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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有話說 師兄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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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有話說 師兄師弟

看起來新學塾的修建是下了力氣, 揣著手站在門外,漏出來的最邊角的飛檐都萬分好看。真的萬分好看——張家雖揣著心思,但卻不肯在財力上露怯。新學塾一律的白墻青瓦, 每一只窗戶都蒙著白乎乎的窗花紙。樣子很是規整,好像下一刻就要迎狀元一樣。

只是說到這個,廳堂裏掛的文聖人大畫像看上去卻撇了嘴,有些尷尬。

臺階高, 臺階後的門也恢宏。沿著寬敞的青石板路往裏走,拐過文聖人畫像,裏面規規整整的房舍更是漂亮得不像話。淮越的女人們看著前邊的簾子是半掩半卷的,襯得裏面白光璀璨,更勾得人往裏邊看去。

“真好看。”人堆裏冒出一個嘆息樣的聲音,幾只發髻上的布絹花也活過來似的顫一顫。她們許多人半輩子也沒摸過學學塾的門,甚至連她們的丈夫也不知道學塾裏長什麽樣。一雙雙粗糙的手織出精美的紗網, 最開始只不過想給家裏減免一筆花銷, 誰知現在竟因此‘一步成師’呢?

有人嗤嗤笑起來, 好像做夢一般呢喃著——

“真好看......”

一開始沒人將這征令當真,可林夫人卻很認真地, 跟她們說外面多麽喜歡那些紗絹, 說她們為淮越立下了功績。

張老板的人的‘功績’刻在石碑上, 她們的功績融在淮越裏。

“但想著他們的名兒,憑什麽......”不記得是誰, 忿忿地念著心中的不平。而林夫人依舊笑得和煦,她說了一句秘語。

她說石碑也可以倒下去。

眼前半掩半卷的簾子越來越近, 打頭的一個女人樣子很熟悉。曾經她帶著孩子,與丈夫坐在田邊一起吃一碗肉,這會卻踩著學塾的地, 眼見著就要教導別人去。

她摸摸自己的心口,每一次跳動都像打格子時引出的繩結般結實。

一只格子一個結,緊實的繩結卻匯作輕盈飄渺的紗衣。女人有些擔心簾子後面站著一位官大人——雖說來迎她們的姑娘說,這裏今天只有林夫人在。

她屏住呼吸,第一個進了屋子——

竹編簾子打在門上,脆生生彈開,發出積年累月的幹枯聲音。同樣是方方正正的屋子,竇止哀這邊卻是昏暗、逼仄些。

他擡頭,樣子難得有些楞神。

“你怎麽來了?”

“擔心師兄缺衣少食,來給師兄帶些酒飯。”林言沒叫文墨跟著,只自己拎著食盒進來。“來者是客。”竇止哀笑一聲,說話卻很不甘心似的。

“你怎麽找到我的住處的?”

“師兄大度,留下許多線索。”林言拿出一只窄口瓷瓶,竇止哀期待地看著他傾倒的動作——

“怎麽是茶呢!”

“我稍後還有公務,師兄多擔待。”林言咧著嘴笑,卻是叫竇止哀氣悶。

“你也是學了壞處——不過能查到我,也算是你的能耐了。”他說到這,自個又笑了:“不過你來這邊任職時候不久,威望倒很夠用。”

“師兄客氣,那幾個月的牢獄,也不是白待的。”林言話裏有話,額外刺了竇止哀一句。竇止哀想到一開始是自己把林言‘賣’給太上皇,不自在地撚撚胡子,把腦袋撇開,但嘴上還硬著:“你還不謝我?不然隨著現在那個一條路走到黑,站錯了隊,看你怎麽看顧林家呢。”

林言眉毛一挑,冷聲道:“生死之際我亦有感觸,師兄還是別自貼金了吧。”

竇止哀不說話了,而林言到底不是來翻舊賬的。他把點心匣子也一起拿出來,蘇州樣式,是竇止哀在林府住著那會常吃的。

老師兄本就有愧的心更加瑟縮。

“......這指定不是你自個的心思。”他掙紮出這一句,以示自己抵抗到最後了。

林言咧咧嘴,對黛玉輕易把老師兄拿捏住有些得瑟。

“師兄吃吧,咱們師兄弟的,也難得這樣對坐閑談了。”

“真的是閑談?”

點心一個接一個塞下去,難得竇止哀口齒還清楚。他把最後一口吞下去,傳進林言耳朵裏好大一聲‘咕嘟’。

眼前的茶水斟上,竇止哀端著杯子卻沒喝。那一口點心整個吞下去,喉嚨裏好像被人掐著似的堵得疼。只是被人掐出來的疼是外界來,現下的疼卻是他自己造出來的。

“若談正事,也要等師兄酒足飯飽以後。”

“你又沒給我帶酒。”竇止哀永遠在挑剔這樣完全無關的小事,但也永遠不在乎這樣的小事。他最終喝了林言帶來的茶,甚至這茶都是當年一般的泡制手法。

“師兄,淮越現在正往好處走吧?”林言的聲音軟和下來,方才分毫不讓的尖刺收斂,一瞬間又回到當年蘇州。半大少年溫溫柔柔,謙遜順和地聽師父師兄的囑咐。

不過更聽姐姐的話就是了。

竇止哀嘖一聲,只覺得孩子越大越不討喜。但他又不得不承認林言此時的能力,淮越變得越來越好了。

他的故土......

竇止哀望一眼窗外,不記得有多久沒見過這樣清朗的冬日晴空。

“我倒是往那邊看過,路也鋪齊,田也種得。等到再過幾月,還能再收一回吃食呢。”他下巴上的胡須跟著鋪開一個扇子樣的形狀,飄飄悠悠都是主人心裏的輕快。

“師兄看得哪邊,東邊?”

然而林言卻太不識趣,竇止哀嘴一搭,再一次確信師弟長大後實在不討喜。

“師兄果然是遵照太上皇的意思來的......”林言嘆了口氣,他大概猜出那邊有什麽,可是見到竇止哀,還是不死心地追問一句:“與我難道就沒有一句囑咐麽?”

年輕的面容經歷一番辛苦,這會看去瘦下許多。眉宇眼神經歷世事磋磨,可一雙眼眸仍墜著寒星,頑固地不叫其徹底墜入漆黑天幕。

竇止哀的喉嚨滾動一下,方才噎壓的疼痛回歸,他不知道自己這時的神情算不算得上‘憐憫’。

“沒有,言兒,你只要一貫按照自己心中的道走下去......便是了。”

窄口瓶漸漸空了,茶水冷下以後更多幾分苦澀。竇止哀在對面嘟囔冷茶對老人家不宜,林言沒吭聲,出聲叫文墨把煮茶的爐子擡進來。

這回竇止哀實在摸不著頭腦了。

“你想問的,我是決計不能說。你帶來的是茶,這會也灌不出真言——”他嘆一口氣,又開始往嘴裏塞點心:“師弟啊,你不會真的來尋我談天的吧?”

“也算是。”林言看著竇止哀把最後一塊點心塞進去,早有準備般在方才的食盒裏拿出一盒新的。新茶新點心擺在桌上,掩耳盜鈴般當方才的時間不存在一樣。

“師兄出身淮越,而我資歷尚淺,所能仰仗的自然只有師兄你了。”

“我看你不是樣樣籌備得當麽?”

“多知道些總沒壞處。”林言身子後仰,好像真是單純閑聊。他的目光鉆過窗口的縫隙,看著外面荒涼,忽然道:“師兄在淮越時,鎮守南邊的應當還是淮安王吧?”

“也是最後了。”竇止哀眉心跳躍一下,有些了然林言想問什麽:“那會,老淮安王不濟,他的子嗣更沒有繼續的能力。”

“兵權是那時候交給秦將軍的?”

“不全是,確切說,是秦妃入宮有了子嗣以後,秦家才正式做了‘南秦’。”竇止哀打開窗戶,順著這邊崎嶇蜿蜒的小道,隱約的白煙與南部邊地一同升起來。

“就如同多年前說起南疆,想起的先是淮安王府一般?”

“那時候,淮安王府的威望可比秦家大許多。只是威望越大,兵權在握,便更容易受人忌憚了。”竇止哀聳肩,把茶底喝幹:“若是這般說,淮安王府反而幸運。之後的子孫皆是野心有餘能力不足的貨色,倒也躲過尋錯處清算的危險。”

“不過那一任淮安王離去時,也封了淮越的礦脈,太上皇那時在位,為何沒有管束呢?”

“若是管束,恐怕你師兄我就一輩子在這裏做貨郎了。”

這一聲嘆息叫林言心中一頓,他擡起頭來,對上依舊是吊兒郎當的笑臉。

“以師兄的才智,一直留在這裏,我現今就不用因為那些商戶煩心了。”

“哦?你這般看得起我?”竇止哀笑嘻嘻的:“我還以為,你心底裏很埋怨我。”

“是挺埋怨。”林言卻沒笑,甚至稱得上鄭重:“師兄,你方才說起我的‘道’,可我看你的‘道’才是真的從沒變過。”

寒風乍起,吹來卻不寂寞。草香四面八方飛來,令當地人恍惚這裏半年之前竟還是塵土紛飛的蕭瑟。

竇止哀的胡子又變作扇子樣,他的肩膀聳動,眼角的笑紋越來越深。

“幸好啊,師弟,幸好你總歸是‘林言’的。”他的食指挪動一下,在一直摞起來的書堆下面,扯出來一張寫滿了的紙。

他把紙遞過去,心道雖說不能辜負陛下的囑托,但作為竇止哀,還是有話跟林言說的。

幸好是林言,若是看著長大的師弟真的身心都歸了淮安王府,他心裏還覺得怪惡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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