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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終離京 船往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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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終離京 船往南去

“你近來往你哥哥嫂嫂那邊去的多些。”淮安王妃原本只想打趣女兒, 一句話說來卻按耐不住好奇,遂追問道:“是出了什麽我不曉得的事,叫你們這般親近起來?”

“母妃不總要我與昭昀多與大哥與嫂嫂相處?怎的這時候親近了, 又生出這種疑心?”恪靜失笑,伏在母親身上替她捏肩,越過王妃的肩膀,恪靜瞧見母妃手中正拿著一張禮單。

“可惜大哥、嫂嫂將往南邊去, 這回離了京城,還不知道要幾時才能回來。”

“總忘不掉你。”王妃知道些內情,想著今上那身子骨,不禁暗道一句‘只怕就在這幾年’。

說起來,賈姓的那位娘娘,聽說也不大好了......

這樣的事萬萬不能對女兒說,對著恪靜, 王妃依舊是往常那溫柔慈和的笑容, 將這愛嬌的女兒摟到懷裏來。

“父王與母妃特地替昭昀告假, 不就是要我們趁著大哥還沒走的時候多親近些?”恪靜笑著說著,自己卻不禁先惋惜起來:“只是這會離京的日子近了, 大哥反而更忙。我剛從嫂嫂那邊過來, 說大哥清早便離府, 這會都還沒回來。”

“他現今在朝中得用,之前又在工部忙活——”王妃下意識說一句, 搭眼便對上女兒稍顯調侃的樣子,登時明白恪靜是故意哄她的。

心裏一軟, 又有些酸。王妃微微晃一晃腦袋,依舊去看手中的禮單。

“母妃?”

恪靜也依在母親懷中看。

“你大哥南下路上經過蘇州——先林大人與夫人都在那邊,他少不得要去拜見。”也許那個抱著他從洪流裏走出來的恩人也在, 王妃依稀記得林言說起過相關的事,只是怎麽也想不起來。

她也不很甘願把那位夫人也當作言兒的母親,每一位‘母親’的出現,都顯得她這個生母對孩子的舍棄更加難堪。

但她再不願意也沒有辦法,她的兒子是如此輕易地抽身離開。一磕一跪成全幾十年思念,偏偏是她自己先松手,無論如何都指摘不得。

恪靜沒有留意到母妃出神,她瀏覽著禮單上的內容,不禁道:“母妃,只按禮數置辦麽?”

她遲疑著,又有些猶豫:“不再厚上一重麽?先林大人不是照顧大哥許多年?”

“只按禮數置辦就好,規規矩矩的。”王妃回神,一下一下撫著女兒的鬢角。

“我是擔憂大張旗鼓,顯得是要給撫養你大哥長大的父母示威……”

恪靜的唇齒開合幾次,最終也只道:“大哥不是那般會多想的人。”

“我知道,我是擔心旁人傳聞。”王妃又撫弄一下恪靜的鬢發,為她能這樣想感到高興。

屋內的香爐勾勒山紋,些微升起的香煙作雲,飄移之間,底下黃的山脈便被緩慢摟抱住,顏色也變得更深。

一些風踱著步子進來,那些山脈卻也沒能恢覆成清晨或晌午時金澄澄的樣子。外面的太陽已經無力填補這一份空缺的鮮艷,黛玉聽到林言的聲音,他在跟小丫頭囑咐把門敞開,把門簾合嚴實些,免得又叫許多夏日裏膽肥的蟲子沒頭沒腦地闖進屋子裏來。

直到坐到黛玉跟前,他好像都在想著蟲子的事。一氣喝下特意放涼的茶水,林言說起淮越。

“一路上熏蟲的香包草藥也得多準備些,淮越總是濕熱,蟲子該更多。”杯子空了,手指還摩挲杯沿。林言見黛玉要拿茶壺,搖搖頭,笑道:“那邊的房舍也收拾好了,咱們住在府衙那邊,家具什麽都已齊全。”

“先按照管理準備便是,我聽說那邊蟲大又兇悍,想來不懼怕這會的熏香,怕是要另外跟當地人請教。”

因著要在蘇州停留,黛玉與林言便商議好,能提前運送的盡早送出,使人提前安置,到了他們啟程的日子輕裝就走。

揚州,蘇州......

這兩處地界現今也在多年時光後模糊,一並被稱作‘父母親在的地方’。而今自那裏來的孩子回望,即便只是停留極少時光,父母在的地方也是令人安心的巢。

黛玉把‘存真’二字托在心裏,細細念過,又跟林言問起他今日出去的事。

“你跟傅大人通氣了?”

“嗯——”林言的樣子有些怪異,他難得支吾一下,挨到黛玉身邊,低聲道:“薛姑娘那邊——”

“寶姐姐當初替我們看過鳳嫂子那的賬目,猜到咱們這邊有事也不稀奇,倒不一定是額外打聽。”

“只是薛姑娘是心裏懷了氣,這樣子下的決策,我總怕沒有準性。”

“是懷了氣,可我看著,就是因為這口氣,才下了狠心。”黛玉的睫毛不自覺彈動兩次,眼前又閃過一個濕漉漉的幻影。

那日寺廟中,寶釵終究被那一場止息的雨帶累。更換下浸濕的衣裳釵環,寶釵的臉在橙黃的燭光中泛著白青。黛玉請借寺裏的廚房,叫寶釵身邊人煮些驅寒的熱湯。只是一杯茶到寶釵身邊,她反而先擒住黛玉的手臂。

蓬草下的欲言又止按耐不住,像是那個沒有解釋的黑墨點,頂替落款的位置,叫一整副畫卷都解釋不清。

“林妹妹,我知道大公子那邊有個府裏的把柄。”

燈燭的火苗在寶釵眼底下燃成兩個小錐子,亮得駭人,卻也幾乎要貫穿她自己的眼睛。黛玉在她說話的同一時刻明白她的意思,纏在腕子上的手漸漸生出溫度,黛玉的目光順著腕子向上,見寶釵是怔楞著的笑模樣。

“......門當戶對”

她的聲音響著,好像外面的雨下在廂房中。潮濕且不間斷,細細密密地把山林縫出蜈蚣樣的痕跡。

一直響著,響著......

薛寶釵在夏日的黎明前便回去了。

黛玉收斂心神,囑咐道:“這事不好評論,傅大人是要按章法行事,卻不知寶姐姐是有什麽打算。再加上陶安留在京中,若是真出什麽事,也要提防有人在他這邊下手。”

“我跟傅大人提過這些,他也答應我多留心,只是至今也沒什麽異樣——又不知道薛姑娘究竟是要做什麽,也不好平白聲張。你安心,我也跟咱們留在京城的人手預先囑咐,不論怎麽,總不至於手足無措。”林言安慰著,不知怎麽忽然想起在淮安王妃那裏聽到的事。

賈妃似乎病得更重了。

做了皇妃便要體恤聖意,只是龍威甚重,惦念在心上也十分辛苦,若不是出於本人的意願,便要更加辛苦一重。榮國府寶二爺和薛家姑娘的事不加遮掩,隱約聽著也有她促成的意思。林言只在大觀園裏見過這位皇妃娘娘一次,天恩浩蕩之下,個人的脾性便不分明。

他又想起那個豪奢的園子,想起那個不吉祥的夢境,想起那花團簇擁下空無一人的冷清。

預言非說是預言,便是因為現今還沒有落作現實。

熱鬧都在墻外,寶釵自離了大觀園,便仍與母親住在舊處。

熱鬧在墻外,吵鬧卻在眼前。

小丫頭埋怨老婆子的苦茶浸濕她的新褂子,老婆子數落小丫頭不該把新褂子招搖出去。那惹了禍又遭了災殃的褂子垂掛在風裏,像是一具懸掛太久無人收斂,因而又死一次的吊屍。

鶯兒小聲說要把她們都打出去,寶釵搖搖頭,想她們當著她便這樣吵,自己也實在很沒。

“吵嘴罷了,聽一耳還覺得熱鬧。”她依舊繡著縫著,記不清是今年的第多少件物什。

“過幾日還更熱鬧呢。”鶯兒見寶釵沒生氣,自己也放下懸著的心。小心翼翼說著自己在榮國府那邊聽來的事,言語間便談到送行。

“總是外家,怎麽能不來呢?”寶釵咧一下嘴,輕聲道:“見見也好,之後就去得遠了。”

手裏的針是那日的雨凝固,黛玉的聲音比記憶裏她自己的聲音還要模糊不清。她說了什麽?想來是叫她珍惜自己,又或是旁的勸解......是好意,可薛寶釵已經聽不清。

指尖一痛,寶釵低頭,想起黛玉第一眼見她便說她清瘦。

媽媽哥哥離得近,可他們看不清。

現成的把柄已經出來,憑什麽不能叫她拿捏一番?

至於之後......

寶釵繼續縫繡,桌子上投著紅石簪子上的血紅。

那血紅晃動,變成樹梢上不褪色的紅絹花,繼續在空中舞動招搖著。

送行,道別,這是榮寧二府許久沒有過的熱鬧,只是新夫妻看起來多了些客氣。

南下的船推動碧波,水紋顫動,京城越來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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