好啦?”

“想沒想好,總得試試吧。”

“為什麽想做這個呢?”詩敏問得很認真。

姜綺玉想起那天,他們一起到這兒來喝酒。

詩敏要了一杯低度特調。她還記得那杯酒的名字是黛川,碧綠色的酒液,清爽澄澈,和詩敏本人出奇地相配。她自己也想要一杯一模一樣的,但得到的卻是金色夢鄉。

調酒師的手法很美,動作繁多,眼花繚亂,卻令人賞心悅目。

“或許……”姜綺玉想了想,說,“可能是因為我太好奇了吧。”

詩敏楞了一秒,隨後笑起來:“這是個很棒的理由。”

她們推門,走進酒吧裏。詩敏低頭發了個消息,不多時,一位穿西裝的青年便從旋轉的樓梯上走下來,瀟灑地遙遙沖兩人打了個招呼:“下午好呀。”

詩敏轉過臉來,向姜綺玉介紹:“喏,這是我朋友,周琳琳,這家酒吧的老板。”

周琳琳個子頗高,長相很是秀氣,戴半框銀邊眼鏡,典型知識分子氣質。姜綺玉心想,不知道是哪個“Lin”呢。如果是王字旁的琳,那倒像是女孩兒的名字。她伸出手來同他握手,“我是姜綺玉。”

周琳琳臉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姜小姐好——是想當調酒師學徒,對嘛?”

“可以嗎?”姜綺玉點點頭,“不過我沒什麽相關的基礎。”

“和基礎沒有關系。”周琳琳指了指身後吧臺上擦拭酒杯的幾位,“他們之前也都不會呢。只要想學,任何事情都沒有門檻。”

詩敏性子急,當即拍了周琳琳的肩膀,“你快點說,別在這散發哲學大道理了,沒人愛聽。”

周琳琳幽怨道:“我當年畢竟也是哲學系呀,再不說說,老師教給我的都要忘光啦。”

他帶著姜綺玉,參觀了一圈酒吧。一樓是普通卡座、吧臺和舞臺,供駐唱歌手唱歌。沿著深色木質樓梯上去,是更為安靜的二樓。周琳琳說,有些客人喜歡在二樓,這樣更清凈。從這裏也能看見街道呢,晚上燈火一閃一閃,這座城市的外貌才真正顯露出來。你看,從這裏,可以看見這麽多垂葉榕,掛了燈,幾靚哦。

“工資這個數能接受嗎?”周琳琳伸出手,比了個數字。“我們包晚餐哦。”

姜綺玉對工資倒沒什麽所謂,何況他開的數額並不算低。“我都可以。”

周琳琳很高興。他身上有某種可以被稱為“隨心所欲”的東西。無論傷心還是快樂,他的舉動都有幾分像小孩。

“說定了!那我待會就去拿合同給你!”

話音剛落,他又從窗前轉過身,來到樓梯的邊緣,輕輕拍一拍欄桿,左手蕩在半空擺了擺,右手則放在嘴邊,做喇叭狀:“Ryan!麻煩上來一下!”

被他喊到的這位“瑞安”很快走了上來。

姜綺玉擡眼一看——她從記憶裏翻出了這個人。

是那晚上給她和詩敏調酒的調酒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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