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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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姜綺玉搬進了範銘禮在市中心的那套別墅。

別墅外表並沒有先前那幢老宅那麽豪華,反而顯得頗為低調,門口的草坪和日夜不停的噴泉只是常規配置,但內裏卻和老宅截然相反。如果說先前範家的宅子裏是厚重濃烈,古樸典雅,那這座位於市中心的小別墅的色彩,就要潔凈明亮許多,安然靜謐地如同清晨的威尼斯水鄉,裏頭有人搖著一艘貢多拉。

範銘禮忙著在集團開會,帶她熟悉這裏的是管家菲奧娜——一個哥倫比亞女人,個子高大,身形結實,臉色紅潤有光澤。她在範家擔當管家,至今已經是第三十個年頭了。

“範太太早啊!”菲奧娜笑著在門口迎接她,順便幫她拎包。

範太太。

姜綺玉咀嚼了這個稱呼好一會。

“我叫姜綺玉。”她認真道,“不如你還是叫我姜小姐吧。”

她還聽不慣範太太這個稱呼呢。而且又不是真夫妻。

菲奧娜楞了一會,很快從善如流地改口:“好的——綺玉小姐。”她稍稍修改了一下這個稱呼,“平時我們都是叫範先生的妹妹為嘉懿小姐呢,您也是家人,這樣或許更親切一點?”

姜綺玉笑了,點頭同意。她一邊跟著參觀新家,一邊同菲奧娜聊天。菲奧娜的英語和普通話說得很好,令姜綺玉吃驚的是,她還會說廣府話,並且說得極地道,有些語調甚至比姜綺玉這個本地人還要標準。

“你真了不起。”她對菲奧娜說,“你會說這麽多種語言——何況你的英文都比我流利呢。”

方才菲奧娜同一位從廚房裏出來的傭人交談,說的就是英文。標準的英倫腔。

菲奧娜說:“怎麽會,您的英文一定比我好。”

姜綺玉搖搖頭;“這可不一定。”

當初姜母想送她去留學而她萬般不肯,一方面是她覺得自己沒必要去,另一方面也有語言的原因。英文極大地耗盡她的耐心,無論請了多少個家庭教師來糾正她的發音,教她詞匯和語法,姜綺玉的英文還是說得磕磕巴巴,比高中生都不如。

地下酒窖、游戲室、書房……琴房裏擺著一架黑色的施坦威。姜綺玉問,範銘禮還會彈鋼琴?菲奧娜回答說,少爺會彈,但彈奏得並不多。這架琴更多是嘉懿小姐在使用。姜綺玉的臉上露出了然的神情。既然是貫徹精英法則到底的教育,自然才藝方面也不能缺乏培養了。

三樓是臥室,主臥套房比姜綺玉想得還要大。她站在沙發旁,只覺得冷冰冰的,很是空曠。她幾乎所有的東西都搬了過來,但在碩大的衣帽間裏,那些衣服根本不夠看。不過這個房間倒同她先前的有一處最大的相同——透過拱形窗,可以看見花園裏一樹將開未開的花。那是潔白的廣玉蘭。

她喜歡花。美麗的自然造物總能讓人心情變好。

不一會就是中午,範銘禮當然是沒時間回來,她爽快地享受了一番無人打擾的午餐。吃完飯,她走到游戲室裏,獨自一個人打打臺球。她的臺球其實是三腳貓功夫,只是閑暇時打來玩玩。酣暢淋漓地玩了差不多一個鐘,她困倦地坐電梯上樓,走進臥室裏,燈一關被子一蓋,就睡得昏天黑地。

她沒有認床的習慣,加上格外地困,很快就睡著了。

等醒來時,已經是下午六點半。姜綺玉自己都吃了一驚:竟然睡得這麽死。她換好衣服,想著正好去廳裏看電視。電梯門一開,她剛出拐角,就看見沙發上好整以暇地坐著一個人。

範銘禮。

他已經脫下了筆挺周正的西裝,換了套灰色的家居服,正隨意地靠在沙發上,修長的雙腿交疊,手裏捧著本寶藍色封皮的書,慢悠悠地翻閱著。

聽見腳步聲,他合上手中的書,側過頭看她。

“醒了?”

“嗯。”

“那就收拾收拾,準備吃晚飯。”

長桌上林林總總擺了十幾道菜,數量雖多,但分量並不大,吃完了便有人撤掉盤子,再上新的。

進餐過程沈默得如同上世紀的黑白無聲電影。吃到一半,姜綺玉終於費盡心思挑起一個話題:“你今天回得挺早。”

“事情不多,所以回來得早些。”範銘禮抿了一口湯,“我不會每天都回得這麽早,有時會留宿在公司。要是我沒有回來,你不用等我。”

“知道了。”

姜綺玉想,就算他不說,她也不會等他的。多傻,又不是伉儷情深,何苦費這功夫。

“有什麽吃不慣的、或是想吃的菜,就同廚房說。”範銘禮無視她的神情,繼續道,“他們會安排妥當的。”

“知道啦。還有什麽要吩咐的嗎?”

瞧瞧這樣的對話啊,根本不屬於新婚燕爾的夫妻。姜綺玉樂得瞇了瞇眼睛。

範銘禮淡淡看了她一眼,好似看穿她所有想法,道:“沒有了。”

就在姜綺玉以為這段對話立馬要告一段落時,他卻又慢條斯理地補上後半句。

“——但你要是對我有什麽意見,也歡迎來提。”

姜綺玉楞住了。

很快她就反應過來。“你說話算數?”她問。

範銘禮頷首:“當然算數。”

姜綺玉笑了笑:“那我就保留這個機會吧。”

他們就這樣吃完了一頓飯。此時已經是華燈初上,透過晶瑩的落地窗,能看見不遠處市中心的夜景,燈光如同星光,在黑夜中營造一份獨屬於繁華都市的浪漫與落寞。範銘禮吃完飯便去了書房,門一關,大有熬夜的架勢。姜綺玉懶得管他,獨自在客廳裏看電視,還問廚房要了份剛烤出來的小餅幹,配一杯檸檬蘇打,爽快得很。娛樂活動結束,姜綺玉回房洗漱。但等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翻來覆去時,她才驚覺一個有點可怕的事實:

由於午覺睡得太久,她現在絲毫沒有困意。

明天還得上班呢,可現在已經十一點過五分,再不睡來不及了。她可不想再頂個黑眼圈困倦地坐辦公室。姜綺玉在屋子裏轉了兩圈,聽了十幾分鐘白噪音,但全然不管用,索性推門出去,打算到廚房給自己倒一杯牛奶。或許助眠效果也是微乎其微,但或許總比不喝來的強。

她輕手輕腳地下樓,但在前往廚房的路上,看見書房門的縫隙裏,似乎隱隱約約透著燈光。

或許他還沒睡。

姜綺玉莫名在書房前停留了幾秒,正要離開時,房門卻猝不及防地打開了。明黃的燈光,當然關不住,一瞬間流瀉到了地毯上,也潑進了姜綺玉的眼睛。

“……你還沒睡?”見是她,範銘禮挑了挑眉,有些訝異。

姜綺玉費了好一會兒,才適應突如其來的光線。

“我睡不著。”她硬邦邦道,“你不能指望一個第一天來到這兒的人立馬睡著。”

“下午不是挺能睡的麽?”

“就是因為下午睡多了,晚上才睡不著。”

範銘禮忽地笑了。

“我這裏有助眠的茶包。”他說,“先前請幾位老師傅來配的。你不妨喝一杯。”

“有用?”姜綺玉其實不是很相信中醫。

“對我妹妹挺有用的,不過各人體質不同,我無法保證。”

姜綺玉猶豫了兩秒,還是走進了他的書房。內部環境自不必說,十分寬敞,整潔得甚至有些過分。桌上擺著電腦並一大摞文件,讓姜綺玉不由得聯想到自己的工位。在電腦旁邊,還擺著盛咖啡的馬克杯,若有若無的香氣飄進人的腦袋裏。

“你——”她不禁道,“你沒搞錯吧?大晚上喝咖啡?”

這人沒事吧?

“嗯。”範銘禮轉過身,去給她找放茶包的鐵盒,“我習慣了。”

一是提神,二是喝的時間久了,對於睡眠的影響似乎已經微乎其微。

姜綺玉好奇道:“你每天都這樣?還睡不睡覺了?”

趁她問問題的功夫,範銘禮已經找到了東西,穩穩地遞到她手上。“熱水泡開一包就行——不過這個問題與其問我,不如先問問你自己。明天是周一,你要上班。”

姜綺玉接過盒子,道了聲謝,不過還是沒忍住,悄悄撇了撇嘴。她討厭上班——不如說是幾乎所有人都會討厭上班。

她的小動作當然沒逃過範銘禮的眼睛。

“先前忘了說——我給你安排了司機。”他忽然道,“小王很稱職。明天開始,他接送你上下班。”

“不要。”姜綺玉很快拒絕了,“你地庫裏的車這麽多,最差的也是奔馳商務。如果讓公司的人看見,我絕對要被問個半天。”

為了在公司裏當一個普通職員,她的那輛車並不貴,在路上可以一抓一大把。外表普通得很,但內部配置全部都更換了。

範銘禮不為所動:“我知道你有車。小王對各個車型都很熟悉,他可以開你那輛。”

這下姜綺玉拒絕得更快了:“這更加不必了。你不懂,開車是很有樂趣的。”

“哦?”範銘禮笑道,“你所說的開車樂趣,該不會是指在上下班高峰期,在中環被堵成罐頭裏的沙丁魚?”

姜綺玉的回答出乎意料:“我不喜歡堵車,但你難道不會覺得,當堵車放慢車輛的速度時,你更有機會去欣賞這座你從出生待到現在的城市?”

或許只有在被迫停滯的情況下,才會去註意街邊的花、改頭換面的建築、路上行人牽著的狗其實是一條白色的阿拉斯加……如果在傍晚,還能看見一層層魚鱗般金紅的晚霞。要是下了雨,面前將黑未黑的天空好似樓道內隨著腳步聲的遠近而明滅閃爍的燈,模糊的街景被雨水沖刷又重建,在某一瞬鳴笛的聲音響起了,昏昏欲睡的夜色也和鳥兒一同被驚醒。

這或許是這座匆忙的城市中所有人都不自覺慢下來的時刻。

範銘禮沈默了一會兒。

“不覺得。”他皺了皺眉,“堵車會影響我的時間,改變我的計劃。我寧願坐直升飛機,一樣可以欣賞風景。”

聽他這麽一提,姜綺玉才想起來,範家的屋頂是有私人飛機的停機坪的。

“你——算啦。”她嘆了口氣,“大晚上的,不打擾你工作了。我先走了。”

她往外走了幾步,忽然又想起什麽,有些僵硬地轉過身來。

“那個……”她猶豫道,“晚安。”

畢竟對方給了自己助眠的茶包,還耽擱工作時間來同她聊天。

走廊是昏暗的,但書房是明亮的。範銘禮就在明與暗的交界處,倚在門旁。聞言,他先是楞住一瞬,而後微微笑了笑。

“祝姜小姐好夢。”他說。

姜綺玉回到自己房間,拿出一包茶包,泡了熱水。等了三五分鐘,便一飲而盡。

說來奇怪,明明才喝下去不久,但久違的困意排山倒海般襲來。

也不知是因為聊天耗費了心神,還是這藥的確有神奇的助眠功效。難不成還有範銘禮那句“祝你好夢”的功勞?

總之,她躺在床上,剛閉上眼睛,就無知無覺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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