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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萬民傘 有始無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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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萬民傘 有始無終

北閬東市集的街上有一棟高樓, 不記得是哪一朝建造,但到今天都是北閬城最輝煌的建築。

這樓好像從一開始就應當是存在於北地——放在京城顯得灰撲撲,放在雪地裏, 卻是青墻赤瓦,好看得不行。

高樓也有院墻,但很矮,越過五彩斑斕的琉璃瓦望進院子, 便是掃除得幹幹凈凈的場院。墻根下擺著一溜煙的花——在北閬活不下,被冰封作艷屍,仍擺在那裏,默默告訴北閬的孩子在北地外還有什麽樣的景物。

但北地很大,大到令人生不出更多對外面的向往。

有老人說,高樓的旁邊原本有一個大的深坑,每年夏天都坑害死些人畜, 也每年冬天都被雪填住、凍住。高樓的主人原本在坑裏紮了些木條填充, 但沒挨過一個長冬就裂開, 依舊每年夏天坑害死幾個人畜。

但因為北地的冬天太長,夏天太短, 深坑的威力有限, 且北閬的官員輕易不上這邊來, 便也沒人再說修繕。

只偶爾有受害的人家扔些木石進去,過一個冬天再裂開。

後來方清輝來了。

深坑也不見了。

雖然他也不常走這邊。

那時候還有人會叫他的名字, 幾十年後,世間留給他的稱呼便只有方將軍。

北閬的方將軍。

北閬真大啊——天、山、冰湖、看不盡的羊群、聽不厭的馬鳴......一切都那麽遼遠......

啪嚓——

方清輝睜開眼睛, 一只帶著白條紋的黑蜘蛛正在結網,在牢獄的一角圈起一個光圈。被人不小心帶倒的瓦罐挺著肚子滾過來,撞破了蜘蛛的網, 那白紋在方清輝的眼前一閃就不見。

又有一張白胖的臉閃在方清輝眼前。

“將軍,恭喜——”

一句恭喜,監牢換作的皇城,逼仄換作另一種逼仄。方清輝沐浴更衣面見聖上,鼻尖還圍繞著牢獄裏的潮濕水汽。

“皇恩浩蕩,您可是走了大運。”引路的公公有心與方將軍賣個好,可這北地來的將軍吹了幾十年冷風,臉色墜著一片白霜,把情緒都凍在臉上的溝壑裏。他看不出方將軍在想些什麽,卻也不能在這會收起堆疊的笑容。

意料之外的,方將軍沒有沈默很久。

“皇恩浩蕩,只是我是打了敗仗的罪臣,不知是什麽樣的大運叫我碰上。”

他在腰間摩挲一下,兩指磨撚,暗示了個十成十。引路公公看出一會有得油水拿,登時眼睛一亮,又因這事都傳開了,便也不遮遮掩掩。

“您可知治水的沈大人?”

方清輝也看過邸報,知道林言治水的功績。他在牢裏就聽說那小子也受了番牽累,卻沒想到這會得救也是因為他......

“知道,年少有為,實在是朝廷的福氣。”方清輝聽著那引路公公笑,又聽他說些將星之類的恭維話,並不阻止,直到那公公自己盡興。

“等將軍出宮,只怕能聽得更盡興——奴才在這兒賣賣醜,得個優先與將軍說的福氣。”引路公公笑瞇瞇,臉上的福氣聚在一起。

“貴人聖明,治下自是清官廉臣如雲。從前報上的萬民傘不少,可這一船來的卻是稀罕事。”引路公公自己也有些感慨,感覺竟像話本子裏的橋段。

他絮絮說著,方清輝一直沒有回聲。他隱約猜到自己之後的境況,那公公的聲音激不起他的什麽情緒,眼裏心裏都是白茫茫的顏色——太上皇陛下又是怎樣的主意?這樣是陛下的意思麽?

海晏河清,山河永固,這是他幾十年來的堅守,到頭來也被自己割舍,成了話本子裏的一段文書。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他沒什麽話說——

但從那時候開始,就再也沒有顏面回到那天高地厚的北境。

話本子裏的戲碼不能全部作數,若是皇上沒被催動,萬民傘雨點子一樣滴下來也是沒有用處。

黛玉在聽說林言由宮中轉到牢獄就在準備,她自己出不去京城,幸好柳湘蓮來去慣了,也一直在為林言的處境擔憂。

他從淮安王府的態度也知道不會為林言多籌謀什麽,反而是林府裏頻頻暗中請他,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南地。

林言當初去治水,在河堤上守了那樣久。一把尚方寶劍逼著新堤壩建成——如今的災殃未嘗不是因此而起,但當時若是拖延,不知有多少百姓的姓名要被堤壩後面的怪物吞進肚中。

那之後林言被急命去其他地段輔助,萬民傘沒有當即治得,索性便幾個堤壩下的州縣合計,要一起送個大花頭。

可緊接著又是一番忙亂,這些萬民傘就暫被當地按下不動,不敢貿然送出,免得惹出什麽風聲。

可是各地有各地的豪客,也有秉持正心的官員。

柳湘蓮離去時見到一位姓封的大人,在旁人口中得知此事是他極力促成。

這卻與黛玉的祈願不謀而合。

駐守北地幾十年的將軍一朝戰敗便前情不顧,治水得當的大人又出了罪名投入牢中。

做戲做足,皇上要林言吃些苦頭,自然不會讓他顯得無辜。又吃準林言入仕時短,沒有牢固的根基可用。

但壞也壞在林言入仕時短,那些證據騙騙局外人還好,一旦涉事便知疑點頗多。

只是涉事便有立場,反而更不好輕易開口為林言分辨了。

皇上要北閬的兵權,又挑不出他屬下得用的將領。即便這會強令秦將軍頂上也為時已晚,更遑論南疆又有異動。秦將軍自然要到他更熟悉的戰場,哪裏能夠浪費在北地?

至於太上皇,更是要穩坐釣魚臺,坐看皇上自己乖乖把吃進去的好處吐出。

兩個人都惦記自己在日後史書上的名聲,偏偏這會聲勢浩大的把兩個人都架在當中。

太上皇在宮裏仍是笑,但傅行清熟悉這位,知道他完全不是表面上那麽輕松。

但說惱怒也不像,這位自視甚高的帝王已經決心要另扯一番忘年君臣的佳話,倒也不在意林言把自己的心思摻雜在其中。

只是在林言身後,繼續為他操持這一切的人究竟是誰,太上皇真的好奇了。

前番說過,古今萬民傘不知凡幾,哪裏每一把都這樣能夠左右頂上人的主意?

萬民傘還沒到手,便有人知奏報已達天聽。甚至在更早的時候就惦記拿這件事逼著松口——還持著不怠慢功臣的名聲。

外面已然把這事如功德般傳頌,朝廷難道能說其人是個賊偷?

方清輝是因此被更推一把出了泥坑,皇上推脫不得‘戴功立罪’的請願,更不能在此時派出林言‘貪贓’的鐵證。

看去是太上皇沾光,可細說來他在這件事沒賣著林言幾分好,說不準還叫這人記下三分仇。原本打算叫林言吃點別處苦頭,再施以援手,明晰誰才是對他真正有好處的君主。

可原定好的計策裏意外紮堆——北閬戰敗沒想到,這萬民傘更是不該出現在這個當口。

罷罷罷,年輕人膽子大,他這個老頑固既然站在山頂上看笑話,就怨不得有誰朝他扔泥巴。

雪中送炭已經趕不上,再叫那第三人額外使計倒逼帝王,豈不是顯得他很沒用?

到時候栓不得年輕的臣子,還真切落下見死不救的名聲。

傅行清聽見太上皇笑,頭垂得更低,心卻在五臟間來回不安地竄動。

——這個意思,是要把沈言放出來?

可原本打算用誣告臣子的事把皇上那邊的人扯下來,難道要在這個即將出征的時機動手?

老臣肩膀上的些微顫動並不隱蔽,太上皇在林言的事情上失策很多次,在這會找回自信,覺得自己依舊把臣子的心思捏在手中。

“何必我們出手,給林言些機會,難道他就會放過害他的元兇?”

皇上說著,眸子隱在暗處——像是北閬的那座高樓,在雪地裏耀眼,在京城擱了許多年就暗沈如墨。

這樣也好,就讓他看看作為宗室的沈言是否真的能擔負起日後的囑咐。

這壞人總不能只有他一個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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